十年一觉,颠倒梦想

Lexiphanes 2019-05-21 16:12:16

2007年毕业前夕在博客上写的文章。现在又过去12年了。看到这个话题,突然想起来重贴一下。一字没改。也无从改起。

今夏将获文学博士学位。回忆起10年之前那个电机班里的异类,不禁有些神伤。很多人都听我讲过:当时教电机学的赵老师对我们说,你们这代学生要做出成绩,只能在线圈绕组上下功夫了。一想到自己这辈子的人生价值,只能实现在那些捆在铁柱子的铜线圈上了,我就感到绝望。我们受过摇滚乐、“在路上”等等之熏染的孩子,不能再去做墙上的一块板砖了,更何况这面墙早已是断壁残垣。99年毕业时电机专业的彻底被取缔的命运,早在我们大二时就已经感觉得到了。

高中时代的文学社社长,长期在跟我通信,讲了大学中文系的人如何上课、读书、生活。【大二那年冬天早上,我站在学校的旧书摊前发呆,有个高年级生突然对我说:唉,还是读读萨特吧。他指着一本萨特的自传。我买了一册,看见里面说,萨哥儿小时候爱长时间躲在厕所里,他自己分析说这或许是一种肛门性虐待狂。我大为佩服。】有青年问萨特应该回家照顾老母还是去参加革命,萨特叫他自己决定,不过后果都要自己负责。

那年春天我写信回家,我说我也要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高中选理科班是爸妈的事,大学报志愿是姐姐姐夫的事,我自己根本不明白这些事情跟我有啥关系。不过我仍然听从了爸爸的指点,他觉得我精神气质相对比较适合考现当代文学,而现代文学研究安全一些,不至于招惹太多是非。

之后便开始围绕着大学中文系课程和考研的需要去读书。我不肯轻易去求教别人,也没有打算去山师大或山大上课旁听,全是自己看书,自己想问题,也不知是倒霉催的还是怎么,当时把几种现当代文学史的书几乎都抄写了一遍。然后到省图和山师大中文系资料室借各种作家文集。山工图书馆旧刊室把文科类的杂志单独放到另外一个地方,以表示不重视,这倒是方便了我,去把《收获》、《新文学史料》之类全部翻阅了一下。

电机专业的老师有些不高兴了。刘主任说:难道这些孩子就不能干一行爱一行么?考研那学期,他搞了一个规定,缓考科目不能超过三门。我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准备那些期末考了。因而在考自动控制原理时,我交了一张白卷。【其实也不是全白,我答了一个判断题,居然蒙对了,得了5分,一时传为佳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考研落榜。英语和政治成绩都不合格。专业课是很好的,复旦的老师给我的作文卷打的分数是那年最高分。我妈妈坐了火车跑到上海去为我说项,朱文华先生说:欢迎令公子明年再考。

最后一学期,专业面临被取缔之命运。老师们恨死我们这些不肖之徒。单片机原理的王老师,指着我的鼻子,咬着牙说:肯定要给你不及格的。我不管他,照样是他来上课我往外走,去图书馆看书。后来考试的时候我提前一小时先交卷,为的是避免被认为是作弊。那门课我考了80分,算是高分。山工的老师都是厚道人,一看我可以学会他的知识,此后对我的态度就彻底改观。毕业设计时搞超声波电机设计,我们的老师希望我考他的硕士,但后来听说我的志趣后,也宽容地让我负责最简单的机械原理部分。

大学毕业,我谢绝了主动邀聘我去工作的淄博造纸厂,伤心欲绝地回到家,看书、准备考研。晚饭后有时睡一小会儿,常常在梦魇里大叫着醒来。后来,当我的硕导在复旦打电话来,告诉我复旦今年不能收我,但是可以把我转到上海社科院的时候,我怀着恐惧和惶惑,赶忙答应说:我愿意去我愿意去。

今天回想起来,去社科院也并非那么委屈。在这里读书上课应该比大学更加自由和随兴,对我来说有些好处可以受用的。只是当时常常想不通,满心愤恨。研一时跟着文艺室的老师做课题,马驰老师拍着我肩膀跟我们所长说:我们应该把他们留下来工作。导师笑而不答,旁边其他老师说:只怕人家另有怀抱。

有老师说:要是你真的去了复旦,未必肯再读博了。那时我一心就想到北大来,给现在的导师写信说:我只考您这里,别的人都做不了我老师。本来我还想是否应该转换个专业领域,因为在上海读书三年,体认关怀,与前大有不同。当时读尚未流行的胡兰成,他的书里说:是怎样的浪费和折磨,但凡明白了就为有益。明知故犯,是谦卑,也是豁达。《五灯会元》里也说:万法无常,惟嫌择拣。我学了之后若有大悟,从此不再想换专业的事情。

如今在北大的生活,一晃也四年过去了。真正面对自己,总是不免惭愧、不免生有悔意的时候比较多。王国维年青时候写诗:人生过处惟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今天我花费这么多的功夫,写完了在某某研究领域里如何如何的研究论文,真的就比研究电机线圈绕组而自由了吗、宽阔了吗、伟大了吗、有价值了吗?我就摆脱了做一块板砖或螺丝钉的命运了吗?我花费的心智对谁是有用的?我比从前更认识命运了?还是仍在日夜兼程地做它的奴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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