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结:代前言:灵的编年史养成记

冬妮娅 2019-05-18 17:11:39

代前言

一个人的神曲:灵的编年史养成记

霍香结

一 2004年冬天,从花家地地下室搬到宋庄的喇嘛庄。我们从花家地坐车过来,沿着宋庄边上苍茫而大丘的庄稼地,坐在冰凉的农用拖拉机上,寒风刺骨。喇嘛庄在那头,隐藏在林子里。再往东去就是潮白河,北京的边界了。河那边是高楼耸立十分繁华的燕郊大地。

二 在村子里临时找到一个院子,74号,三间正房,一个低矮的西厢房作厨房,进门需弯腰,位于小卖部后边,一墙之隔。每个月150块钱。

三 周边有比我们早来的油画家,水墨艺术家,诗人,音乐人,导演,策展人,书法家,行为艺术家。他们分散在喇嘛庄,辛店,北寺。喇嘛庄后面的鸭厂,已经被盖成艺术家集聚地。

四 小堡是宋庄的心脏。前哨正是艺术家们出没之地。大家也常在那里三五成群喝酒,寻找另一半。

五 在74号的第一个冬天发生了断粮。房东在院子里砍白菜的时候,送给我80棵。没有油。后来连煤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盐。劈了一个旧柜子,在院子的菜地上煮着吃。隔壁小卖部每天熬酱肉,肘子,那股肉味太诱人啦。

六 这个冬天,在74号动笔写作《灵的编年史》。晚上写作。下午或傍晚一般在前院苏非殊家,看书,喝酒,争论各种主义。因为他家有暖气。他在这里完成了《喇嘛庄》。

七 2004年冬天完成写作纲领,两千多字,即《N度空间关系中的三阶悲剧矩阵》一文。《灵的编年史》这个书名是在2001年确定的。然后去青藏高原漫游,在藏区的寺庙和西宁的清真寺驻寺考察。前后两年。归来时带了五六箱资料,有两三百斤。

八 过完年,开始打草稿。

九 结识何三坡,并通过他接一些文字方面的活,试图解决生存问题。

十 2005年打完草稿,动笔写作具体章节。

十一 第一次面对非线性文本的写作,几乎无从下笔。它不是先锋的问题,而是现代主义小说思维方式的问题。这一点在《诞生记》当中有详细的笔记和思考。

十二 这一年,看完苏非殊家的藏书。

十三 来京时,只带了一个主机,一本梵语教科书(在天涯上一位台湾朋友寄赠,与其用藏文资料交换而得,即《梵语初阶》釋惠敏、 釋齎因编著,法鼓文化,1996。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已经失去联系,但一直惦记着)。在朋友的帮助下于通州电脑城配了一个200多块钱的二手显示器,色彩偏黄,大屁股。可以打开里面的数据和电子文献。我自己的写作只有一部诗集,一部没有办法挽救的长篇小说,以及《铜座》的局部稿。余下的就是为写作《灵的编年史》收集的资料。

十四 2005年写了第一卷,约一万字。

十五 这个冬天依然在北京过年。写作上开始松动,至2006年春夏之际,完成了三卷。这一年下来完成了四卷左右,有些片段早在网上发存过,比如阿卜杜拉·谢赫之亚洲游记七篇。从74号搬到东侧一个大院子,房租4000多。

十六 2006年完成的四卷,每卷跨度很大,密度也很大。到冬天,第五卷的推动出现了异常巨大的阻力,开始觉得自己学养不够。

十七 我以为十三陵气厚,宋庄气薄。2007年初夏搬去昌平十三陵水库路果岭小区,一个废弃工厂的家属楼。大约完成了五卷。开始出现幻觉。停笔。经常谈论小说创作的对象是何三坡。在宋庄时,前后院诗人群体较为浓厚,苏非殊、乌蒙等是交流较多的朋友。

十八 因生计问题,进城工作。写了一个中篇,后发现伤害全书结构,节制住对其他中短篇的写作冲动。

十九(1) 2008年回归到昌平,先后住在上苑,香堂。后在银山塔林自筑徕復书院。成为落脚地,完善藏书和资料库。每年一到冬天或开春,想要强攻,总觉力气不足。一直被这个结构强制性的折磨。

十九(2)2008年5月去拉萨,9月回。对细节和结构问题再做深入推演。

十九(3)冬天在老家,写完《黑暗传》第一部。对灵体系所涉及的深度问题作了一些呈现。

十九(4)回桂一年。整理《铜座全集》的全部内容。2010出版了全集的简约版即《地方性知识》。着手编纂乌力波(OULIPO),及小说前沿文库等,介入出版。

二十(1)银山筑庐以降,完成了一个思想上的转变。2010~2013集中阅读和作笔记,脊椎出现问题,常晕眩。弃电脑一段时间。

二十(2)2014年,在宋庄成立工作室。进一步完善藏书。离开宋庄的几年也常在这边活动。艺术圈子都在这边。

二十一 其间,每到冬天,特别想强攻《灵的编年史》,几乎每次都败下阵来。原因有二,第一,学识仍然不够,坛子没有蓄满;其次,现代主义小说创作的思维方式不同于传统线性文本,要从这种固有的思维程序中脱离窠臼,异常艰难。因此,对原有的提纲产生了摇摆。而非线性恰恰是我觉得与线性文本告别能够做出区别的唯一区别,这是一道天堑。也是与过去一百年的文本能够清晰区别的标志性特征。

打个简单的比方,那就是,我们不再以经典的欧氏几何来看问题,而是用非欧几何来解决问题。尽管只有“平行”这一条定理发生了变化,但整个问题的性质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二十二 所有的思维点都以笔记形式记录下来。后来,在文本彻底推动时,每一个点都成为了爆破点。

二十三 2016年冬天,与刀刀去作家大楼会友,终于与宏伟见面,并接受约稿。将长篇给他,《地方性知识》之外,先出一个新作品,我将原来的短篇给他,被他识出,有两个小中篇裁自《地方性知识》。于此,我只能说我还有一个未完成的作品叫《灵的编年史》,但需耗时日。他说,可以等。我说,题材上可能涉及某些严肃问题,他说凯撒的归凯撒,文学的归文学。我们之间就定下了一个这样的君子协议。

二十四 2016年冬天,选择回桂过春节,回去总能彻底的沉静下来,将原有的文本和资料重读,理出这些年的新增长点,以及文本推进所需的营养和方向。

妻子携带儿子女儿初四回娘家,我在正阳书院一个人待了十余天。正月十五前须回京,小朋友们要开学。赶赴娄底。

二十四 经朋友介绍,在长沙轩辕中医馆作了体检,开具一个月疗程。我的隐忧是腹部右侧隐痛和颈椎,经体检说无大碍。回京吃了一周,便觉大好。

遂即进入闭关状态,连续180天。对我而言,所谓的闭关就是不与陌生人接触,不与家人接触,不说话,食物送到客厅。

二十五 第一个月,语流形成,但逼得过急,高烧了一天一夜,当内子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行动,输液两天得以缓解。思维还是不稳定。对原有结构的犹疑仍然存在。

二十六 到第三个月,基本趋于稳定。沿着原有的提纲和思路往下流淌。

二十七 每个月三四万字。

二十八 由于取消了白天黑夜,体能消耗异常迅速。整个文本机器在脑中运行的过程中,一个连接点一旦出现,就要起身捕获。时间像截断了的句子。

二十九 所谓的睡眠几乎没有过,均为灵醒状态。

三十 我的写作是这样的:先捕捉结构,结构有时候也是原型。结构比内容本身更重要。就我个人的写作经验而言,结构完成时就是内容完成时。而没有完成时,缺省和已完成部分同样清晰。

三十一 结构会引领作者往前走,所以体能不够,储备不够,就会被结构拖垮身体和意志。而一旦征服了结构,文本完成的那一刻,就是道成肉身之时。文本自己是完满的,正因为作者的思维与结构是一体的,也同样会体验到文本反哺过来的那种完满与愉悦。

三十二 2017年初夏,宋庄天气开始变得炎热,准备转场到徕復书院,就最后的几个封顶章节进行强攻。

三十三 大清早,下着雨。采薇阁王强安排他的司机,带着两台显示器一台主机,送我上山。山上的负氧离子比山下好,噪音和干扰几乎为零,为最后强攻创造了最后的支持。身体虽然接近崩溃,但获得了短暂的高度清晰。最后几个缺省全部得手。

三十四 我知道自己写完了。我已经用了洪荒之力。原本的安排是,清晨起来,天一亮,在院子里打半小时沙袋,然后洗漱,喝茶,进入写作。事实上,只要我打沙袋,便陷入困倦,需要躺下,到中午才能起来,因此不得不放弃晨练,哪怕十分钟都不行。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了,我只能利用早起的那点新鲜力气工作。

三十五 做了最后几度验证。将书稿电子版交给宏伟。最后一轮修订,与斯弥阿进行了长时段的对话,大约二十万字,后经裁剪成“量子之花与全息玫瑰”,勒为一编。这时,巧的是张嘉译版《白鹿原》电视剧拍完,正在分集播出,我追着将它看完了,有改编。这部作品我第一次知道是因为它获茅奖,那时候我还在桂林地区高级中学读高中,我借来读了,之前读过《平凡的世界》。它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百年孤独》和《静静的顿河》即拉美和苏俄两个传统喂养出来的一部庄严而密实的作品。今天,我写完了自己的作品,我看到那两个传统离我很远了。同时也看到,仅仅二十几年,我们这一代和陈老那一代也存在了巨大的鸿沟。《白鹿原》依然令人感动,或者这种写作的技艺令人感动,但已经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感动和艺术。我想获得一种更为强大的抽象和综合能力,以及文本形态,并将经(包括诗)和史的传统熔铸在一起。仍然有故事但故事已经寓言化了。创世的冲动超越了故事和史的冲动,这也关乎我们对史诗这一人类古老体裁和叙事传统的理解。对于文体变构,只有一条,线性织体和非线性织体。我们是在为后者作努力。前面已经说过,线性织体犹如欧氏几何,而非线性织体好比非欧几何。《灵》只有二十万零五千字,我是按照诗来写的,在实际写作中是一部一万行史诗的体量。它一直是我心目中的《神曲》和《薄伽梵歌》。我想在苏俄,拉美,欧美文学在中国的接受史之后,将汉语写作在全球背景下的中国文学变成一种更加肯定的营养。也可以说,我们这一代真正走到了“大时代”的关口。其中的关键仍然是谁才是全球化背景下真正的领头羊?中文领域中的我们是新的一代写作者——所谓新是指意识形态之后的写作,摆脱任何一个明显的地域性或语种的摹拟的写作,我们正在承受这个事实。作为文学而言,是以个人为单位在鏖战的,不管语种之大小,文明之长短,文学创世的世界和宇宙可以大于现实世界,因此,这是艺术的魅力所在。过去中国文学挂在嘴上的是民族的即世界的,现在的心态应该是世界的即民族的。正因为将民族当作世界的,决定了老一辈作家尤其是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那批作家将寻找文学的故乡当作了写作资源的全部,所以方法论上受到了严重的约制,现在尤其严重,积重难返。以地域性和文学故乡,或者寻根为主脉的八十年代以来的小说创作实际上已经到达了一个饱和,一个地方的矿产开掘完了之后,必然考虑转型,这种转型大抵要有新型作者来承担和完成,不是说文学一定是达尔文主义的,核心的东西不怎么变,但有些东西的确是创造性的变化了的,在没有爱因斯坦之前,我们看世界的眼光是不一样的,这个是变,没变的是我们依然还在看同一个世界。我们已经将世界各语种和写作当作广袤的方言和地域性加以对待。中国人的写作也有一种中心主义,也即中国中心主义,我们的农民都喜欢将中国一国跟中国以外的整个世界作对比,1+N,这就是中国人的思维。二十一世纪的现在中国,雷打不动的现实主义占据绝对主流,而这种写作技艺还是欧洲十九世纪的写作,苏联解体前的写作,我所想要的当然是一种现代主义小说,对人类升级困境有所反映的文本。这种小说在中国没有市场,至少目前没有。我在我的祖国寂寞得要死。

三十六 当下山时,身体开始垮塌下来,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脆弱。

2017

冬妮娅
作者冬妮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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