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剧《M-Z-D》修订随记

王炜 2019-05-16 12:41:54

修订随记

一个诗人声称忘记自己的作品,虽然是个必要的、有自我激发作用的断言,但一定程度上也是一句大话。但是,某种也许可称为健康的淡忘状态,是诗人可以因为不再对自己的某篇自我看重的作品怀有或多或少的不满,从而将其搁置于过去时,以便走向新的写作。在一首诗是否可以让我抛诸脑后方面,我是个本能主义者,也即:在想到它时的第一反应中,不会感到负面的“未完成性”而心存芥蒂。写完这首诗的四年中,总感到一些诗行的细节处理上尚有可以做得更好之处,让我在常常想起这首诗时为之略感不安。所以,我修订了一遍这首戏剧诗,一是在几处细节上做了调整(还好并没有我担心的那么多),二是做了一些“必要的”注释。我不是一个注释迷,也无意为这首诗制作譬如人们为《荒原》所做的那种“详注版”。在做完这次修订之后,我才感到一种确实可以把它放下了的轻松之感,并相信它是彼时三个诗剧中最好的一篇。 过去,我常常有意援引历史中的言语或先例,来提示自己的写作在美学上的想象范围。如今这种热情于我已消退,它的无用性比我预料的更大,而且很少会激起主动和相称的认识。此非自大,而是今天的诗人通过诗的历史——或者如前人所说“每个诗人发明他的谱系”——所获得的支持,在空前地减少。今天有足够的来自哲学理论和现实的理由认为,我这样的汉语诗写作者不应考虑、不匹配、也不再能够指望这种支持。但是,我仍然认为,采取一种“抛弃历史”的姿态,对于诗人的工作和诗作本身,有其省心和捷径性质。并且,我也继续相信,一个诗人为此能够做出的斗争,依然只是继续写作,而他能够为自己完成了的作品所做的事情仍然少之又少。

2019.5.


作者前言 (2015)

写一种关于M的诗剧即使不是狂妄,也是麻烦的。麻烦包括,如果完全听凭心意去写这类主题可能遭致的风险,也在于和陈词滥调之间可能产生的纠纷。 我不喜欢这个人。我的父母辈喜欢他,我父母的父母不喜欢他。2003年,我的外婆在去世前做了她的最后一次旅行。我牵着她的手,站在城楼上,例行常规为她讲解:从这里往南,直到地平线,是一条中轴线,被安放水晶棺的建筑隔断。她——在“遵义会议”时期是一个做杂役的少女——出乎意料地对我说:“他这是死也不放手。” 我记得过去在工作中经过的,西北的大型集体劳动现场的遗迹,以及在三线、一些工矿地区看到的事物的状况。我们身边的人工与自然物,往往具有固执的丑化与无意义的特征,大地现实犹如一桩毫无意义的成就,应将它用于诗。 关于为什么动念写这部诗剧,部分起因,我写在了诗剧的开始。在2011年夏天一个停水酷热的夜晚,新疆木垒县人群熙攘的中心广场,露天电影播放着关于M的体育活动生涯的专题片。他那占据广场四分之一面积的面孔在夜空闪烁,使我想写一种关于他的诗。 我没有响应对于这类主题的一种预设,即:认为它应当具有某种历史评议方面的全面性。我认为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使毛这一人物作为历史形象必须优先于想象力。那么,就让这个形象在这首诗中不那么像、不伦不类又不令人放心。 我认为现代汉语迄今已具有的丰富性,较少正统负担,我们的环境同毛时代已经产生的不远不近的距离,都适合在现代汉语里写这样一种诗体作品。但我不能保证,对于其他视角,譬如对于历史家和语文学者,这样的写作均具有说服力。即使它是“失败的”,更好的作品——甚或一种汉语的未来文学——也应当在此过程中产生。 我与这种观点保持距离:诗之所写可以无意义。“在一个时代的难以设想的事物中”①,作为艺术上的一种早期现代性的表现、继而有成为一种庸俗哲学之虞的无意义论,是简化和压抑“难以设想的事物”的一种手段,并且比明显的禁令更能够内化于我们。既然——如无意义论者所言——意义不是恒定的,那么,无意义也不是恒定的。于我而言,诗人们可以使“活的意义”得到释放,可以探索、重述一种“活的”中国事序——事件与现象的序列——使之成为诗的主题。如果,依从把诗剧体裁构想为教堂的那种传统想象,我想,我的诗剧,也是西北和西南山地的那种较为简陋的小型教堂,在类似真实电影的光线之下,有着被忽略了的因地制宜。 不同诗人的“语言的分寸感”不会一致,正如没有成型以后即可一劳永逸的“诗艺”。一般来说,我希望诗句清晰,但诗的整体如梦魇般难以定论。诗行的进展也具有动态,有其表情,这会表现在一些叙事性的长诗或戏剧诗中。诗可能会因为专注于意象而失去动态,而动态的诗节本身已经是一个可观的意象。 诗行的进展可以不只是刺激性的信息的增加,只有当这种单一感(由刺激性的信息的增加导致)在写作中得到变故与弯曲,诗的内在性——不仅仅是内容方面的深度,也是形式的深度——就会产生。 在写这部诗剧的时期,我的一个模糊、也许并不用过分清晰的坐标是:有一种诗,存在于拜伦《唐•璜》和帕索里尼《胜利》之间,存在于先秦诸子与大工地中土大陆之间,也存在于荷尔德林《恩培多克勒之死》与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之间。 我不会是惟一用“M”这一主题写作的人。这个主题将不断被不同的作者面对,我希望我之所写,是其中亦可成立和赠予后世者的一份。关于现在和以后的写作者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个主题,我把这理解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意味着现代汉语诗的一个必须通过的幽谷般的环节。 如果在现代汉语诗的工作中,始终没有对这类主题的进取和正面处理,作者就没有解放,或者——按照德勒兹的定义“文学即健康状态”——诗就不会恢复健康。 那些在无物生长之处、在事情开始的地方探索与发展起来的实践行为、诗和其他“广义写作”,是我写作的背景。称之为“广义写作”,是因为我们——写作者们——有可能再次服役于多体裁和综合性,一如那些在多体裁中工作和进取的近代文学作者。或多或少,我、以及我有所了解的其他一些同时代写作者,都已经介入到这种工作之中。我们写的东西将不那么美丽,但会与一种叵测的可能性有关。

2015.12.

__________________ ① 出自皮埃尔·布尔迪厄《自我分析纲要》。

王炜
作者王炜
121日记 9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王炜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