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翻短篇)梓崎优《白色巨人》(已完结)

暗夜花儿开 2019-05-17 21:30:00

声明:本人不懂日语也不懂翻译,如下是本人依据日文里的汉字自己编的。如与原文有差异,还请见谅。

梓崎优《白色巨人》(原名:白い巨人(ギガンテ·ブランコ))是收录于《叫びと祈り》中的一篇。《叫びと祈り》共收录五个短篇,其中第一篇《漠海航道》及第三篇《冻结的俄罗斯》都有民翻。这篇《白色巨人》是收录在书中的第二篇。


西班牙的风车

译:暗夜花儿开

风车正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转动着。明明没有听到,心里却认为一定是这样。

站立在红褐色与绿色的山丘上的,是宛如从绘本中跳出来的玩具一般,十分巨大的白色风车。从远处等间隔并列的风车就像是剑龙的背部,在当地被称为“龙背”的风车群中,独具特色的蓝色屋顶的风车,现在叶片停了下来。以逆时针的方向,十字形状的黑色叶片悠然转动的印象,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去年发生的事。

她离我而去,是在一年前。

“对不起,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在和现在一样的蓝色屋顶的风车下,她突然这样对我说。那天的风比今天强,那是个天空更蓝的炎夏的午后。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张着嘴。在这样的我的面前,她再次说了一次对不起,就那样走进风车里面。她穿过风车唯一打开的入口,即使焦茶色的大门关上了,我仍然呆然不动。风将垂在我额上的头发吹起来,在耳旁乱舞。扬起的沙尘吹到眼睛里,疼痛呼唤出我的泪水。然而,我像守护风车的稻草人一样,只是伫立在那里。我是在狂风吹打着门的状态下,无法站立的稻草人。如同黑色十字形状的风车叶片一样,停住脚步的我站在那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风车小屋里,我突然回过神来,在晚了她一个小时之后,我终于走进风车里面。穿过门,望着杂乱摆放的东西之间的缝隙,爬上狭窄的螺旋楼梯,在风车心脏部位正在磨着粉,我从小窗往外看。

哪里都找不到她了。


“与其说是龙背,给我的印象更像是掉落的牙齿。”

从马德里离开一个小时后,下了地方巴士踏足进入到白色街道时,洋介突然叫了一声。他是用类似方言的独特语调在说话,所以很难听得懂。

“依拉曼查的男人的说法,像是白色巨人一样。”

注:拉曼查(La Mancha)是近马德里的一个大区,是出产红酒的大地方。

在一旁看旅游指南的齐木回头答道。搭在左肩上的大背包摇晃着,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响声。

“拉曼查的男人?”

“就是唐吉诃德。唐吉诃德把风车当作白色巨人,握着长枪与之交战。实际上,故事发生的舞台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坎普-德克里普塔纳(Campo de Criptana)。”

“哈,不愧是海外男齐木,知道的真多啊。”

“旅游指南上是这么写的。”

太阳很高,阳光像全身着了火一样热。空气干燥,虽然没有不快感,但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会感到疼痛。如果可以像齐木那样穿长袖就好了。在这种想法之前,在八月份去西班牙旅行,也许是轻率的想法。

炎夏的西班牙中部。除了晴天以外的天气,气温有时会超过四十度,这是当地居民全部休假的淡季。因此在这个时期,我们三个人在进行着称为旅行这种行为,却是徘徊在干燥的大地上。

莱因昆德鲁(Reencuentro)的街道还和去年一样,是一条美丽到恰好、污秽到恰好的街道。远处,如同覆盖荒漠大地的绒毯一样的街道,进到里边会看到野狗横行,他们的排泄物散落在道路的各处,在杂乱的色彩和充满生物气味的空间里,产生一种非仿造物的活力一般的东西。那眼睛无法看见的脉动,让这条街道看起来更漂亮了。

注:Reencuentro,西班牙语,意为“重逢”。

这是与规划整齐的首都马德里完全不同的乡村风景。

“再次来到这里,我多多少少可以理解齐木想要来这条街的原因了。”

听到我的这些话,齐木微微扬起眉毛,笑了笑。淡蓝色太阳镜后面的眼睛,恶作剧般眯了起来。

“这是一条很不错的街道,我从网上看到的时候就想来这里了。”

“但是,也应该选择一个好的时机。”

“没办法啊,只有夏天才能放长假。日本人总在暑假的时候才出去旅行。”

“话虽如此,每天选这么一个不知道谁会因中暑而倒下的时间出来,真让人头痛。而且……”

“而且,一点也不体贴?”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望着面向道路两旁的房子的黄色外墙。和道路上一样的砖砌的墙,在阳光下的照射下颜色更显突出,反射的光线让眼睛倍感疼痛。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她悠闲地抚摸着墙壁走路的样子。

我看了看齐木。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格子花纹的水色薄长袖,一件细身的黑色牛仔裤,搭配一条披肩,还背了一个比自己身高还要大的黑色背包。齐木朝我笑了笑。

齐木还真的是不体贴。他总说去被女朋友甩了的回忆之地观光。

“好了好了,或许可以调整一下心情。”

突然,洋介的长手伸了过来,紧紧靠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心情不快地甩开他那晒黑的健壮手臂。

“总之是一年前的故事。如果想把在这片土地上的令人不快的记忆,转变成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感动旅程这一美好的记忆的话,那真是不可思议哦,平安的心也会光临。必须用美好的回忆来替代不好的回忆的嘛。怎么样?”

“不管是哪个回忆,都不可能成为美好的回忆。”

“别闹别扭了。咱们是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社团的伙伴吧?”

“我不记得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你是在模仿谁?谁啊?”

我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齐木和洋介,以支援留学生为名义,成立的酒会社团。在聚集了很多其他国家学生的社团中,不懂英语却能很好地交流的高个子的洋介,以及毫无障碍不断说着新语言的齐木。两人的出身和经历大相迳庭,却意外地臭味相投,彼此作为恶友,一起度过了短暂的学生生活。两个人留下OB这样的名号,另一方面尽管我中途退出了社团,但在毕业后还是会像这样见面,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

穿过两侧排列着杂货店的街道,视野豁然开朗。好像是女服务员匆忙写下的潦草字体的“中央广场”字样的金属板,沿着路边一个人腰的高度竭尽全力地向前伸展着。

“这里应该是中央广场了……去风车那里怎么走?樱。”

“沿着右手边的小路上去。”

我为齐木指路,洋介开玩笑似的,再次抓住我的肩膀。

“原来如此。不愧是樱,去年也是这样陪着她的。”

“住口,洋介!”

“什么嘛,你还真无聊啊。你应该更坦率一点才行。话说回来,樱,女朋友的事你几乎都没告诉我们吧。认真说的话,我只知道你在这里被女朋友给甩了。”

“……我不记得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所以说你是在模仿谁?”

“樱现在一边上大学一边还在工作。”

齐木一边用中指调整太阳镜的位置,一边改变话题。

“推迟一年毕业,以学士身份入学。好厉害啊。”

“老实说,我的生活已经到达极限了。”

“原来是学MBA的课程啊。但是,听说取得MBA资格很辛苦呢,真了不起啊。”

“但是,我可以参加这趟西班牙周游之旅,也感觉挺意外的。”

洋介呵呵地笑着,在路边伸了伸懒腰。

“我还以为我一定会成为农民的。”

“农民?——啊,你要继承家业。”

“对了,樱,你之前不是没有特别想要从事的工作,也不想继承家业的吗?”

“——是啊,或许,我是个想继续学生生活的害怕踏入成人社会的人吧。”

“你说的这是啥话?”

我拍了拍洋介的肩膀,不自然地笑了笑。

广场是一块长方形的空间,广场中央还修建了一个小喷泉。在喷泉的周围,结了红色果实高约三米的树木拉开距离并列着。像填补树木之间的空隙一样,设置了木制长椅。这些长椅都被风雨侵蚀了,老人们在背阴的地方乘着凉。长椅下躺着一只狗,朝我们的方向瞪了一眼。这里简直就像时间静止了一样,是一个没有被任何东西追赶的世界。在这里,戴手表的似乎只有我们三个人。

——外出旅行的话,一定不要戴手表。

我勉强压住脑子里她发出的声音。我抬起头,齐木正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阳光太强了,我们赶快走吧,齐木。”

“——是啊。”

我感到灰色地面的反射非常强烈,像要踩掉这个反射一样追赶着洋介。


道路渐渐上坡,虽然是缓坡,可毫不妥协的台阶一直在持续。看着两人轻而易举地往上走的背影,我中途停下了脚步。等我注意到周围已经看不见人影时,我正站在夹在淡黄色墙壁之间的坡道上。持续坚持划船的洋介,还有爱好慢跑的齐木,两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小了。之后的身影和她重合了。还在跑田径的她,与去年一样,撇开我轻快地跑上了台阶。但是,我相信我总会追得上,不着急地向上走去。

现在。

墙壁向我逼近,台阶倾斜度加大,两人从我的视野完全消失了。——突然一股恶寒向我袭来,我摇了摇头。我暂时闭上双眼,然后轻轻地睁开。阳光照射导致我的轻微贫血已经止住了。墙壁跟去年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台阶和去年一样,很脏。快点哦,传来洋介的叫声。我缓缓爬上台阶。我应该和去年的走路速度是一样的,可我脚的动作却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缠住了一样迟钝。

不一会,正面出现了一座红褐色的山丘。我一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声,一边走在铺了非常紧固的混凝土的道路上。不知道被踩踏了多少年,边缘破损的混凝土,从远处没人注意到却已经生长了茂盛的杂草。好不容易到达山顶,一架看上去像是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白色风车昂首挺胸地站立在那里。在用砖瓦建造的圆形舞台上的白色身体,头上戴着黑色三角形的铁皮帽子,脸上四个巨大格子状的黑色叶片,形成一个十字形。高度六米,如果再算上突出的叶片最前端的话,离地面能有十米吧。

台阶到风车前就结束了,一走上路端,便听到很有威势的声音。

“喂——,日本人、日本人。您辛苦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正想着发生什么事时,从风车打开的入口看到了齐木的脸,正在示意让我赶快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这里是山丘上唯一一家特产店,店主好像懂得日语,正在和洋介聊得不亦乐乎。”

风车之中传来东京万岁、马德里万岁这类不明所以的声音。

“洋介好象要买什么东西,说在这里会合。——啊,店主好像也会让我们参观一下风车里面。樱你也一起来哦。”

“——不,不用了。还是继续往前走吧,风车可以随时来参观。”

“哎,别这么不合群啊。”

我像被拉着一样,进到风车里边。内外的亮度有很大的差别,我花了好一会时间眼睛才适应过来。

“哦,多少人都OK啦。我、管理、风车。Happiness、Happiness、赚钱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风车里面是一个直径四米左右的圆形,正面放置了一个装满特产的玻璃架子。右边是通往上层的楼梯,左边是贴着巴士时刻表和旅游指南的宣传册子等等的板子。在黄色海报上,“来吧,享受有着三百年历史的风车之美吧”、“来吧,从风车里欣赏只有在这里才能欣赏到的藏红花田吧”——这样煽动性的词句跃入眼帘。不输于此的,一直在旁若无人、情绪高涨地大声讲话的,是站在架子后面的男人。

不论是从纵向还是横向来看,他的身躯都很庞大,却有着一张圆圆的脸。一头有点发红的金发,和同色的胡须连成了一片。再配上他那圆形的眼镜,有一种迎来退休年龄移民到西班牙不停喝着啤酒的斯皮尔伯格一样的感觉。我打了招呼,他照着我预想的那样开朗地回复我。

我被带领着登上楼梯。狭小的楼梯宛如漩涡一般绕了一圈正好到达二楼,并且穿过短短的空间向三楼延伸。让继续往上的另外两人先走,我在二楼停下。在这狭窄的室内弥漫着石材的气息,微风轻抚着我的脸颊。墙上是没有一点脏污的牛奶色,正面和楼梯后面只有一扇勉强可以看到脸的小窗子。如果在白色画布的中央放上一个蓝色的画具,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地板上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用于农作的铁锹一样的东西在那里滚动着,啊,那真的是一幅画中的世界啊。此刻画的作者突然露出脸来打招呼,说“这是我的心中风景”,我回过头去,只看到刚才的楼梯。从楼上传来齐木的声音,让我快点来。

与二楼相比,三楼非常明亮。与二楼同样大小的窗子,每隔六十度开一扇。抬头看去,风车的黑帽子内侧,就像是从伞的里面看过去的样子,这下面有房梁在纵横交错。一旁的锄头、铁锹、锯子这些,所有这些农具就这么随意地放置着。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坐镇于房间正中央的巨大圆形石臼。差不多是双臂伸出的大小。约有到一个人腰那么高,在赤裸的木框所包围的灰色团块上,夹着木板,木棒垂直竖立着。木棒上部连接着一个类似车轮的东西,像是被吸入到屋顶的房梁之间。房梁的另一边,一根很粗的木棒从屋顶穿出去,外面连着风车叶片,旁边有扇仅能一个人走过去的木门。不过门是关着的,内侧挂着门闩。

“——好厉害,这里就是风车的心脏吗?”

“你不是去年看过一次吗?”

齐木将太阳镜放在胸前口袋上,用右手抚摸着石臼问道。

“上次来的时候,没能看清楚——风车是磨粉的动力。这是将下面的圆石当作台座,用上面的棒子磨粉吗?”

“不是不是。你来看,石臼的途中,那旁边不是有一根细筋吗?这上面的石头转动,从筋那里就洒出粉末来。”

“你很了解啊。”

“太恶劣了,不懂装懂。错误的可能性很大哦。”

但是,我们这些外行确实知道,最大限度让这个石臼动起来,就是风车原本的功能,从而与外面的叶片连在一起。

“喂喂,你们两个都弄错了。”

在窗边的洋介突然开口了。

“所以,知识还不够。”

“错了错了,我是说风车原本的功能不对。”

“——不是磨粉吗?”

“不知道了吧?风车只是用来磨粉,那也太平庸了。”洋介说,平庸的就是无聊的,这是规则。“我来告诉你们,来这里看看外面。”

洋介催促着快点过来,我们一边诧异着,一边从近旁的窗子向外看。

太阳的白光射入我的眼帘。

少许的强光让我眯起眼睛,我所捕捉到的世界——

例如,观看航拍的热带草原风景的影像时,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吗?

世界只有两种颜色。仿佛要消失的淡蓝色,随着不断升高,越接近天顶颜色逐渐向深海的蓝色靠近。相比起丰收更让人联想到荒废的黄色,如同大地烧起来一样向左右蔓延,在世界的尽头色彩变淡,直到渐渐消失。明明知道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再也无法用眼睛捕捉到的远方为止,两种颜色无限延展。而区分这两种颜色的,正是和我视线高度相同的地平线。

唐吉诃德所相信就是白色巨人的风车,从那扇窗户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让我们相信那是永恒的世界、永恒的颜色、世界是平面的视野。

这幅画在白色画布上的风景画,以压倒性的力量将世界的尽头展现在我的眼前。

“风车的功能,我想就是为了欣赏这里的风景。”

洋介在我身旁将他的高个子靠在墙壁上,以轻松的声音喃喃说道。

“像是从站在山丘上的巨人的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啊。”


“噢,妙极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爽朗传来,我们转过身,看到斯皮尔伯格满脸笑容地站在那里。他摇晃着自己庞大的身躯鼓着掌,像赞扬名演员的导演一样面对洋介。

“你真是个诗人哪。你喜欢洛尔迦吗?”

注: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Federico Garcia Lorca,1898-1936)是20世纪最伟大的西班牙诗人、“27年一代”的代表人物。这位“安达卢西亚之子”把他的诗同西班牙民间歌谣创造性地结合起来,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诗体:节奏优美哀婉,形式多样,词句形象,想象丰富,民间色彩浓郁,易于吟唱,同时又显示出超凡的诗艺。近70年来,他的诗歌作品对世界诗坛产生了巨大影响,美国著名诗人勃莱谈到他的作品时说:“洛尔迦的诗歌佳作是人类智力的楷模。”

斯皮尔伯格突然说起西班牙语。洋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他是西班牙一位伟大的诗人——算了。对了,这架风车有个不可思议之处能和你的感想相匹敌。那么,你们知道流传的关于这架风车的传说吗?”

洋介看了看齐木。齐木也吞下要说出来的话,像自动人偶一样摇摇头。

“这样啊,你们是难得从日本来的客人,我来说给你们听吧。是和‘龙背’相关的不可思议的传说。”

斯皮尔伯格指着窗外的一点。所指的前方处,是排列在龙背上的其中一架,唯一拥有蓝色屋顶的风车。

“传说的舞台就是那一架蓝色屋顶的风车,时间是发生在距今数百年前。”

之后,他讲的故事就像旅游指南上的专栏一样,却是哪里都没有刊载,如同奇妙的都市传说一样的内容。另外,故事也太——

那是在距今很久以前,伊斯兰教势力和基督教势力在西班牙全土展开争斗的时期。
那是某个满月发出皓皓光辉的深夜里发生的事。一个叫塞雷佐的年轻基督教士兵,在伊斯兰军队的追击下,逃到了莱因昆德鲁这里。因为他肩负着把消灭伊斯兰势力的重要秘信送到某处的任务,这就是所谓的密探哪,伊斯兰军队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阻止这件事是很必要的。不,应该说是重要,对,是非常重要。他穿过如同迷宫一般的街道,登上了山丘。满月照耀着地面,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俯视山麓,五十人左右的一支小队紧追在后。状况非常糟糕。但是,塞雷佐由于疲劳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腿发出悲鸣,连气都喘不过来,但仍然必须要逃走——于是,他逃进了眼前的风车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来说追赶的这一方。两个伊斯兰士兵——两个人是兄弟——没有看漏那个士兵逃进山丘上排列的风车里边。于是他们数了一下是从城寨这边进入的第几架风车,连忙招呼同伴,向山丘上面跑去。从他们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风车打开的入口。当然,有时视野会被遮挡,可被遮挡的时间很短,基督教士兵如果从风车里出来一定会注意到。两兄弟很快就到了风车的前面。那是一架入口朝南、有着蓝色屋顶的风车。面向东方的叶片,正悠然地向下斜视着他们。来不及等同伴到达了,哥哥叫弟弟在入口前面等待,他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拿着弯刀,慢慢地走进风车里面。
不久,伊斯兰士兵同伴来到了风车前。弟弟和平安到达的同伴一起准备冲进风车里边。就在这时,哥哥跑了出来。刚一出来,哥哥就大叫起来,“那个士兵逃走了”。哥哥的脸上浮现出焦虑的神色,看起来不像是在对弟弟说谎。他的同伴慌了神,各自冲进其他风车。弟弟问哥哥,那个士兵是怎么逃出来的?哥哥向弟弟说明,“我也不知道,风车里面只是个空壳!”弟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跑开的哥哥,走进风车里面。尽管里面有作业用具在滚动着,可并没看到有人的身影。二楼、三楼也是一样。弟弟从风车里出来,环视了一下周围。搜寻消失的士兵的伊斯兰同伴分散在四处,并没有看到追逐着的士兵的身影。
几天后,基督教军队携带着重要的军事情报,依次击破了伊斯兰教。军队的配备、作战方案,所有的情报全部泄漏了。最终的胜利,也成了将伊斯兰军队赶出伊比利亚半岛的契机。
这就是在莱因昆德鲁流传的不可思议的士兵的故事。


夹在矮丛间的小路笔直地向前方延伸着。那之前,在城寨的最前列,现在,表现出本来面目的剑龙的脊柱一个一个的,像是按着这样依次排列的顺序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我突然想,在这粗糙的红褐色道路上,仿佛只有风车的白色告诉世界只有这种颜色一样,迷失在绘画的世界里,会是这种感觉吗?

暂时分开行动吧,洋介这样提议。从特产店店主那里听到了士兵故事的洋介,突然说要解开这个谜题。

——那不是幻觉吗?你怎么解释?

——这点我还不明白。所谓的幻想,就是看到现实中某种状态的少许改变时的表情。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对我的疑问,洋介在他的长脸前故意晃动着手指,满怀自信地回答道。他的指尖上,以滑稽的角度摇晃着好像是在特产店买的风车钥匙圈。洋介的希望是,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规则,总归还是想让传说在现实中落地。

——现在每个人都困在谜题里面,来决胜负吧。怎么样?齐木。

本以为会拒绝的齐木,出人意料地在洋介的提议中说了一句“可以啊”。

尽管吓了一跳,可我也没有反对。我对士兵的故事没有什么兴趣,可我想要有一点独处的时间。心中那无法清楚事情原本面目的黑云在我的肺里卷起漩涡,我想把它们全都吐出来。

——那么,我们相互之间寻找士兵谜题的解答,能找出最具说服力的解答的家伙就算他胜出。我就赌一顿今天的晚饭吧。

——什么呀,樱也感兴趣吗?好吧,就这样吧。我们就在那架蓝色风车的前面集合吧。

洋介一派轻松地摇晃着晒黑了的巨大身躯,得意洋洋地走上柏油路。我想了想,决定不走车道,走向从风车旁延伸的像是兽道的土路。我意识到这是去年我和她一起走过的路,我并不想变更而改走其他的路。

——樱有什么好主意吗?很难得你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可以悠闲地走一走。

——这样啊。

——齐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与解答有什么联系的什么吗?只是……

——只是?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想那个谜题,应该是假的。

齐木刚才分开时的话语虽然听起来神秘兮兮,可他却没有说明其真实含义,就朝洋介所在的车道走去。为了感谢齐木的关切,我一个人决定在长得过长的草丛间向前走。

莱因昆德鲁山丘看上去就像一条东西向沉睡的龙。东边,龙的鼻尖——从化为特产店的风车开始的路,一开始撞上了巨大的城寨遗迹。保持一半毁坏形态的城寨,在风车的两倍以上高度的地方,俯瞰着整个风车群。也就是说,隔着相当于龙头的城寨,车道和我行走的小路分成两条。之后,从龙头到龙背,黑白色的风车与道路相隔一定的距离稀疏地排列着。两条路再次交叉的地方,就必须要好不容易到达龙尾的部分才行。

那架蓝色屋顶的风车,是黑帽子的风车当中唯一有着不同屋顶的,正位于龙背的中间地点。看上去距离不是很远,但一个人走的话也要十五分钟左右吧。

数百年前在风车中消失的士兵。

去年,在风车中消失的她。

两者非常相似。

我差点跌倒,将后背靠在砖瓦砌成的城墙上,向正面眺望。山丘的北侧,山麓一片广阔,有小街,还有环绕街道的永恒的大地。在有人家的地面上行走的牛,一个人也看不到的藏红花田,还有快被八月的热浪烤焦了的向日葵。上空是超过蓝色的蓝色,脚下枯草色的大地无尽延伸着,仿佛要无限地吞噬我一般,这种远近感让我疯狂。将我连接在理性一边的,只有路上间隔排列的剑龙的脊柱。这也像轻抚过肌肤的微风很容易就消失了一样,给我一种虚幻的印象。

——泰坦尼克号的经典造型在这里好像也很适合。

就在这条小路上,水平伸展双臂,眼看着要跑下山丘的她这样说道。


与她——绫子初次相遇是在大学校内宣传板的前面。

在软垫做的板子上用大头针固定住的大量的纸张前面,紧锁眉头的女生,就是绫子。

对出勤要求严格而出名的葡萄牙讲师的课程,我马上就要迟到了。我一边与便宜的手表上的指针赛跑,为了寻找教室而跑到宣传板前,一边向站在宣传板前面、略带中性氛围的女生打招呼,正好与她并排在一起,寻找起教室表。

“博弈论,博弈论。”

我突然间感觉到视线而转向旁边,发现女生正抬头看着我。

“请问,你是要去听博弈论讲座吗?”

“哎?——是啊。”

“那个,其实我也要去。”

“哦。”

“请问——教室在哪里?”

一瞬间,被侧着头向我询问的女生吸引住的我,想起眼前的现实,急忙看向宣传板。在各种白纸填满的宣传板里,很幸运地很快就发现了教室表。

“南校舍305。快一点走的话总能赶得上——走吧。”

“那个……”

“什么?总之先去教室再说吧。不快点的话,会迟到的。”

“不,不是的——手表的时间慢了。”

结果,我们迟到了三十分钟才进到教室,只有我们两人被要求做特别的报告。商讨报告时,顺便去了正门前那条路上的露天咖啡馆,和她聊聊天。比我小一岁,坐得笔直的绫子,是一个语速缓慢,却遣词非常准确的女生。她偶尔抚摸一下落在肩膀上的剪得不是很整齐的头发,总是露出微笑。那是一种中性的不可思议的笑,不知为何让我联想到蒙娜丽莎的微笑。

“你是东南亚的留学生吗?”

“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哦。——你的名字很像女生啊。”

我痛殴了两三下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洋介的脸,我们把话题转到报告的内容上。

不知道为什么,不记得是谁主动提议那样做的。

在露天咖啡馆里,将牛奶咖啡夹在中间的那一刻。等察觉到的时候,发现这已经成了我们的习惯。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们每天都在约定好的时间于咖啡馆见面,在挤满了一轮又一轮前来光顾的学生的咖啡馆的一角,一边沉浸在闲聊中,一边进行着认真的讨论。特别是讨论什么事物的时候,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到非要得出什么结论为止。绫子说自己是个顽固的人。

“所以,如果不彻底做好我心里就不舒服。”

“相对来说,时间就不充裕了。”

“……我不记得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没听清楚也没关系。这是家乡的父亲每两天都会在工作场合说的话。”

她的父亲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女儿到大学毕业为止都不被承认是独当一面的人——他是抱有这种大时代想法的人。

“所以,父亲也不让我用手机。”

“为什么?”

“他说,做学问没必要用到手机。”

“他却容许你一个人住。”

“据他说扩充知识增广见闻是一件好事。但是每天都要给老家打电话。”

“这样啊——不过,我也没有手机。”

“为什么呢?”

“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没有多少钱。”

她说话的内容和我说话的内容,渐渐偏向了有趣的范畴,变得非常有趣了。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绫子已经占据了我心中的大半,那是如同电影里上演的被人嘲笑的陈腐情节一样的情形。春去夏来,我对她的热情如同这气温一样在上升。

但是正因为如此,前去拜访的那个夏天就很辛苦。

“这样见面,或许也要到夏天。”

“为什么?”

“一个人住到夏天,夏天过后就要返乡——这是我和父亲的约定。”

樱花飘散。一旦一件事变成日常,就会失去。那真的很可怕。

“这样啊——那,一起去旅行吧。”

“哎?”

“有一个非常美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有时间就去能去的地方,这是学生的规则哦。”

我模仿着洋介的腔调这样说。她没有问我怎么知道没有去过的地方非常美呢。

托莱多(Toledo)、阿尔马格罗(Almagro)、塞哥维亚(Segovia)。也没有好好计划,就这样决定八月的时候去了西班牙,强烈的阳光无情地照射在我们身上。尽管只有一周的旅行,我们却是前所未有的兴奋。我变得比以往话多,绫子也放声大笑。

注1:托莱多(Toledo),西班牙古城。位于马德里以南70公里处,是卡斯蒂利亚-拉曼恰自治区首府和托莱多省省会,塔霍河环绕大半个城市。

注2:阿尔马格罗(Almagro)是CampodeCalatrava的首府,是公认的历史文化景点。

注3:塞哥维亚(Segovia)是一座西班牙城市,也是卡斯蒂利亚-莱昂自治区塞哥维亚省的省会,位于首都马德里以北,乘坐高速火车35分钟可达。人口约5万5千人。其老城区与水道桥建筑名列联合国世界遗产。

然后,我们拜访了西班牙中部、莱因昆德鲁、风车街道。旅行的最后一天,在返回马德里之前,我们顺路去了这个地方。

那一天的天空,云朵飘到远方,在湛蓝的画布上残留着飞机云一样的白色条纹。时而强劲的风带来清凉,她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袖对襟毛衣配短外褂。白色裙子与白色帽子这样搭配的她,一边用手按着帽子一边远望着山丘下面,这让我联想起莫奈画的手持遮阳伞的女性画。

《海滨公园打伞的女子》

注:Claude Monet(1840-1926),法国著名画家,是印象派美术画的代表画家之一,以大自然风景画为有名。文中提到的“手持遮阳伞的女性画”,应为《海滨公园打伞的女子》,为莫奈创作的一幅油画。

仰望轻快地在通向山丘的台阶上迈步的她,我悠闲地一步一步踏足而行。后来我想,有必要确认她在上面等候我的安心感,以及赖在我内心不走的迷惘,是这些让我这么做的吗?

她静静地在山丘上的风车周围巡游。左手放在如同女演员牙齿一样白色的墙壁上,像是在享受触感一般,十分悠闲。她的手从白色的袖子中伸出来抚摸在墙上,我注意到她没有戴手表。在我的视线里,她浮现出以往蒙娜丽莎般的笑容。

“外出旅行的话,一定不要戴手表。”

“被时间追赶会很累吗?”

“是啊。而且——”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笑了笑,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我认为我能够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

——而且,不要太在意结局。


我知道,横亘在我和她之间的现实,是一条非常深的鸿沟。我想起了乡下父亲的脸。在网上浏览时,我回忆起在学生中很有人气的公司的就职信息。想到了不断变化的马德里的街道。所有的一切,让这条鸿沟越来越宽,架起来的桥正在摇晃不停。

尽管如此,我坚信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总会有办法的。比起现在的我,那时的我一定还是个孩子。虽然现在我可能也是个孩子,但是那个时候更加年幼。


所以,我怀着不想离别的心情,向她诉说,“必须回去了吗?”

听到我的话,她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看着过于湛蓝的天空好一会儿,然后才转向我。看着她那细长的脸,不再是往常浮现的笑容,而是悲伤的脸色。

然后——


阴冷的空气轻抚着我的脸颊。

风车中微暗。特产店的那架风车入口还比较大,蓝色屋顶的风车入口就是写着“露西奥”的招牌下的那扇小门,一楼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开。很遗憾的是,就算是唐吉诃德的随从桑丘带过来的驴子,也不会打开写了自己名字的那扇门吧。

门的另一边,是一副和特产店一样的光景。代替玻璃架的,是用稻草包起来的巨大的香烟状的东西,再加上还有单手就可以操作的推车堆在一起。总而言之,就像是不论什么东西都放进去的仓库一样,酝酿出一种杂乱的氛围。

这里是在士兵消失的传说中登场的风车——还有她消失在其中的风车。

在约好碰面的风车前面,谁都没有在。不知道是两人绕了远,还是我先到的,为了躲避外面的热气,我穿过“露西奥”的门,避开没有窗户的一楼,爬上楼梯。与特产店结构相同的三层风车,越往上走越光亮。

来到三楼,我看到齐木在那光亮的对面。在可以看到另一架风车的窗子旁边,他正在摆弄着手机。当注意到我进来时,他在手机上不知操作了什么之后,把手机收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内部结构是木制的塔式碾磨机(Tower mill)。高度不到七米,距三角屋顶是五米,屋顶以上是两米。颜色是接近水色的蓝色,从接近分界线的屋顶部分,伸出像是翅膀的风车叶片。风车叶片是由四片九十厘米乘四米不到的长方形,以中央相连的形式组成一个十字形。虽然现在只剩下格子,或许以前都是由帆布铺在上面。不管怎样,转动的样子一定非常雄伟壮观。”

齐木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旅游指南,一边饶舌地说着。我觉得这样的情景还真少见,拍了二三次手。

“齐木你是第一个到的?”

“不,可能洋介最先到的。说去散步一下,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好像是洋介。这次旅行中,等注意到的时候他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管对什么事情产生兴趣,都会一头扎进去。这就是洋介的规则。”

“洋介倒是这么说的。”

“因为他喜欢规则嘛。”

“确实——对了,齐木,你为什么计划了这次的旅行?”

“为什么?”

“我觉得挺稀奇的。平时的话,都是洋介计划什么事,然后齐木你来调整细节,这就像规则一样。”

我们毕业半年了——虽然我还在上学——但齐木给各自生活的我和洋介的个人电脑地址发来了邮件。在邮件中说,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要去的地方,一定要让我们把日程空出来。毕业后虽然也有和他联系过,可实际上一直都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我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邮件里,齐木提出的是周游西班牙的旅行。

“——没什么,只是心血来潮而已。如果非要让我说的话……”

“非要让你说?”

“想去看看樱被女朋友甩了的地方。”

“我日啊。”

从窗子吹进来的风,让我汗流浃背的身体慢慢地凉快了下来。可能是太阳躲到云后的缘故吧,阳光突然变弱了。

“樱啊,你还忘不了绫子小姐吗?”

“——如果能忘了的话,我就会很爽快地来莱因昆德鲁了。”

“是啊。”

“而且……”

“而且?”

“——而且,我也没有挑战什么MBA之类的。”

我用左手制止了想要询问究竟怎么一回事的齐木。因为,我没有向他很好解释的自信。

少许的沉默,弥漫在风车当中。我像要摆脱这种沉默一样环顾四周,突然齐木的发言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是一个小小的疑问——但是,我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摇了摇头,放弃思考,另一个疑问忽然浮现脑海。

“对了,齐木。”

“嗯?”

“刚才分开前你说过什么事情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啊啊。”齐木从昏暗的风车中向窗外伸出手。不知是不是云飘走了,从右臂的手肘前端,在太阳的照耀下,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的是士兵谜题。”

“士兵谜题怎么了吗?”

“这是个相当有趣的谜题,不过很遗憾,这是假的。”

“——什么意思?”

“抱歉,我不能说。”齐木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只是,这里有个提示,洋介大概注意不到。樱,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注意得到。”

“我吗?”

“你和洋介相比的话,肯定——啊!”齐木望向窗外。对面,从另外一架风车的窗子里探出脸来的洋介正在挥着手。“喂——”的叫声,响彻在毫无人气的风车之丘,正在空中盘旋的白色鸟儿好像被惊到一样飞向了远方。离去时残留的鸣叫声,我听着如同宣告开幕的号角一样。“听不到洋介在说什么话,走吧。”


“哎呀,你的脸色好差啊,樱。”

从风车里出来的洋介,一开口就说了这样最失礼的话。

“想不出来好的解答是吗?还是说想到了思念的人,岂止如此,还对她恋恋不舍,是不是啊,樱君?”

“闭嘴!”

“好了,别这么烦躁了,烦躁是不会带来好运的。——好,那你好好努力,我来传授你撩妹的终极绝招。用了我的绝招,你就不会烦躁了。”

“不要!”

“听好了。据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电影上看来的,邀请女生去喝咖啡,这么做太平庸了。”

平庸就意味着失败,这是一条规则,洋介说。

“你是想说要出奇制胜吗?”

“不一样。在平凡中稍微加入一些调料。顺便说一下,在电影中马特·达蒙……”

注:马特·达蒙(Matt Damon),1970年10月8日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演员、编剧、制片人。

“一起吃奶糖?”

“——是啊,什么嘛,原来你看过。那话就容易说了。你可以这么做。”说着,洋介环视了一下四周。

“现在,我们是在西班牙。”

“那又怎么样?”

“西班牙的特产是什么?”

我追随着洋介的视线看过去。他的眼神注视到与山麓、街道外、藏红花田相临的黑色风景上。那是盘据在黄金大地上的烧焦的黑色一角。

“向日葵?”

“原来如此,向日葵啊。”自言自语之后,又认同了什么呢?“要说向日葵——好吧,那,这样说最好。”

洋介附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这话实在太无聊了,我踩了洋介一脚。

“与其扯那些没用的,还不快点解开士兵谜题?”

独自在一旁的齐木,慢慢地将背包放在地面上。他打开黑色的背包,取出手机。是可以对应海外的机型吧。看了一眼他摆弄按键的样子,我又看向洋介。

“确实如此。——那么,要不去那边的休息处倒上一杯咖啡吧?我们就在那边开启话题。”

以我将三人份的可乐瓶放到塑料桌上为信号,洋介开口了。

“那么,我们先重新确认一下规则吧。问题就是刚才熟悉日本人的大叔讲的士兵的传说,也就是消失的士兵之谜。我们以每个人发表各自推理的形式来讨论这个‘士兵谜题’。”

城寨和风车之间,有个设置较低的半室内的小卖部空间。柜台里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边悠闲地摆弄着金发,一边读着平装书。客人除了我们之外,还设置了五张红色的桌子,像是享受午睡一样安静。

“士兵谜题,也就是关于被人追赶逃进风车的士兵如何消失的方法。我们三个人说出各自的解答,最有说服力的人获胜。”

“我们说话的顺序是?”

“这是个重要的问题。”洋介傲慢地抱着胳膊。“在电视剧里边,最后一个发表意见的人才是正确的,因为这是一条规则啊。”

争论到最后,我们用抽签的方式决定了顺序。我、洋介,然后是齐木。

“好,那就由我先来吧。”

说实在话,我还没有把我的想法总结好。我将我走在龙背的路上时产生的模糊想法,想到什么就转换成语言说出来。

“如果让洋介来说的话,所谓的谜团,如果改变角度来看,应该就成了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了吧。偶尔,依据看的人角度的不同,事象也会变得与众不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最重要的就是要确保客观的角度。”

“确实很像是经济学部的学生的思考方式啊。”

“理论要求合理性。”应对洋介的挖苦,我继续说道。“如果将士兵谜题中发生的事象列举出来的话,就是以下三项。一,士兵塞雷佐进入风车。二,伊斯兰士兵兄弟到达风车那里,哥哥进入风车。三,哥哥说没有人在风车里面,弟弟进入风车,确认塞雷佐不在。”

“我的看法多少会和你有些出入——那然后呢?”

“在这三项当中,会质疑哪项的客观性呢?先从第二项来考虑,这一项是毫无疑问的。哥哥进入风车这件事是弟弟确认了的,而哥哥从风车里出来的时候,有很多士兵都确认了。”

为了润润干渴的喉咙,我含了一口可乐在嘴里。对于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却不断把话说出口的自己,我有点吃惊。

“第三项也可以说是一样的情况。哥哥跑出来的时候,那里有很多人都看到了,而在风车中没有塞雷佐,也是弟弟调查过了的。如果士兵真的在里面,那就没什么疑点了。也就是说,客观性上最让人启疑的就是第一项,塞雷佐进入风车这件事。”

我依次看向两个人。洋介仍然傲慢地抱着胳膊,齐木则悠闲地转动着桌上的可乐瓶。谁都没有表现出特别吃惊的样子。

“如果塞雷佐进入风车这件事不存在客观性,那塞雷佐就没有进入风车。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伊斯兰兄弟监视的风车和塞雷佐进入的风车不是同一个。”

然后,我喝起了可乐。当我用手指抹着沾在瓶子上的水珠时,洋介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不是不是,这两个人夸张地摆着手。

“什么都没有解决不是吗?不管怎样,问题的前提是没有搞错风车。”

“搞错风车的话,就万事大吉了吧。”

“为什么兄弟俩会搞错塞雷佐进入的风车?”

“话说回来,为什么齐木会认为没有搞错呢?”

“是这样啊。”齐木抱着胳膊深思。“唯一那架有着蓝色屋顶的风车是关键。”

“据斯皮尔伯格所说,”我无视问我斯皮尔伯格是什么意思的洋介。“产生问题的事件是在满月之夜发生的。蓝的还是黑的,从远处看过去是无法区分的。也就是说,看到士兵逃进了风车的兄弟俩,是分不清那架风车是蓝色的还是黑色的。”

“那么,数量上怎么说?据特产店的店主说,两人是从城寨确认了是逃到第几个风车里,这才追过去的。”

“他们搞错了。也就是说,”我模仿齐木,在桌上抱着胳膊。“他们把风车数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一架风车消失不见了。”

听到了排气声向外看,一辆巨大的观光巴士在充满阳光的柏油路上缓缓行驶着。通过窗子看到的游客的脸,所见皆是平凡的笑脸,可我却有一种仿佛被他们嘲笑的错觉。

“风车排成一列,其东边的部分是城寨。城寨的高度是风车的两倍以上。但是,兄弟俩为什么能看到风车和士兵呢?”

“——因为月亮出来了。”

“没错。那么,这样思考如何?——月光隔着城寨,从与风车相反的方向照过来……”

“樱,你的意思是……”齐木像是察觉到了我说的是什么了,两只手砰砰地动了起来。“这里是城寨,风车在西边,月亮在东边。以风车、城寨、月亮这样的顺序排列着。如果月光从低处开始照过来的话,隐藏在城寨的影子里,从远处没有注意到的风车就会出现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所以兄弟俩搞错了士兵进入的风车。当然,里边是没有人的。”

远处,隐约传来笑声。一定是大量的游客从巴士上下来了吧。在柜台对面摆弄头发的女人,把正在读的平装书放在桌上,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在床上打盹的天使,总算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动了起来。

开始动作的同时,突然传来了笑声,我回头看向洋介。他摇晃着肩膀,满面笑容地回视着我。

“很遗憾哪,樱好像没办法成为一个名侦探了。”

“——为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你搞错了!”

因为突然说得很大声,店里的女人惊讶地看向这边。我连忙表示没事没事,一边问向洋介。

“你说我搞错了,证据呢?”

“推理要有大胆的思维转换,樱。”洋介就像教导坏学生的老师一样,竖起了食指。“所以,为此必须具备最基本的知识,这是侦探的规则。”

那么让我来教你吧,洋介用看起来很了不起的语气继续说道。

“月亮根据季节的不同,会稍微在南北方向上偏离,可都会从东边升起。考虑到地球的自转,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你知道满月是什么情况吗?”

“——太阳直接照射到月亮的表面,它是在地球上最常见到的状态。”

“没错。也就是说,是以太阳、地球、月亮的顺序排成一条直线这样的状态。”

从太阳照射月亮的正侧面来看,月亮就是半月。满月是指在夜晚从正面看到月亮被太阳照射的部分,意味着地球背面的太阳、地球,以及月亮,正好是呈一直线排列。

“明白了吗?满月的时候,太阳和月亮中间隔着地球分别在两边的。太阳在西边的话,月亮就在东边,彼此是相离的。”

“所以呢,怎么了吗?”

“好嘛。依据大叔说的,时间是在深夜。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不是说太阳已经下山了吗?”

隐隐约约的不安,涌上我的心头。难道是——

“城寨在风车的东边。要遮住风车,满月必须在东边。”

太阳西沉的时候,满月就开始从东方升起了。

“不可能的。满月不可能在东边。在位于北半球的西班牙,满月在深夜里是位于南中天的。从在半夜里位于南边的兄弟俩那里,应该可以看到满月全都照亮了的风车的样子。”

以上,樱的推理完败。洋介总结说。

坦率地讲,我感到很意外。不,更接近于吃惊。洋介这家伙不论什么竟然都知道一些。齐木的想法多半与我是一样的,鼓起掌来,然后说道。

“没想到你脑子转得还挺不错的嘛。不过,依据当前的意见,樱的推理算是崩溃了。”

我向看向这边的齐木点点头。我本来就没有认真思考,多多少少还有个雏形,应该还好吧。

“那好吧。”我催促从刚才就毫不隐藏跃跃欲试样子的洋介。“让我们来听听名侦探的推理吧。”


“我们刚才听到樱把问题切分开来了。我也学一学樱的做法,先把问题简化吧。直截了当点,塞雷佐是如何逃出风车的?”

洋介故意在说到“塞雷佐”这里,奇怪地加强了语气。然后面向我这边,微微一笑。

“进到风车里面看过就会知道,风车的主要对外开口的部分就是门和窗。门一直被兄弟俩紧盯着,窗户又太小,人无法通过。”

“真是走投无路啊。”

“并不是。我们应该注意到,风车叶片与屋顶连接的部分,是一扇木制的门。当叶片出现什么异常时,可以通过这里去到屋顶上进行修理。从那里出去是可能的。但是,在士兵谜题中这里是不能使用的。”

“为什么?”

齐木歪着头问道。但是听他的口气,似乎知道答案。另外,我可不知道。

“那扇门从里面挂了门闩。如果塞雷佐使用了那扇门,他就没办法挂上门闩了。当然,就会被之后进来的伊斯兰士兵发现。”

“手举火把的士兵一定会拼命搜索吧。看上去最能藏人的三层,一定会特别仔细地寻找。”

“是的。也就是说,通向屋顶的木门是无法使用了。因此我的结论是,”洋介在那里停顿了一下。“逃出风车是不可能的。”

我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去。那么,这岂不等同于放弃推理了?也就是说,和我一样——

“是的啊,樱。”好像竭尽全力表现出满腔的悲伤似的,洋介抱住了头。“我想哭啊,我要得出和樱相同的结论了。塞雷佐没有进入风车。”

实在是令人遗憾的结果啊,洋介说。

“那么,他果然还是进入到别的风车里了吗?不,这个在刚才樱推理的时候就给否定了。也就是说,士兵塞雷佐的确进入了蓝色屋顶的风车里。——不,直到进去之前都还是正确的。”

洋介的话渐渐把我吸引住了。因为他的推理是出乎我意料的。我原本就完全没有坚持自己的说法。那是因为——

我的推理无法解释她是如何消失的。

她进入风车,这是我亲眼所见的。时间是在午后,因夜晚而把人看丢了,或是搞错了风车的数量,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情况。我确实是在戴着蓝帽子的风车前失去她的。这和她的失踪相比简直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正因如此,像是如鲠在喉,一直找不到解答,让我困惑不已。

“然后呢?”

然后,她是怎么从风车里逃出来的呢?

“然后就留在那里。”

“留在哪里?”

“这还用问吗?一提到风车,马上就想到巨大的叶片吧。”

得意洋洋的声音,响彻在店内。洋介就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风车的高度大约六到七米。四片叶片的长度是横向不到一米,纵向不到四米吧。组成十字形的叶片,持续转动着的风车,两片叶片合计接近八米长。

“也就是说是这样的。士兵假装从入口进去的样子,实际是向叶片奔过去。这是转动起来有八米长的叶片的风车。就算一个人乘坐在上面也还是会继续转动的吧。他紧抓着叶片随之转动,一直在等待着伊斯兰士兵离开。身为一个士兵的勇气、使命的重量与意识到生死关头,想出的一个大胆无比的隐藏方法。”

我依洋介所说的情形展开想象。月夜,在无声转动的风车叶片的背面,拼尽全力紧紧抱住叶片并极力隐藏的一个士兵。这样的想象很自然地会联系起一年前的她。身穿白色长袖对襟毛衣,拼命躲在叶片背面的她。这个想象很快就在我的脑袋里凋零了。那真的是——一副滑稽的光景。

“不可能了。”

对于我的否认,洋介突然紧张起来。

“为什么?”

“太假了。”

“就像间谍电影一样,这可能吗?”

我想,正因为像间谍电影一样,所以才不可能。

“是啊,尽管不是不可能,但是看起来很难哪。”

“喂喂齐木,你也是这么想吗?”

“首先,因为逃亡而一身疲惫的士兵,真的能长时间抱紧叶片吗?更何况叶片还在一直转动呢。虽说转动的速度很慢,但倒吊起来仍要紧紧抱住叶片,这需要相当大的体力哦。”

“可能叶片没转动吧。当时正处于战争之际,就算风车静止在那里也不奇怪。”

“如果没转动的话,那就更糟糕了。”齐木把空可乐瓶推到桌子一角。从瓶子的对侧,可以看到砖瓦砌成的城寨。“不转动的叶片,就不会覆盖上帆布。如果紧紧抱住没有覆盖帆布的风车叶片,难道不会被人发现吗?”

“那——”

“尽管如此,这只是停留在想象的水平而已。借用洋介说的话,月亮在南边,兄弟俩朝向风车所在的北面,叶片是朝向城寨的方向。月光会照到叶片的背面。不出意外,很容易被瞧见哦。”

“呜”沉默下来的洋介,突然把剩下的可乐一口气喝完了,然后咚的一声放到桌子上,就这样用湿手搔了搔剪短的头发。“可恶啊,概率真的很低啊。我竟然被齐木指出错误来了。可是,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然后,洋介竟然笑了。

“那就让我们来听听齐木老师的推理吧。”


“我的想法,根本算不上是推理。”

齐木略显害羞地垂下视线,开始说道。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们俩竟然会这么认真地思考,总觉得很是抱歉。”

“开场白就打住,赶快说吧。直截了当地说,这是真正的侦探的规则。”

“我不是侦探。”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副心情郁闷的样子,“首先,那个士兵是怎么逃出风车的——我也不知道。”

我明显感到洋介僵在了那里。

“例如一开始他有没有进到风车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我完全不知道。”

如果现在拍打洋介的话,一定会发出好听的金属声音吧。

“但是,我的想法稍微有些不一样——这应该说是我对于解谜的态度吧。”在那里的齐木看向我。“这个传说,其实是假的。”

齐木再次说出在特产店前、在蓝色风车里说的话。假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假的?”

“洋介,太突然了吧?”对于一脸惊讶的洋介,齐木以反问的形式问道。

“你们认为那个传说到底在讲什么?”

“什么讲什么?——在讲战争吧。”

“什么的战争呢?”

“那当然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战争啊,不是十字军吗?”

“十字军吗?差不远了。不过特产店店主是这么说的。最终的胜利,也成了将伊斯兰军队赶出伊比利亚半岛的契机。”然后,齐木看向我。“樱的话,应该知道吧?”

“——Reconquest。”

“没错。从基督教的角度看,是国土收复运动、再征服运动。”通过以前世界史的学习可以记起来哦,齐木笑着说。“从八世纪开始,应该是一四九二年吧,是在那个时候结束了的运动,这在教科书上有记载。国土收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征服活动。”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像是要缓和洋介的情绪般,齐木点了点头。

“问题是,Reconquest在十五世纪就结束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刺激了我一下。今天看到的某个画面,向我诉说了违和感。

剑龙的脊背、白色的街道、阔步的野狗、绵延不绝的台阶、牧歌般伫立的风车……对,是风车。往里面看,然后——

“可能有些耍滑头。或许只有看旅游指南的我注意到了。对了,樱也有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只是,我在特产店看到过。

在贴得乱七八糟的海报上,写着非常具有煽动性的词句。这之中有个数字跃入眼帘。

——来吧,享受有着三百年历史的风车之美吧。

“也就是说,关于这架风车的传说本身就是谎言。”

一瞬间的无声,像风一样在我们之间吹过。行驶在山麓上的汽车的行驶声,还有远处带领游客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就像是从我们的桌子的世界这里分割开来一样。

“谎言啊。”

齐木又重复了一遍。

“那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谎言呢?这样想的时候,脑中就会浮现这个传说所产生的效果。”

“风车传说带来的东西?”

“是这样没错。这就是一个叫塞雷佐的士兵从风车中奇迹般逃脱,西班牙在战争中获胜。就是这样的脉络。”

“——讨彩头……吗?”

(注:原文为げんかつぎ,意为有意识地做以前曾给自己带来好运的事来提高自己的运势。)

“是的。”齐木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把脸转向了洋介。“如果得到有着传说的风车护佑,即使发生战争也能获胜。也许这是为了鼓舞士兵、提高士气而编造的故事。”

“说是战争,也不是美洲大陆的殖民地战争啊。”

“当然。也就是说,风车本身若不限制在卷入战争的莱因昆德鲁,传说就无法发挥效果。”

“十八世纪之后,把西班牙本土也卷进来的战争,有吗?”

有。我知道。

“樱知道吧。半岛战争——也就是拿破仑战争。”

不只是这样。还有夺取拿破仑不在后的统治权的卡利斯塔(Kallista)战争、俄国革命以后频发的暴动、普里莫(Primo)独裁政权的诞生及瓦解引发的内战。

注:米格尔·普里莫·德里维拉(Miguel Primo de Rivera)(1870.1.8 - 1930.3.16),西班牙将军和政治家,1923年9月至1930年1月的独裁者。

“其他还有臭名远扬的西班牙内战。西班牙的近代史,可以说是沾满鲜血的历史。”

我突然想起在马德里观赏到的毕加索的《格尔尼卡》(Guernica)。在这巨大的灰色空间里,尖叫的公牛的表情,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消失。这是西班牙大地所拥有的无法抹灭的记忆。那一定在什么地方,也与我紧紧连系着。

毕加索的名作《格尔尼卡》(Guernica)

注:《格尔尼卡》是西班牙立体主义画家帕勃洛·鲁伊斯·毕加索于20世纪30年创作的一幅巨型油画,长7.76米,高3.49米,现收藏于马德里国家索菲亚王妃美术馆。该画是以法西斯纳粹轰炸西班牙北部巴斯克的重镇格尔尼卡、暴杀害无辜的事件创作的一幅画,采用了写实的象征性手法和单纯的黑、白、灰三色营造出低沉悲凉的氛围,渲染了悲剧性色彩,表现了法西斯战争带给人类的灾难。画作解读:http://www.sohu.com/a/280990650_772926

“在数不胜数的战争中,为了鼓舞士气而专门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这不就是风车的传说吗?”

《格尔尼卡》所描绘的呐喊之声,正是针对二十世纪的战争所发出的。但是,不管战争的规模大小,在西班牙,血还是流个不停。为此而流传下来的传说——

不知在莱因昆德鲁流了多少血。

突然,恐惧感袭上我身。

齐木认为传说存在的理由是为了鼓舞士气。但是,其他的可能性也很高吧。例如,例如,为了掩盖什么吗?

为了掩盖什么?

声音远去了。齐木与洋介说着什么,可我却听不见了。

没错,是洋介。洋介在自己的主张当中,做了这样的逻辑展开。因为不能走出风车,所以士兵就不可能进入风车。

但是可能性还有一个吧。如果不能从风车里出来的话,也就是说他没有从风车里出来。

在风车里的士兵,是他自己主动留下来,还是说——他是被迫留下来的?

究竟是怎样的状态?

洋介正朝向我,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假设风车的传说是谎言,那么毫无根据的故事是否会成为传说呢?不如说,正因为发生了相似的事件,而事件就被传说所掩盖,不就是这样才被人轻易接受了吗?


我坐立难安,起身离席。

齐木与洋介很惊讶地看着我。但是,我现在没有理会他们的余裕。我就那样跑出店外。桌子上的可乐瓶摇晃着,剩下的可乐洒在T恤上,但是擦掉又觉得很烦。

刚一从屋顶底下出来,像无数的针一样的热浪,从头上刺了下来。简直像要拦住我的脚步一样,催促我退回到店内。太阳夹杂着嘲笑对我说,这就是现实,你有去屋外的勇气吗?

我挣脱开纠缠的一切,走上车道。

积蓄了地热的柏油路面,突然扩大了我的视野。背后那里不知是哪个时代就有了的城寨。左手边是延伸到地平线的广阔无垠的平原。右手边仅有一小片矮丛,以及红土山丘。另外,正面则是风车群。看上去像玩具一样的白色及黑色的风车,现今将令人毛骨悚然的十字贴在脸上,如同歌利亚巨人那样向下看着我。我不得不向着它的脚边跑过去。

注:传说中的著名巨人之一,《圣经》中记载,歌利亚是非利士将军,带兵进攻以色列军队,他拥有无穷的力量,所有人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不敢应战。最后,牧童大卫用投石弹弓打中歌利亚的脑袋,并割下他的首级。大卫日后统一以色列,成为著名的大卫王。

我想象着。无论是拿破仑战争,还是西班牙内战,都无所谓。想象着比现在更早的,在战争当中的这个龙背。

从四面八方可以听到枪炮声。右手边浓烟滚滚,地上倒着不知是谁的尸体。硝烟以及染在地面的血的气味刺激着鼻腔。红土的山丘涂染得比往常更黑,在烟雾迷蒙的视野当中,士兵踏过敌我双方无数的尸体,向着目标的风车奔跑着。后面,浓烟遮挡了视线,追赶士兵的两名武装兵在快速急奔。灭绝的世界被烟雾笼罩而染成灰色,却有着非常鲜艳的色彩。

不久,士兵好不容易来到了风车这里。在如同异界之门的入口前面,士兵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能看到忽隐忽现的武装兵的小小身影。很快,他们就会追上自己,而且自己是逃也逃不掉的吧。尽管发出行动的命令,可自己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么,这里会成为自己的坟墓吧。

阻挡在再次回头的士兵之前的,是焦茶色的大门。被染上红色、黑色及灰色,现在完全隐藏了白皙肌肤的风车。如同被枪弹挖了的门吸进去了一样,士兵慢慢地推开了门。然后——

士兵死了。无可奈何下,在风车当中,被武装兵杀死了。

历史是胜利一方编造的故事。那么,传说不也是同样的情形吗?

在无数的战争中,无数的士兵加入战斗,无数的死亡重叠在一起。

胜利一方希望尽可能地掩盖己方为胜利所付出的众多的牺牲。倘若人们谈论到牺牲的规模,负面的情绪就会更为严重,最终胜者会裹足不前。

所以,编造了故事。士兵并没有死,而是消失了。通过消失的方式对战争做出了贡献。

在风车中死去的士兵成为了英雄。无数的死亡得到了回报。

为了保持这样的幻想而产生出来的,难道不是也有风车的故事吗?


不知不觉间,风车在我眼前张开了口。如同漂白过的墙壁中,棕色的门像是邀请我一样打开了。


和传说中一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一年前的话。

她钻过这扇门进入到了风车里面。

一个小时后,她从风车里消失了。

这期间,没有人接近风车。

——风车的主要对外开口的部分就是门和窗。

从哪里她都不可能出来。

——风车叶片与屋顶连接的部分,是一扇木制的门……从那里出去是可能的。但是,在士兵谜题中这里是不能使用的。

然而,一年前的话,是可以用到那扇门的。因为,一年前我并不知道那扇门的存在。

——上次来的时候,没能看清楚。

穿过屋顶的门来到外面,这从物理上看是可能的。但是,她没有那么做的理由。如果那么做了,肯定是被谁强迫了。是谁呢?

——我、管理、风车。(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修补屋顶的斯皮尔伯格的那张红脸来。

“她进入到风车时,斯皮尔伯格在里面。检查也好修整也罢,由于某种原因,他当时正在风车里。”

回过神时,我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和斯皮尔伯格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但是结果,她被剥夺了自由。斯皮尔伯格限制住了她,之后走到入口处,才发现我在外面。”

为了摆脱涌上脑子里的可怕想法,我不得不将之一吐为快。

“当他知道不能从入口出去的时候,从木制门那里出去到屋顶上。并且,在屋顶上一直等到我离开为止。”

耳边响起枪炮声。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红色、黑色、灰色的情景,如同画质粗糙的影像在我眼前不停地反复地播放着。

“可是,这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她都没有抵抗呢?”

死、死、死。传说的背后,充满着堆积如山的死尸。那其中,似乎有一个我熟悉的人。我拼命跑过去,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她已经被杀了。”

被管理人撞倒在风车的心脏部遭石臼殴打头部的她、发疯了的风车管理人的脸、喀啦喀啦被碾碎成粉末的她的身影、流出来的血,这些充斥了我的视网膜——


“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阻止了我撕心裂肺般的叫声的,是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齐木。他拍着我的肩膀,再次对我说不可能发生的。

“可是,可是……”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齐木这次紧紧抓住我的双肩,前后轻轻摇晃着我。“醒醒吧,樱。不可能发生那种事的。”

“她——”

“从逻辑上来思考。穿过木门的特产店店主,在樱离开之前,他一直都要待在风车的屋顶上。樱站在风车前的时候是在白天吧?”

“我只是没有注意到——”

“啊啊。”齐木摇了摇头,突然拿出手机。那是一款黑色超薄型手机。他看了几秒屏幕,不知道为什么点了一下头,又把手机收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我会给你看更容易理解的证据。她——绫子小姐还活着呢。”

我的头像是被猛敲了一记。推理游戏之前,在风车里与齐木对话时的所感受到回答的违和感,突然间浮上心头。

为什么,齐木会知道她的名字?

“正好三点。”齐木小声说着,然后朝着风车大声喊道。“时间到了,差不多该出来了。”

刚打开的入口门稍微晃动了一下,我想着是谁出来了。白色长袖衬衫包裹的上半身、长到脚踝的白色裙子、剪得不整齐的披肩发、脸上浮现出的仿佛蒙娜丽莎一般的笑容。

是她。


语言,已经无法成为语言了。我不知所措,我呆呆地张着嘴,凝视着她。

“你好。”她说。“你这么盯着我看,我会害羞的。”她低下了头。

那是和一年前一样的,绫子的说话方式。

我慌忙回头看向齐木。齐木摇着本应收起来的手机,

“三点在蓝色屋顶的风车前,我们约好了见面。在海外也能使用的手机,在这种时候真的非常方便呢。”

“与……”我好像要咬到舌头一样说个不停。“与其说你手机,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和绫子在一起。绫子去年就消失了,为什么你和她在一起?”

“冷静点。被你一下子问到,我也说不出什么了。一个一个问题来。”

“——为什么你和绫子在一起?”

“所谓的熟人?是同个社团哦。你忘了吗,和我认识樱一样,也是留学生关系的社团哪。不过,我是在樱离开社团之后认识她的。”

“让我来介绍齐木先生吧。”绫子上前一步,走近我和齐木。“我让朋友帮我找在同一所大学有同样留学经历的人。”

“在日本,西班牙是一个非常小的留学之地。毕竟美国和澳大利亚才是主流。于是,应该说是偶然之下的产物吗,竟然联系上了我。而且还见了面,竟然说是去找樱。我吓了一跳。这个世界还真的很小啊。”

“不过还是挺有趣的。”绫子看向我,呵呵地笑了。“塞雷佐,你的绰号是樱吧?”

她像去年那样,这样叫了我很多次。胡安·塞雷佐·费尔南德斯。胡安和费尔南德斯都是很常见的名字,所以绫子就以父姓来称呼我。

“——说实话,我很讨厌。”虽然还看不到话题的轮廓,但为了找回平静,我开口说道。“特意翻译成日语的话,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是本名。”

最初一般被称呼为塞雷佐。后来有一天,我被告知要认识一个日本女孩,两人必须学习日语首先就从名字开始吧。——这样说着,还笑着将我以樱这个名字叫过来。那时我才知道,樱在日本大致是女性的名字。

“另外,今天听到的风车传说中出现的士兵的名字,为什么也是塞雷佐?”突然大声地插话进来的,正是洋介。这样的话,他也打算朝着搞不清的状况插上一脚吗?“听大叔说的时候,感觉很有趣呢。”

对询问风车传说是什么的绫子,齐木简单地说明了一番,然后看了看我。

“看你还是一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还是从头整理一下再说比较好。”

“让我……”取回说话权的是绫子。“让我来说吧。”

停顿了一拍,深呼吸之后,她开口说了起来。

“去年,从莱因昆德鲁回到马德里之后,我必须马上回日本。在马德里大学的留学期间已经结束,我第二天不得不坐上飞往日本的飞机。在这持续五天的当天往返的约会中,莱因昆德鲁是最后去的地方。”

“哎,什么?”洋介一副惊讶的表情转向我。“你们不是说去旅行了吗?五天的旅行——”

“当天往返的旅行哦。”

“你们还真是柏拉图式爱情(platonic)啊。”

注:柏拉图式爱情,是以西方哲学家柏拉图命名的一种爱情观,追求心灵沟通和理性的精神上的纯洁爱情。

她必须从西班牙回到日本。所以,我们称之为“旅行”的,只是从马德里出发可以实现当天往返的街道的一端转转。如果要出去住的话,对准备回国而忙得不可开交的她来说,剩下的时间真是太短了。这简直像是急行军一般的约会。

所以她总是把手表摘掉。

“我本打算回日本后再联系。但是,我不知道塞雷佐的联系方式。”

其实,本打算在最后一天交换联系方式的,结果就变成了分手的感觉。说着,她低下了头。

我也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我们经常在咖啡馆碰面,可我们都没有手机。

“我非常想再见到塞雷佐。但是,我必须等到从日本的大学毕业才可以。这是我和父亲的约定,为了我的将来也是必须要做到的。”

我想起她的话。她有一个严格的父亲。

“因此,当决定今年春天可以顺利毕业的时候,我拜托朋友帮忙,寻找那个时期在西班牙留学的人。寻找不知道联系方式的塞雷佐,只有这个要求。不管在马德里大学还是在哪里,总而言之,应该可以见到与塞雷佐有联系的人吧。所以我去了马德里大学的留学生社团,在那里遇到的人正是齐木先生。”

“在马德里大学的社团留下OB的名号还是很有用的嘛。”齐木笑了笑。我中途就离开了社团,所以没有留下名字。

“听说齐木认识塞雷佐,我很惊讶。而且,听说两人现在还互有联系。所以,今年夏天为了能在西班牙见面,我得到了这样特别的安排。”

“为什么?”我终于可以说出正常语言了。“为了见我?”

“我……”绫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感觉浮现出笑容的脸上,仿佛要发出破坏美好的声音一样。“我想向塞雷佐道歉。”

“道歉?”

“一年前,我让塞雷佐受伤了。不只受伤,还那样不管了。所以,我想好好道个歉。”

“不是那样的,绫子小姐。”

突然间说话的是齐木。他摘下蓝色太阳镜,用从口袋里拿出的手帕擦拭镜片。

“哎?”她发出惊讶的声音。

齐木以有些粗鲁的语气对她说。

“绫子小姐不是来道歉的,是为了看樱才来的。”

之后,齐木转向我。他那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看向我,目光紧盯让我动弹不得。

“樱啊,不要沉默了。你为了什么去参加MBA的课程的呢?”


齐木的话,很突然地,让我沉淀许久的回忆再次浮现出来。

为什么我会想到要挑战MBA之类的呢?

我知道,横亘在我和她之间的现实,是一条非常深的鸿沟。这点至今也没有改变。

我是居住在马德里的西班牙人。

她只是从日本短期留学过来的日本人。

我之前很喜欢她,她应该也接受我了。不过,要想很容易地在一起,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实在太大了。

我想起了乡下父亲的脸,想起相信我迟早会回家当农民继承家业的父亲。

回到乡下,意味着我将度过一个无法从西班牙走出来的人生。

在网上浏览时,我回忆起在学生中很有人气的公司的就职信息,回忆起这些世界驰名的国际企业。

在日本生活,就必须要有相应的生活能力。我并不认为只是在马德里大学毕业的西班牙人,能在日本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不认为我有抚养她的能力,更不认为她那严格的父亲会认可我。

尽管如此,一年前的我,坚信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总会有办法的。那个时候我更加年幼。与注视着世界之广阔的白色巨人不同,我只能看见脚下。

而且,她消失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希望能够好好地向她传达心意,有此觉悟。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就消失了?

而且,或许,她也是一样吧。

去年,她没能和我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支撑我思念的东西。

所以,没有任何语言要对我说。

也许,是那样吧。


“绫子小姐,你在从事翻译的工作。为了即使不在日本也能工作,一直在不断磨炼自己的语言能力。”

“我的语言能力也没有那么好啦。”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现在也能说得这么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了。”

就像平时与我或是洋介这样,齐木现在也在用西班牙语不停地说着。作为语言学的留学生来到马德里的两人,为了达到原本的目的——提高语言能力——和我约定平时都要用西班牙语进行对话。这一习惯,一直持续到毕业后的现在。现在,绫子很自然地融入到了我们的对话当中。迄今为止我所没有注意到的是,可能是因为绫子的西班牙语和这边的母语很接近的缘故吧。

“我不记得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在这里说日语是不行的哦。”齐木朝我这边回过头来。“樱啊,一边工作一边努力拿下MBA吧。”

“你们的这种做法,”说话方式别扭的洋介,以独特的变调发音说。“实在是太笨了。”

“为犹豫不决而烦恼的男人,和一个满是后悔的女人吗?也有吵吵闹闹的男人——我朋友为什么都是这样的呢?”

齐木笑着拍拍我的肩,他的手给我一种非常有热度的触感。在他的手的推动下,我向她走近了一步。

我和她就这样面对面了。

“哎,绫子。”

“我曾经甩过你一次了。”

“——我不记得了。”(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你的发音,很奇怪啊。”

绫子像是咬住嘴唇般说了一句。

风在呼啸。

太阳在喊叫。

我突然忆起风车的传说。

在这无论谁都在诉说着什么的山丘上,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吧。

眺望屹立在她对面的牧歌般的风车。穿着白色衣服戴着蓝色帽子像是玩具一样的风车,配合着风的呼啸之声,缓缓地转动着叶片。叶片是逆时针方向转动的,我捕捉到这样的影像。

啊啊,什么事?

“那个……”

她抬起头。

回去吧。

重新来过吧。

只要再登上风车,从小窗子望出去就好了。去年是她一个人,今年是我一个人看到的风景,通过白色巨人的视角看到的世界尽头,这次两个人一起看就好了。

我忆起洋介在我耳边小声说过的话,忆起的这句日语不可思议地在我耳边回响。

“一起去吃葵花籽吧。”(原文此句以日文片假名写成)

我听到洋介在远处爆笑。我能够联想到齐木以手抚额,抱着头的情景。

风车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转动。

一起吃好像很美味呢,她笑道。


临回去的时候,在和洋介互相开玩笑的她的身后,我问齐木。太阳仍然在很高的位置照耀着,仿佛在烤着龙背一样。

“哪,齐木。”

“嗯?”

“为什么我会看漏了她呢?”

去年,对于就像是在风车里消失的现象,我还没有询问绫子真相。我没有把握好询问的最好时机,而且她一开始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嗯。”齐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心情不爽地挠了挠头。“真的想知道吗?”

“啊啊。”

“你要相信紧紧抱住风车叶片随之转动,这种如同杂技般的可能性吗?”

“那是不可能的——齐木,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是听绫子小姐说的呢。”

齐木悠闲地远眺着眼下的藏红花田。与其说他是被景色所吸引,不如说他是为了转移视线而采取的动作。

“你还记得那天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吗?”

“白色长袖、白色裙子——啊,还戴着白色的帽子。”

“那天的天气怎样?”

“风很大。”

“……然后你流下瀑布般的眼泪。”

“我可没说过那种话。”

“不过那是事实吧——看看你今天张皇失措的样子就知道了。”

在沉默不语的我的身旁,齐木突然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他的肩膀正在颤抖。

“绫子小姐就是寻常地推开门,寻常地出去了哦。因为心情不爽,好像也没有和你说话。”

突然,我想起一件重大的事情。齐木是一个有些心细聪敏,却也非常不体贴的男人。

“那天风很大,所以樱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或者,因为风的缘故使得门一刻不停地吱吱嘎嘎响,所以没能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而且,她的服装从上到下都是白色的。我问你,风车墙壁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樱没有注意到她走过去。因为她的身影已经溶入到白色当中,变成了一种保护色的缘故。一直哭个不停的你,是不会知道的。”

——樱站在风车前的时候是在白天吧?

——我只是没有注意到。

齐木迅速把嘴凑到我的耳边,他的声音颤抖着。

“听绫子小姐说,因为你哭得太厉害了,她感觉这种气氛下非常不适合和你打招呼。”

齐木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真的吗?我不由自主地大声说道。走在前面的绫子以惯常的微笑回过头来。

(完)

暗夜花儿开
作者暗夜花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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