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说中如何用动作处理场景——三个例子

支离疏 2019-05-16 16:07:30

中国古典小说,尤其是长篇白话小说,基本都是群像式描写,人物复杂,场景繁多。人物多了,群戏场面也多,写群戏,很考验功夫——若干坐着你来我往地说话,太容易干瘪乏味,若分别去单独描写,又很难达到风格气韵的融合,显得割裂,彼此不成个整体。

所以需要加入动作,这里的“动作”不仅是人物的肢体语言,而是一个“动作线”,去串联起各个人物,将群戏的场面紧紧拧在一起,成为一个有机体。用动作处理群戏,大体上有这么两种:一个动作引发的连锁反应;不同动作构成的拼贴图景——这个拼贴图景也是一个风格统一的整体。

用三段例子来做介绍。

《儒林外史》第十回《鲁翰林怜才择婿 蘧公孙富室招亲》,这一回的末尾,是蘧公孙与鲁小姐的婚宴场景,是个标准的群戏,作者处理得相当精彩,原文如下:

忽然兵乓一声响,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将碗打翻。那热汤溅了副末一脸,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老鼠从梁上走滑了脚,掉将下来。那老鼠掉在滚热的汤里,吓了一惊,把碗跳翻,爬起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
……须臾,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厨下捧上汤来。那厨役雇的是个乡下小使,他靸了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丹墀里尖着眼睛看戏。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不曾端,他捧着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汤碗已是端完了,把盘子向地上一掀,要倒那盘子里的汤脚,却叮当一声,把两个碗和粉汤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时慌了,弯下腰去抓那粉汤,又被两个狗争着,咂嘴弄舌的,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他怒从心头起,使尽平生力气,跷起一只脚来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着,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钉鞋踢脱了,踢起有丈把高。陈和甫坐在左边的第一席,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热烘烘摆在面前,又是一大碗深索粉八宝攒汤,正待举起箸来到嘴,忽然席口一个乌黑的东西的溜溜的滚了来,兵乓一声,把两碗点心打的稀烂。陈和甫吓了一惊,慌立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招翻,泼了一桌。满坐上都觉得诧异。

这是个婚宴大场景:上面唱着戏,底下坐着宾客,旁边还伺候着仆人。吴敬梓将这场喜事写得讽刺滑稽——要知道,蘧公孙娶鲁小姐本是才子佳人的美事,前面写得很欢欣,突然在婚宴上笔调大转,混乱,荒唐,可笑,而在第十一章开始,再次转折,写鲁小姐是个十足的“女夫子”,更是让人感慨。这种先扬而后抑,是吴敬梓惯用的笔法。

分析这段场景,可以看出吴敬梓的功夫:先是一只老鼠从房梁上掉下来这一动作,搅坏了婚宴气氛,给出“不详”的兆头,而后用一连串动作——小使掀盘子,狗来抢吃,踢狗,鞋飞,砸了陈和甫的点心,陈和甫慌忙中又打翻了粉汤碗——串联起整个场景,和上一个场景连为一个整体,刻画出这场婚宴的不吉利之象。

第二段场景处理得真是漂亮,刻画讽刺的场面,不用任何对话,没有任何割裂的动作,而是用连锁反应去串联,非常省笔墨,也非常顺畅。

再看第二段例文,《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写刘姥姥二进荣国府闹笑话一节,原文如下: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言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出来了,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掌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呦”。宝玉躺倒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掌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底下的无一个不弯腰曲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

这段文字,便是古典文学中常说的“戏笔”,是作者娱人一笑的笔墨,对情节一般没有直接推进关系,但有这种戏笔,整段情节都显得生动活泼,文章“气韵”登时饱满起来,若无这种戏笔,只留下干巴巴的情节进展,你来我往,没甚意思。

这段经典的群像描写,用的是“拼贴图景”的法子,在一个诱因下,分别刻画不同人物的不同反应,史湘云、林黛玉、贾宝玉、贾母、王夫人、薛姨妈、探春、迎春、惜春、丫鬟们,分别写了,拼贴成同一个画面——要注意的是几个串联的动作:

宝玉在贾母怀里,贾母抱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又指着凤姐,而薛姨妈喷茶喷到了探春,探春的饭碗倒在了迎春身上,惜春则去找奶母,然后众丫鬟有的出去笑,有的忍着笑给小姐们换衣裳。人物的反应虽然分别刻画,但反应之间是有关系的,和《儒林外史》第十回一样,属于连锁反应。

妙的是,反应中还透露着角色的性格特点,这一段不太明显,但也有端倪:史湘云豪爽,直接喷饭,黛玉柔弱,伏着桌子叫嗳呦,王夫人端庄,不能有大动作,只“指着凤姐儿”。用动作串联场景的同时还能顾忌人物性格,这是更高层次的写作了。站在文学史巅峰的曹雪芹,写戏笔也毫不含糊。

《红楼梦》中多群戏,类似这种“动作拼贴图”场景的还有不少处,大家可以在阅读中细细体会。这种“动作拼贴图”场景,还有一处典型的例子——

《醒世姻缘传》第六十八回《侯道婆伙倡邪教 狄监生自控妻驴》,其中有一段著名描写(汉学家卜正民在《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与文化》第三章引用过),原文如下:

素姐看见是相于廷说他,还拿起鞭子望着相于廷指了几指,然后一群婆娘,豺狗阵一般,把那驴子乱撺乱跑。有时你前我后,有时你后我前。有的在驴子上抱着孩子;有的在驴子上墪吊䯼髻;有的偏了鞍子坠下驴来;有的跑了头口乔声怪气的叫唤;有的走不上几里说肚腹不大调和,要下驴来寻空地屙屎;有的说身上不便,要从被套内寻布子夹屄;有的要叫孩儿吃乳,叫掌鞭来牵着缰绳;有的说麻木了腿骨,叫人从镫里与他取出脚去;有的掉了丁香,叫人沿地找寻;有的忘了梳匣,叫人回家去取,跐蹬的尘土扛天,臊气满地。这是起身光景,已是大不堪观。及至烧了香来,更不知还有多少把戏,还得一回再说这进香的结束。

当然,这段描写涉嫌“污化女性”,咱们先不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且看这一群戏场面,读起来真有扑面而来的噪音与尘土的感觉,可谓笔力强劲。作者刻画这一场面,用了典型的“拼贴图景”,比刘姥姥讲笑话那一段还要有代表性。

先是总写场面“豺狗阵一般云云”,然后转入独立的画面,足足十个小画面,共同组成整个的大画面——那叫一个混乱,一个热闹,一个滑稽。这里没有连锁反应的动作串联,但处在同一氛围下,不同的动作隐藏的意味却是统一的。写群戏,如果角色之间没有必要的关系,用这个法子处理是非常省力高效的。

经常鼓吹大家要多读、细读古典小说,不管是文学爱好者还是写作者,都不应该忽略这一伟大丰富的遗产,西方小说可以读,但不要轻信某些半吊子学者的定论,中国古典小说远不如西方小说,缺乏神性宗教性,缺乏心理描写,套路严重等等等等。这些话,要存个反思,要自己去读,去了解,才能发现这些结论的浅薄可笑之处。

我们这一代,多是读汉译的西方文学长大的,学了一堆翻译腔和被动长句,写的文字磕磕巴巴,如何让人沉浸到内容中呢。在当下的汉语写作中,汉语堕落得不成样子,没见过几个真正开发出“汉语之美”的,大多干枯、贫乏、无味。

汉语的精妙之处,在文言文,在古典白话小说中,而这些作品中的写作技法也非常丰富,丝毫不输于任何西方经典。多从古典文学的遗产中学习,才能做一个合格的汉语写作者。至于那些弊端,在未深入了解前,先不要妄自菲薄。

这些是牢骚,不赞同的就不赞同罢。

支离疏
作者支离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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