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写我做翻译时打过交道的那些外国人(二)

勒拿河铁索 2019-05-14 15:05:18

经历过在翻译中心的实习之后,我对做翻译这件事儿有了基本的概念,加上后来系里开设了经贸方面的课程,底气渐渐足了起来,有空有机会的话就出去锻炼一下,顺便改善生活。回想这期间遇到的外国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只不过有一些民族特性跟东方人不太一样,当然也会有奇葩或者人品不怎么样的人出现,有些特征不够鲜明的我就不写了,只挑有特点的说。

①哈萨克斯坦母子

一次国际家具展期间,我和几个同学在一家旅行社那儿接了给外国人接机、送机的活儿,基本流程是和旅行社的司机一起去机场接客人,送到酒店,办理入住,客人离开中国的时候再把他们从酒店送到机场。听起来超级简单对吧,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我和K在之前的会展实习期间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第一次接机是我俩一起去的。那天下午在接机口等一对哈萨克斯坦的母子出来,通过姓名我们判断他们是俄罗斯族。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我俩一下子就从一大堆外国人里辨认出他们,他们看见我们举着的接机牌上的名字,向我们笑着招手。俩人是典型的斯拉夫长相,棕色头发,蓝眼睛,皮肤雪白,五官比西欧人柔和,母亲估计五十多岁,不高,比较胖,儿子大概1米85左右,二十多岁。这两个人情绪非常不同步,母亲只在接机口露出过一次笑容,然后立即板起了脸,时不时用审视的眼光观察我和K,从头打量到脚那种,看得人心里发毛。如果不是见她对服务人员比较友好,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种族歧视了。她儿子正相反,特别兴奋,眼睛里放着光,像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男孩,我们问他是不是以前没来过中国,他不好意思地说是。

在酒店帮他们办好check-in之后,那位小哥提出让我们带他们到处逛逛,我们答应了,建议去一家高级商场,他高兴地说好。他母亲抱怨说很累想休息,他就说:我一点儿也不累,你就陪我去逛一下吧,很快就回来,她无奈地答应了。他们是阿斯塔纳人,那里也有一些大型的综合性商场,但是规模和品类还是比不上这边。我们在商场里从一楼到三楼,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小哥问了几款表的价格,试了几件衣服,啥也没买,应该是觉得我们这儿的进口商品价格比国外高出太多。他母亲一直百无聊赖地跟着,在经过三楼女装区时隐约流露出一点兴趣,然而小哥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跨上了去四楼的电梯。四楼的一大片区域是现在国内非常流行的新中式古典家具,那时候刚刚兴起。小哥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类精雕细刻的中式工艺,着了魔似地盯着每一件家具看,不停地说超级棒,在每个品牌那儿都要了一大堆catalogue。说实话,那些家具挺不伦不类的,体型庞大笨重,真正的中国古典家具无论体积多大,结构都是精巧的,就算是最繁复的清末时期的家具,上面的雕刻纹样都比我们看见的那些要轻盈得多。

看完家具后还不到六点,他们开始商量晚饭的事儿,俄罗斯人的用餐时间大概比我们晚两个小时的样子,我以为所有俄语国家都这样,这才知道原来中亚那边跟我们比较接近。当时是谢肉节期间,他们问有没有素食餐厅。我们去了一家有名的斋菜馆,在寺庙附近,里面的装修颇有佛教文化特色,点着檀香,放着南无阿弥陀佛之类的音乐,去吃饭的大部分都是香客。小哥一到那儿就把点菜的任务扔给我俩,说这家餐馆太有趣了,得仔细看看。他在里面转了一圈,认真观察了壁龛里的观音像和那些莲花造型的吊灯,看完问我们这里是不是跟佛教有关系,我们说是,他表示有空的话要去寺庙转转。K让我点的菜,我挑了一些造型精致的。上菜的时候那位母亲的表情愉悦起来,每一道菜都要问问是什么做的,这可把我们难坏了,有些蔬菜的名称我们没有学过,有些没有对应的俄语,结果最后一律回答中文名字。大概是因为中亚那边蔬菜品种少,当地人不擅长烹饪,他俩吃得赞不绝口,其实每道菜口味都差不多,感觉像用同一种调味汁调出来的。

吃完饭后小哥向我们道谢,说下午过得很愉快,问送机那天也是我们吗,我们表示肯定,他说太好了,然后让我们回去休息,说他们自己打车回酒店,他母亲过来不咸不淡地跟我们说再见。这时候我们突然反应过来,在答应陪他们逛街的时候居然没提钱的事儿,当时拉不下脸开口,垂头丧气地回学校去了。路上我们一直琢磨,他们到底是不是装傻,毕竟人家第一次到中国来,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请翻译这回事,后来越想越不对劲:本来我们接机就不是无偿劳动,他们有什么理由认为陪他们逛街就可以免费,竟然什么表示都没有,还真把客气当福气了!当时感觉像被人摆了一道,不过又觉得这俩人除了小气鸡贼了一点也没什么大毛病,之前遇到的外国客商虽然大部分都比较有礼貌,但很少跟我们聊工作以外的话题,而哈萨克斯坦小哥看到什么新奇的事情有什么感想都会说出来,与我们是同龄人之间完全平等的交流,他母亲虽然脸色不太好看,还是挺好说话的。

几天后我们到酒店接他们去机场,小哥母亲已经办好checkout在大厅等着我们了,她特别亲切慈祥地看着我俩,热情地跟我们寒暄,说她儿子马上就下来。当时我想,她是不是有事找我们帮忙,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儿子才下楼来,表情也和来的那天完全不一样,仿佛有人欠了他一大笔钱,很敷衍地跟我们打招呼,然后就提着行李往外走,放好行李之后迅速上车,他母亲倒是乐呵呵地搭着我俩的肩膀一块儿坐到车上去。从酒店开到机场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小哥一直虎着脸,眼神阴郁,母子俩一言不发,车上特别安静。中途小哥想给手机充电,司机说充电接口坏了,小哥不知为什么特别生气,目光甚至有些凶狠,我和K都懵了,他母亲表现得很淡定,还微微笑了一下。到了机场我们跟他们道别,祝他们旅途愉快,小哥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他母亲按照俄罗斯习俗和我们贴面吻了三下。回去路上我和K开玩笑说小哥今天跟中了邪似的,他们母子俩是不是约好了轮流唱白脸和红脸。后来我们跟外教谈起这件事,外教说有些俄罗斯人就是挺古怪的,情绪起伏非常大,经常为一点小事就激动起来,而且男性普遍比女性更情绪化。

②圣彼得堡商人

家具展期间我记不清自己接送过几次了,大部分时候都比较顺利,有些人还让我接下来几天继续给他们当翻译。只有一次接机出了岔子,和司机碰头的时候耽搁了很长时间,到机场时发现飞机居然提前抵达了,我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要接的是两个俄罗斯男人,于是就在接机口举着客人的名字见到外国男的就问是不是他们,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正在我要打电话给旅行社准备迎接一顿臭骂的时候,两个外国人从接机口走到我面前笑着向我问好,指指我手里的接机牌,示意他们就是我要接的人,还向我倒歉,说行李很久才到,然后他们烟瘾犯了,觉得特别困,去洗手间抽了根烟才出来,不好意思让我久等了,我当然没告诉他们我也是刚到。上了车这俩人心情特别好,有说有笑的,我问他们是哪里人,其中一人回答,圣彼得堡,还说,这里太闷热了,和圣彼得堡完全不一样,简直要窒息了,边说边做了一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他留了一头齐腰长发,头发又多,也难怪会觉得热。然后他松开绑头发的皮绳,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火红的夏威夷花衬衫的扣子。这人毛发特别旺盛,在微风的吹拂下,那副画面相当辣眼睛,简直就是秀发与胸毛齐飞,樱唇共罗衫一色。我赶紧看向窗外,不知是神经大条还是怎么的,他还一个劲儿地对着我问这座城市面积、人口、建城有多久之类的问题,他同伴就在一边拼命憋笑。下了车进酒店时,这人被门卫拦住了,同伴指了一下他的衬衫,他顿时满脸通红,同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办理好check-in后我和他们道别,他还眼神闪烁地向我挥手说再见。回头想想这件事挺富有喜剧色彩的,也印证了圣彼得堡人普遍比较单纯随和的说法。

③俄罗斯夫妇

两个中年人,给他们接机、送机的不是我,是我们班长,但是在所有来中国做生意、公干、旅游的俄罗斯人当中,这俩人堪称俄罗斯民族各种缺点的集大成者。

那天晚上九点左右,班长来我们寝室聊天,说有些担心第二天送一对俄罗斯夫妇去机场的事,我和我室友都挺吃惊的,我们班长是出了名的能干善交际,居然还有她搞不掂的人。她说几天前接他们来的时候,这俩人一点好脸色没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人让她一个九十斤不到的女生推行李车,上面是几个特重的箱子,她拒绝了,他们就嘲笑她长得瘦小,还说亚洲人怎么都是这种体型。在酒店check-in之后,他们让她跟着一起去房间,说要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俩人把每盏灯、每个水龙头、空调、电视全都打开,把热水也试了一遍,完了叫她写一张证明,证明她陪同他们检查了房间的各个环节,如果出现问题由她负责。她没有答应,他们就指责她不负责任,还说回俄罗斯要写邮件投诉她。我和室友问她能不能跟旅行社请个假,她说旅行社说现在是旅游旺季,找不到人接替她,除非她自己找人代替。

第二天果然有情况发生,这两夫妻不知道在哪个网站上买的机票,说是该网站和中国这边的旅行社签了优惠合同,回程的时候由旅行社退一部分机票钱给顾客,当然这个说法的真实性是很值得怀疑的。换登机牌之前,这俩人叫我们班长联系旅行社,让他们把钱打到自己账户上。班长打了旅行社的电话,那边说没这回事儿,让这俩人出示证据。两夫妻上了订机票的网站,上面完全没有显示此类信息,我们班长就劝他们先办登机手续,等回俄罗斯再找那个网站理论。这俩人一听气炸了,说她肯定是和旅行社串通好了骗他们钱,还说他们不拿到钱就不走。我们班长就向旅行社的人求救,旅行社正忙得不可开交,只能让她继续跟客人解释。大部分俄罗斯人口才都不错,这对夫妻尤其能说会道,把无凭无据的事情说得比真理还真,我们班长平时挺伶俐一人被弄得哑口无言。当时距离起飞时间只剩四十分钟左右,班长急了,说:你们赶紧去换登机牌吧,否则来不及了,我也要走了。这俩人一听她要走,拉住她的手把她说不退钱不许走。然后值机柜台关闭了,俩人特别生气,那个妻子像控制人质一样按住她的肩膀,说要么旅行社给钱,要么她个人出钱,不然别想走。我们班长开始哭起来,这两夫妻就像是看她好欺负似的,继续变本加厉地指责她。周围的人觉得不对劲,怎么两个外国人把一个中国小姑娘骂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纷纷围上去。安全管理员也过来了,问我们班长怎么回事,她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们三个就一起被带去了治安管理办公室。这对夫妻在一群穿警服的人的包围下立马安静了,我们班长向办公室的民警说明了情况,民警说这件事属于他们俩与订票网站之间的纠纷,和小姑娘没关系,让他们赶紧买机票回国。俩人不敢再说什么,买了两张高价票飞走了。

那天班长从机场回学校,我们看见她一双眼睛跟桃儿似的,就知道肯定出状况了。她向我们倾诉的时候说,那对夫妻虽然一直在骂她,但只是神态凶悍,话倒说得挺文雅,使用的都是结构复杂的从句,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不过不同于常把“谢谢”挂嘴边的其他外国人,他们来中国后从没对任何人道谢过,最多点个头抿一下嘴,都不肯笑一下,大概是认为劣等的黄种人不配得到他们的感谢吧。前面我有提到他们集齐了俄罗斯人身上的缺点,是因为他们的行为确实反映了这个民族性格当中既丑陋又具有代表性的那一面:自私、冷漠、残酷、吝啬、欺软怕硬以及顽固的种族主义,并不是说俄罗斯人都是这样的,而是同时具有这几个特点的人远远多于其他国家,下面就讲一个我遇到的这种人。

④俄罗斯商人Александр

大四上学期的秋季展,一位已毕业的学姐说她的高中同学Kim和fiancé共同经营一家贸易公司,他们有一位客人从俄罗斯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去当翻译,我答应了。开展前一天,我和Kim去机场接这位叫Александр的客人,他三十多岁,穿得很讲究,大热天也西装革履,气质斯文而略微有点儿刻板,不太像做生意的,更像政府机关人员。Kim公司在离我们学校所在城市不远的J城,Александр晚上住在J城的宾馆,Kim帮我开了一间房,比Александр高一层,每天早上她来接我们去展馆或工厂。Александр是摩托车经销商,我之前专门背了一些专业词汇,在展馆、工厂里都还能应付。一开始大家相处得比较融洽,只是每晚返回J城后,Александр都跟我说年轻人应该多锻炼,不要怕吃苦,叫我第二天继续努力。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有些不舒服,我一没偷懒二没抱怨,这不就是企图榨取劳动阶级所有剩余价值的典型资本家心态。

后来有一次在一家摩托车厂,Александр先去样品间和车间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和厂长聊天,我为他们翻译。从工厂出来他有些不高兴,对我说我刚才态度不好,我问哪儿不好,心想我不是一直很正常地在翻译吗。他说我一点笑容都没有,他和厂长第一次见面,希望以后长期跟他们合作,我应该热情活跃一些,调节一下气氛,他们都在笑,只有我表情严肃。我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奇葩的要求,翻译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哪里还有工夫让自己维持笑容。于是我跟他说,翻译的工作比看起来要难得多,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有哪个翻译不是神情紧张的。他反问我为什么电视上国家领导人身边的翻译都是笑容满面的,我简直想对着他咆哮,那些人可比我挣得多多了,况且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并不是临场发挥。然后他开始批评我没有进取心,就是想偷懒。我气不过,说我只是翻译,不是公关,如果有什么要求,他应该事先提出来。他很生气,说:我现在就是向你提要求,下次你要多笑一笑!我还想再反驳他,不过想到只剩明天最后一天了,就忍了下来。

第二天我和Александр一起吃早饭,等Kim来接我们去另一家工厂。我还没吃完,他又开始教育我了,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以后要改正之类的,叮嘱我一定要面带微笑。我有些不耐烦,就说心情不好笑不出来。他没想到我又跟他呛声,说:我付钱是让你来工作的,不是为了让你保持好心情。我说我的工作不包括笑,他就指责我开的价格那么高,居然还不愿意提供更优质的服务。那时候俄语翻译的价格都是固定的,而且他给我的工作量算是比较大的,我看出他其实就是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就问他为什么俄罗斯人在国内都那么懒散,到了中国却要求我们努力工作。他回答说不是他们要求我们努力工作,而是中国人天生喜欢吃苦。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问他俄罗斯那边翻译的价格是怎样的,准备通过这一点来驳斥他。他冷笑着说,在俄罗斯翻译的价格是在中国的3倍,中国经济不发达,什么东西都不值钱,包括劳动力,所以翻译也便宜。当时特别想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砸烂他的狗头,但是理智制止了我,何况他还没付钱给我,就对他说:我要是个男的就和你打一架,不过我要真是男的可能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他又露出那个阴冷嘲讽的笑,说:第一,很可惜你不是;第二,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中国人面对俄罗斯人只有挨打的份。我特别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有每天结一次账,那样就能毫无顾忌地反击他,至少可以把杯子里的水泼在他脸上。

就在我想着怎么跟他辩驳的时候,Kim来了,我告诉她Александр刚才的话,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问我是不是听错了,我说绝对没有,她就说肯定是我先激怒他的。我马上不说话了,她讨好客户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站在我这边。当时觉得快要爆炸了,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不能哭,不能让人看笑话。我对他们说我不干了,让Александр给我结账,他也明白这种情况我是一定会走的,就开始讨价还价,说我态度不好,要扣我的钱。我知道再跟他辩论没有任何意义,只想拿到钱马上回学校,便任由他扣。他只付了我一半的钱,我接过来就走。他得意地说:你应该向我表示感谢,我给了你工作的机会,你得到了锻炼。于是我就祝愿他回国的旅途一切顺利,乘坐的飞机不要遇上暴雨雷电台风小鸟,祝他们公司的产品大卖,不要在仓库里生锈。

回学校我和同学说起这几天的遭遇,感叹有些俄罗斯人完全没有共情能力,甚至把别人的痛苦作为自己获得快乐的源泉。她们说我想象力太丰富,其实就是商人对利益最大化的追逐而已。我说不单纯是这样,如果只是因为钱,根本用不着在言语上打击别人,在商言商就行,而他们则是特别喜欢折磨人,想要骑在别人头上践踏别人的尊严,如果你表示受伤、委屈、愤怒,他们不仅不同情,还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变本加厉地嘲笑你的软弱。后来我们又聊到同一地区的人的性格共性的问题,发现圣彼得堡人都比较温和,莫斯科人素质高,总是与人维持着礼貌的距离,班长遇到的那对夫妇和Александр都来自西伯利亚地区,其他远离大城市、尤其是俄罗斯亚洲部分地方的人性格急躁的概率比较高,不过由于我们遭遇的样本还是太少,也没法得出什么特别有说服力的结论。

⑤乌克兰国企考察团和意大利公司高层

他们不是什么具有独一无二的特点的人,之所以写这一段经历,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次给三个国家的人当翻译,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如果不是出现了意外的帮手,我真不敢保证自己能顺利完成任务。

意大利人开办的瓷砖企业在离我们学校大概两三个小时车程的F城,高层人员是意大利人,其他都是中国人。和我联系的是L,大概是所有意大利人的助理吧,他跟我说有一家乌克兰国企派人来考察,包括一位厂长、一位技术经理、一位销售人员,他和意大利主管接待他们,乌克兰人英语不好,所以要让我给乌、意、中三方当翻译。当时我心里是有点怵的,从一种语言转换到另一种语言的时候思维也得跟着变化,这下要在三种语言间转换,非常挑战功底和反应能力。为了锻炼自己,我硬着头皮接下了。

一大早我就上了他们派来接我的车,见到了我遇见过的最有型的司机,应该和我爸差不多大,但是身材比他们那个年龄的其他人好多了,一看就是练过的,衣着时尚又得体,很像意大利人的风格,非常有绅士风度,我当即就对这家企业产生了好感,觉得连司机的素质都如此高,公司的其他人一定不会差。到了他们公司,L和意大利主管便出来和我打招呼,我们一起步行去附近的酒店接乌克兰客人。主管大概二十七八岁,有些秃顶,非常沉稳,话不多,穿着简单低调,和电影里以及传说中头发浓密、能说会道、打扮时髦花哨的意大利人很不一样。

在酒店坐了一会儿乌克兰人就下楼来了,大家在大厅一块儿喝着咖啡寒暄。厂长是个大约六七十岁的老爷爷,当然也许没那么大岁数,东欧人实际年龄往往比看起来要年轻。技术经理和销售都是四十左右,经理是位大叔,一看就是在国企搞技术的,除了长着西方面孔外,和中国的国企技术人员一模一样。销售看着不像他俩那么传统,典型的东欧女人打扮,很有女老板的派头。销售不知道我是翻译,一上来就用英语跟大家打招呼,向意大利主管介绍厂长和技术经理。然后L指着我说:我们请了翻译,我便向三个乌克兰人问好。销售挑了挑眉毛,用英语说:啊,她会说俄语,那么她会说英语吗?我说会。她又挑了一下眉,用俄语对自己的同伴说:这样我可就轻松了。不过她好像不太习惯“轻松”,我刚刚帮着他们翻译了没几句,她就忍不住抢过了我的活。主管飞快地扫了我一眼,估计是观察我的神色,其实我心里正偷着乐,意大利人的口音实在是太重了,有些词要回味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弄得我特别紧张,出了一身汗。过了几分钟我们出发去车间,乌克兰人先上车,L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就说主管的口音有些重,我需要再适应一下,结果他立即就把我的话告诉了对方。主管看上去有些尴尬,但是没说什么,我又生气又觉得不好意思,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解释,只好对他笑了笑,心里琢磨L是跟我有仇还是跟主管有仇。

在车间里主管向乌克兰人介绍生产情况、产品特点什么的,销售仍旧是一马当先,大概是觉得自己毕竟是内行吧,况且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帮助双方沟通的。我乐得清闲,就在旁边偷学,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销售看到我没什么事儿,好像又不大高兴了,问主管为什么要请翻译,她自己把活都干了,这翻译当得也太轻松了吧。主管微笑着说:因为你不会说中文,然后对我挤挤眼。大家都哈哈大笑,我也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因为我说他有口音的事计较。之后我们去了一家帮他们生产瓷砖的代工厂,还没进厂就感觉到和意大利公司的巨大差别,那边无论是办公楼还是车间都是很安静的,这家工厂从老远就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进去之后更是觉得有天壤之别,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极其刺耳,地上没一块干净地方,粉尘四处飞扬,每个工人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无精打采地劳作着。而那边的工人看上去都很有生气,车间里没有噪音,所有机器、原料、产品都摆放得很有条理,处处干净整洁。工厂的人过来接待我们,我就担起了我应当履行的责任。由于噪音特别大,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喊,加上粉尘会飞进呼吸道里,不一会儿大家就都快要哑了。

从工厂出来后,主管领大家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推荐了一些那里的拿手菜。说实话,味道不怎么样,跟其他吃意大利菜的馆子简直不能比,这绝对不是我的一家之辞。我接触的每一个外国人在中国吃饭的时候都会夸食物美味,而当时三个乌克兰人没有发表任何评论,L是直接跟我说菜难吃。我挺纳闷的,为什么主管不带他们去吃中餐,F城是以美食闻名的,保管让他们吃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销售大概是看到我在代工厂翻译得挺卖力的,对我友好起来,说我长得不像中国人,是不是有东欧或者中亚的血统,我说我是纯种中国人。技术经理说:你没什么口音,发音挺舒服的,我们都以为你们家里人会说俄语呢,之前一直特别严肃的厂长也跟着附和。我说我是在学校学的,目前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接着对销售说她才是优秀的翻译,希望以后能表现得像她一样出色。听到这句话,冷美人顿时笑开了花,拍拍我的手说我年纪还小,今后肯定能超过她。厂长问我们在学校都学些什么,然后大家就聊开了,三个人针对学校、教育、社会等等问题发表了长篇大论,我猜是因为语法复杂的语言能培养人的逻辑思维能力,他们个个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这时候,一刻钟前遇到熟人走过去聊天的意大利主管回来了,说要带客人去公司展厅。进展厅之前,销售挽起我的胳膊,小声问我她是不是应该补一下口红。主管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估计是惊讶于对方态度转变之快,然后对我友好地笑了笑。展厅面积不大,室内装修走的不是F城其他瓷砖企业那种金碧辉煌的路子,非常有设计感,展品的摆放也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一切都是典型的意式风格。主管向他们展示样品,介绍工艺特点和公司的具体情况,我继续跟在旁边学习,销售拉了我一下,让我靠近点,以便我听得更清楚。主管问我会不会觉得无聊,他把bored中的r发成了很重的弹舌音,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情急之下用俄语做了否定的回答,又马上改口成英语,把他乐得不行。参观完展厅后我们送乌克兰人回酒店,销售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跟我贴面吻了三下,他们都叮嘱我珍惜时间努力学习。

那时大概三点多吧,L让我等会儿和两个意大利高层一起坐公司的车回去,他们住在我们那座城市,先送我再送他们。他领我去了一间办公室,就去忙自己的了。四点钟L和两个意大利人一起进来了,我以为至少要等到五点才能出发,L说他们俩为了让我早点回去所以提前下班了。开车的是早上那个司机,俩意大利人坐后排,一上车仰头就睡,其中一个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到了学校,我怕吵醒后排的人,轻声跟司机道别,但是后面俩人还是醒了,睡眼惺忪地对我说再见。那天我拿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报酬,因为使用了三种语言,然而工作强度却是最小的,不仅时间短,还有一位英语流利的乌克兰销售为我减去了一大半的工作量,这让我想到了那些意大利语系和西班牙语系的同学,他们做完翻译回学校都是精神抖擞的,只有我们俄语系的每次回来一个个脸色惨白,这次终于让我也碰上了好运气。

三个意籍高层对每个人皆一视同仁,不管面对的是公司客户还是助理、司机、车间工人、保洁阿姨,并不因为对方能够带来可观的利润将其捧上天,也不会因为对方是体力劳动者而颐指气使。国内也有一些对下属很和蔼的领导,然而那是一种裹挟着权力、自上而下的施予和照拂,并不能使人联想起真正的平等,反而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后来我还遇到过一些意大利人,数量不算多,不敢针对这个民族发表什么深刻的见解,但确实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些只有位于欧洲文化中心的国家才会拥有的特性——刻在骨子里的人文主义精神、对生活和艺术的热爱、对公平以及平等的追求和坚持,关于这一点我会写一篇集中讨论各国民族性格的文章,到时候再具体地谈。至于那三个乌克兰人,他们可以说是稀释了的俄罗斯人,各方面都很像,但又没那么突出。工作之后我跟很多乌克兰人打过交道,都比这三位更有特点,放到之后再写。

勒拿河铁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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