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妈的出柜记

莲农 2019-05-17 15:37:53

我曾经被动地出柜过,是在某一年大学寒假,和当时的暧昧对象用手机聊骚,他叫我老婆我叫他老公,语言极尽秽亵,就这么发了上百条短信,无意中被我妈看到了,她微笑着把手机递给我:你有短信。

我接过来,看到屏幕上赫然跳出一句:老婆,我想你了。

瞬间整个脸爆炸一样的红。

“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妈还是笑着。

“嗳。”我把头扭过去,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句。

她知道多少了?短信她全看了吗?里面有讨论过各种男男的细节,她肯定全看了,这种淡定的态度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我脑子飞速地转过一遍一遍,想到新闻上看到的孩子跟父母出柜后撕逼决裂,出走自杀的情景,难道现在要轮到我了吗?我还只是个大学生,学费怎么办?生活怎么办?或许可以去外面打工?有手有脚总饿不死……就怕被拉去电击治疗什么的,没关系,一察觉不对劲我就随时夺门而出,我还年轻有力气……

那就来吧,放马过来吧,我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望着我妈,等着她一车轱辘的教训。

然而她仍是微笑着,面色黯淡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走了,此后再也没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她没当回事?觉得只是年轻人随便玩一玩?不可能,她明明最关心我的恋爱,甚至开始催婚。这种事她不可能视而不见……

但我妈好像就真的当做从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地定时定期给我电话,问我找女朋友了没。

“没。”我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

“妈,我才二十几岁……”

“但你想想,你再不结婚,老妈都快70了,到时候你们生了孩子都带不动……”她声音渐渐低下去,略带几分心虚。

她只是想要跟我住!我立刻反应过来。

小时候目睹着我爸打我妈,她被甩到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女式职业装的翻领被扯开,褪到手臂上,露出半个胸罩。

我顿时就哭了出来,觉得礼崩乐坏,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个狂暴的男人正要一掌落下去,被我冲上去挡住。这才作罢。

事后我妈抱着我流泪:“你有良心……”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良心”,又一向对“孝道”这类字眼存疑。唯一知道的是,我见不得男人打女人。

每次劝我妈离婚,她总是说,为了你,我也不能离呀。一副“你不懂”的口吻。

我只觉一阵窒息。

或许我的存在的确给了她无限希望,反正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与其中年离婚拖着孩子去过那风霜刀剑的单身妈妈生活,受尽街坊四邻的白眼,倒不如忍一把,等儿子大了,娶个恭顺柔和的女人,再生个孩子,到时候她以帮忙带娃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搬过来,摆脱我爸的控制,终于是千年的媳妇熬成婆,扬眉吐气。

原来我妈对我的爱也是有代价的。

我爸再混蛋也不会让我有什么感觉,因为早就不爱;但我妈却一直让我心痛,都这么些年了,都到这个岁数了,她辛辛苦苦煎熬大半辈子,一手培育起的美好未来,到底是砸在了我手里,一个女人的一生就这么全然错付。

倒宁愿当时被她发现手机短信那会就被她扫地出门,说不定她还可以再生,抑或是离婚再嫁,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以为是我在瞒着她,其实是她在瞒着我,她肯定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生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根本不是出不出柜的事,绝不会有新闻里断绝关系拉去电击的惨状,更不会有同志电影里那种母亲跪下来,亲吻儿子的额头说“孩子你这么多年辛苦了”的戏剧化场景。

“你不用给我带孩子。”

“你们的钱不用留给我,不用给我买房子什么,你们快出去旅游,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会赚钱,赚很多钱给你……”

好像是亏心似的,我常常一个劲儿地许下一连串承诺,说完了自己也觉得空洞无力。

我妈听了总是倔强地摇摇头。

她只有我,她必须抱紧我,可我终于还是让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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