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母亲节

萧萧落木沈睿 2019-05-14 14:11:46

五月十一号晚上起飞,中途在休斯顿转机,到达北京的时候会是十三号的早晨。十二号的母亲节,我会在飞机上过,这是我六年来第六次在飞机上过母亲节,唯一不同的是,过去的五年,我或许上飞机那天是母亲节,或者下飞机那天是母亲节,而今年,上飞机的时候是母亲节前一天,而下飞机的时候,是母亲节的后一天了,母亲节今年与我擦肩而过。

而这,与我的心情也非常吻合。

我当母亲当累了,只想放下做母亲最大的体会:担心。如果别人问我,你当母亲有什么收获,我过去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我为什么希望我的孩子有孩子》(https://www.douban.com/note/484718757/ ),写的是做父母生孩子是创造一个大爱——大爱无边的大爱。孩子是爱,可是最近这几年我的想法有了很大变化,我自己当母亲的最大体验是自责和担心。我是如此地自责和担心,现在我对我的孩子和愿意听我话的年轻人说:别生孩子,别要孩子。因为有了孩子,就有了不停的自责,就有了永恒的担心。

自责:我永远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记得儿子出生后几天,因为是盛暑天热,孩子皮肤又特别细嫩,几天大腿根皮肤就发炎了,我跟着我的母亲,抱着他去儿童医院,那个时候,没有汽车,我们搭公共汽车去,医生看了,拿了药膏回来,我彻夜地不睡,每个小时甚至几分钟就查一次,看看他睡得好不好,看看他是不是出汗了,我非常内疚,自责,一定是我给他洗澡洗得不够干净造成的吧?我一天用温水给他洗无数个澡,给他扑粉,他从生下来就爱笑,几分钟自动笑一两次,好像他在做梦,梦中他总是微笑。我看着他甜甜的笑容,他是天使,而我觉得自己没有尽职尽责,让他的皮肤有了感染。

其实,那只是我自责的开始。如今,他早已过了我生他的年龄,我的自责减轻了很多,可是并没有消失。看到他的弱点,比如他成熟得比别的人要晚,我自责这大概是我的遗传,我就是一个到现在也没有成熟的人,这,对我来说,我生活工作在社会的边缘,不介于政治与权力的中心,加上我的工作单纯,我生活得还算不错。生活里遇到过坏人,因自己的单纯而被人算计,但坏人打不倒我,虽然折磨过我,把我放进苦难里。可是苦或难这个东西是很容易忘掉的,当平静的生活恢复,我的生活继续美好单纯下去。可是看着儿子,看着晚熟的儿子,我很自责,当初我怎么没想好他应该学一个与技术或医学有关的专业呢?我怎么能如此放任自流,允许他选自己的专业,结果到现在,他在工作中遇到的挑战和困难,都是我当初没想好造成的,我直到现在还时时自责。

世界上没有母亲认为自己是完全合格的吧?我常常想到俄国诗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1944年,抗击德国侵略的卫国战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几个月,她十七岁的儿子不顾她的反对要到前线去参军,茨维塔耶娃因此自杀而亡。

我深深地理解她,我猜她知道儿子此去就是无回,她一定是在冰雪里走来走去,疯了一样。自从她从布拉格回到她挚爱的俄国,她就在不停地失去:丈夫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唯一一个跟她一起的是她的儿子,她带着年少的儿子到远东去,到比西伯利亚更远的远东去,希望母子两个人能安全地度过战争,可是,儿子坚持要参军,他不顾母亲的哀求而毅然决然,到前线去了,她坐在空无一人冰冷的木头房子里,拿出一根已经破旧的绳子,在房梁上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我完全理解她的疼痛,她的忧虑,她的担忧,她的绝望。我知道她的自杀,并不是因为儿子不听自己的话的愤怒,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承担担忧的内焚。担忧是一种焚烧,能把一个母亲焚烧成灰烬。她无法成天日日夜夜担心,那不如一了百了,彻底不再担心。她拿出绳子,拴在自己的脖子上,踢倒了脚下的凳子,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了。七个月后,她的儿子死在战场,她没有为儿子哭泣。她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她已经在他之前消失。

中国成语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仍然是如此担心自己的儿子。他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在我看来,这是一条与上前线差不多的路。我无法帮助他,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但我非常担心。我担心什么呢?我的儿子是个善良、道德高尚,品行端正的青年人,但这样的人在那个叫做华夏的地方怎么能生存呢?只有法律健全的社会,善良的环境才能让具有兽性的人稍微收敛,不至于时刻都在如狼似虎地咬或吞噬别人。我担心他在那个环境里被吞噬,而他因为单纯如我,根本无法看到这个前景,我担心——如茨维塔耶娃那样担心儿子——我担心他会被一个原始积累血腥腥的资本主义狼虎吞噬,在那片土地上人们提倡的是狼图腾。

但是他不理解我,不理解我的担心。他总是要我别担心。我答应他不为他担心,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担心是儿子出生后的每个母亲的命运,目前的我,我除了担心之外,还是担心。

“妈“这个字在汉语里是一匹母马,做妈妈,就是做一匹马,事无巨细,每天每夜,每日每年地为孩子操劳,时时刻刻为他担心。母亲节我们到底庆祝的是什么呢?庆祝这匹母马的辛劳吗?是庆祝母亲的担心吗?世界上有没有不担心的母亲?

2019年的这个母亲节,我不在美国,也不在中国,我在地球之上飞行,因为时差,因为偶然,我在空中,在地球的空气层里,我看着舷窗之外,看窗外簌簌飞行的空气在地球的上面画着直线,你能感到飞行的速度,飞行的极速,飞机下面是地球,在穿过日界线的那一段时间里,我看着一边的淡白色,一边的深蓝色,地球在这里分成两半,一半是黎明的开始,一半是黄昏的尽头。在一万米高空之上,也就是在地球十公里之上,从飞机的舷窗看着外边,感受着飞越地球时间分界线的分分秒秒,此刻,应该是美国的母亲节了,而中国的母亲节已经过去,我静默地观察着时间的转换,突然想,我今年没有母亲节,也许我从此不必再担心,可这,可能吗?

2019/5/13 (去中国的飞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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