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妖录之斩三尸

蓬莱夜话 2019-05-13 19: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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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清平是一云游道人,平日里云游四海,替人降妖除魔,顺便赚点盘缠,维持生计。这日途经一山,翻山越岭走了许久,忽见前面出现了一座道观,便想进去讨口水喝。然近前一看,却见那道观虽碧瓦朱甍,但门前却长满杂草,似荒废已久。

“太可惜了,这道观看似修建了没有多久,怎得便荒废了呢?”葛清平叹了口气,刚想要离开,这时一阵风吹来,他嗅到一股怪味,腐臭难闻,味道像是从道观中传出。

这道观里似乎是死了什么东西,葛清平嘀咕着,再看那道观顿时感觉有些阴森起来,荒山野岭,不禁生出些许怯意,匆忙离开,往山下走去。

下了山,见山脚下有个村子,天色渐晚,葛清平欲寻一户人家借宿,便进了村子,却发现村子里有些不对劲,此时太阳刚刚落山,天还未完全黑,村子里却一片寂静,家家闭门,户户关窗,外面不见一人。

葛清平心中疑惑,不知村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扣门也无人回应,一连几户,皆是如此。正准备离去,忽见一户人家燃起油灯,亮起了灯火,遂上前敲门,过了许久,门吱扭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人自屋中小心翼翼向门外窥看。

葛清平赶忙近前,告诉屋中人自己是一道人,途经此处,欲借宿一晚,还望行个方便。

那人听罢,这才打开门将葛清平请进屋中,又探出头往屋外四下看了看,见无异状,赶紧将屋门关上。

葛清平见那人是一位年长老者,作了个揖感谢收留,老者摆手说道:“区区小事,道长不必多礼。”然后让葛清平落座,询问他是从哪里来,为何至此。

葛清平告诉老者自己是一云游的道人,云游四海,替人降妖除魔,随遇而安,今日至此,实是偶然。

老者听后有些惊讶,说道:“道长有降妖除魔的本领?”

葛清平微微一笑,心中甚是得意,点了点头,贫道是道士,自然可以降妖除魔,驱邪度鬼。

老者似有什么话要说,却是吞吞吐吐,欲说还休。

葛清平见老者这般模样,说道:“老丈若是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老者这才说道:“想必道长先前也看到了,这村子里一到晚上便家家户户闭门关窗,无人敢在外逗留,皆是因为有妖邪伤人害命!道长既能降妖除魔,不知可否劳烦道长替天行道,替我等村人将那妖邪除去,我等感激不尽。”

”有妖邪伤人害命?”葛清平吃了一惊,心道这可真是乱世出妖邪,自己走到哪都能碰到这种事。看这老者家中贫寒,想必也拿不出什么钱财来,不然先前让自己帮忙除妖也不会吞吞吐吐了,这又是个舍命不赚钱的买卖,但这老者心善,让自己借宿于此,自己又怎好推辞?亦是于心不忍。

于是葛清平便告诉老者,自己身为道士,降妖除魔,济世救人乃是分内之事,自当义不容辞,只是还得需将那村中妖邪之事详细讲出,知己知彼,方能有所定夺。

老者赶忙点了点头,又为葛清平沏上壶茶,坐下将那村中妖邪之事娓娓道来,他告诉葛清平,事情要从山上的一座道观说起。

“那座道观叫云虚观,据说是因百年前有位叫云虚的道人在观中修道,羽化成仙而得名,云虚观自我记事起便香火鼎盛,村人们常前往焚香祈愿。

三年前,因那云虚观年久失修,已不蔽风雨,村人们便募集钱财将其翻修,期间从道观后院的井中捞出一具尸骸,那尸骸额头上被钉进一颗三寸长钉,村人心善,便将钉子拔出,尸骸安葬。不料竟因此招惹了祸端。

道观修缮完毕后,去观中焚香祈愿之人便常常离奇失踪,后来有人在道观后院发现了失踪之人的尸身,已是血肉模糊,身上被啃食的惨不忍睹,有些部位已露出了森森白骨,更加诡异的是在被害之人的口中竟然发现有人的血肉,也就是说,被害之人很可能是自己把自己身上的血肉给吞吃了。

好生生的人,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村人们便怀疑有妖邪作祟,附身与人,害人性命,认定与那具从井中打捞上来的尸骸有关,于是又将其挖出,一把火烧成灰烬。

本以为这下该太平了,却没想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那妖邪不仅没有被除去,反倒变本加厉起来,后来甚至村子里的人都会被害,死状与死在道观中的人如出一辙。

自此村子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每到天快要黑时便无人敢在外逗留。但纵使是这样,也不断有人遭了毒手,三年来,死了不下几十人。”

讲到这里,老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悲伤的神色,他告诉葛清平自己原本还有个女儿,前年就是因为晚上去替自己抓药,这才遭了毒手,惨死在外,每每想起女儿死去的惨状,他都泣不成声。”

葛清平听到此处,惊骇之余又有些疑惑,但凡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等邪祟,必有其气息,妖有妖气,鬼有鬼气,其所到之处,气息经久不散。

老者口中所言的云虚观,应当便是自己先前在山中所见的那座道观,但自己先前路过时除了闻到腐臭之味外,并未察觉有妖鬼等邪祟气息,而且自己在这村子里也未见异常,不似常遭妖邪祸害之地,此事必有蹊跷。

葛清平劝慰老者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太过伤心,自己定当替天行道,铲除妖邪,还当地村人一个清平。

老者稽首致谢,葛清平赶忙将其搀扶起来,告诉老者明日便前往云虚观一探究竟。

翌日,葛清平备好几张常用的驱邪符箓,再次上山来到云虚观,推开观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让人难以忍受,观内散落着许多尸骨,有些尸骨上还带着腐肉,上面爬满了蛆虫,看得葛清平隔夜饭差点吐出来。

他在观中仔细探查,不知不觉来到了后院,后院中的尸骨更多,其中一具似乎死去没有多久,身上血肉尚未腐烂,死状果然如那老者所述,有被噬咬的痕迹,其嘴角血迹斑斑,口中残留着血肉,唯头部与上半身完好,想来应该是自己无法咬到的缘故。

葛清平望着这具尸体,感到不寒而栗,心中亦有些疑惑,到底是什么鬼怪在作祟?妖虽食人,却不会附人之身,鬼虽附人身,却只吸人精气,不会食人血肉,那这作祟的又是什么东西呢?为何要让人食自己血肉?

葛清平正思忖,忽隐隐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顿时警惕起来,用手抹过自己双眼,口中诵咒:“天青地明,阴浊阳青,开我法眼,阴阳分明。”

开了阴阳眼,葛清平察觉到那一丝鬼气来自后院的井中,屏息向着那口井走去,刚走到井前,还未来得及往下看,忽觉后脊发凉,似有人在盯着自己,蓦然回头,见身后竟站着一道人,也不知何时出现的,在冷冷看着自己,那道人甚是年长,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似得道之人,然面目却是阴鸷狰狞,似恶鬼一般。

葛清平一怔,不知其是敌是友,是人是邪。仔细打量,那道人青天白日,敢站于日光之下,定然不是鬼魅之类,身上又无妖邪之气,想必是道友。

葛清平近前一步,作揖刚想搭话,低头间却猛的愣住了,那道人,在日光下竟然没有影子,“此厮为妖邪。“葛清平大骇,瞬间疾退丈许,同时手中甩出一张符箓。

道人凶相毕露,口中桀桀怪笑着一个纵身向葛清平扑来,完全不顾忌那驱邪符箓。

符箓自道人身上穿过,竟毫无作用,葛清平大吃一惊,这驱邪符箓可敕退妖魔鬼怪,纵使碰上大妖鬼王,亦可阻上一阻,可如今怎会毫无作用?

来不及细想,葛清平一个闪身躲过道人的扑袭,顺势一滚,窜出丈余远,又祭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五雷咒,可引下天雷诛邪,是一种至刚至阳的术法,最克阴邪鬼魅。

霎时空中电闪雷鸣,道道雷电劈落下来,声势震天,然那道人丝毫不惧,任凭天雷穿体而过,其却毫发无损。

“打不到?”葛清平暗自诧异,这到底是何鬼怪?怎能不惧天雷符箓?

其无影,照理说应是鬼魅之类邪物,人为阳,鬼为阴,此等阴邪之物最怕日光天雷,然其为何却能立于日光之下,承得天雷之威?

葛清平甚是不解,然来不及细想,但见那道人又扑将过来,欲附其身,一但被其扑到身上,恐怕便要与这满院的尸骸为伴了,葛清平匆忙躲闪,被道人追的狼狈不堪,道人身手敏捷,速度极快,葛清平被逼至井旁,性命攸关。

危难之时,忽见井中鬼气弥漫,院中阴风骤起,吹起尘土,刮的天昏地暗,那道人被风刮的东倒西歪,目不能视。葛清平趁此良机逃出道观,一路狂奔,足足跑了三四里地才停下来。

然往后一看,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只见那道人竟就跟随在身后,葛清平拔腿又欲逃,这时身后那道人开口说道:“道友莫要再跑了,贫道实在跟不上。”

葛清平一怔,心道这鬼东西先前还想要自己的命,现在又怎称呼道友了?回头看了那道人一眼,见其衣着相貌虽与先前道人一模一样,然神态却截然不同,并无先前那道人阴鸷暴戾之气,且其身透鬼气,是鬼无疑,葛清平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道友误会了,我并非先前那与你打斗之‘人’。”

葛清平见他这么说,将信将疑,询问道:“那你又是何人?与先前那妖邪是何关系?为何相貌如此相似?”

道人长叹一声,声音显得很是悲凉,说道:“我便是那百年前云虚观的观主,云虚道人。”

葛清平听罢顿时怔住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云虚道人?你不是百年前便已羽化成仙了么?”

道人苦笑道:“不过是村人们以讹传讹罢了,我当年虽已窥仙门,与得道成仙仅一线之隔,却终是功亏一篑。若要证道成仙,须得斩却三尸,而我三尸仅断其二,故功败垂成,百年道行烟消云散。”

“斩三尸?”葛清平听得迷迷糊糊,不解其意,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

“你身为道家弟子,却不知何为三尸?”道人有些惊诧。

葛清平心道自己一半路出家的野道士,哪里懂这么多,于是嘿嘿一笑说道:“小道见识浅薄,倒是让你见笑了。”

那道人给葛清平解释说道:“所谓三尸,亦被称之为三尸神,乃是指人生而带之的三个驻身恶神,其一为上尸,驻于人首,主人奢欲,可令人好车马华饰,其二为中尸,驻于人腹,主人食欲,可令人好珍馐美味,其三为下尸,驻于人足,主人色欲,可令人好色荒淫。

此三尸诱人心生恶欲,沉迷声色犬马,欲使人早死,以脱离人身桎梏,以亡主容貌游荡世间,害人作祟。其亦惑人心神,阻人修道,故若要成仙,须得斩却三尸,心中恬淡无欲方能证道。

然我生平好口腹之欲,素来酒不离身,常食珍馐美味,故虽斩得了上尸下尸,却唯独无法斩动这主人食欲的中尸,不敌其手,被其反噬,几近失神丧志,其欲令我自绝于井中,以摆脱我躯体对他的桎梏,我恐他出去祸害世人,临终之时便用毕生修为护得灵台一丝清明,勉强恢复神志,将一颗镇魂钉钉入自己额头,将自己魂识与那尸神一起封印于体内。

本若再有几年,那尸神便会被镇魂钉给镇死,却不料三年前我尸骸竟被人自井中捞起,镇魂钉也被取出,将那尸神放了出来,其贪食,人为万物之灵,血肉滋味自非寻常牲畜可比,故其附身与人,食己血肉,以满足其欲念。

我不忍见村人遭难,便与它争斗,它虽被困百年,不复当年之势,然我也已仅剩一缕残魂,仍斗他不过,被他所伤,只得躲入井中,伺机而行。直至遇见道友,见道友遭难,故出手相助。”

葛清平此时方知事情原委,知道是这云虚道人救了自己,作揖道谢,云虚道人却说自己愧不敢当,“那尸神是因我而生,这都是我的罪过啊,我之所以还苟存于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它铲除,赎己之过。

道友既可驱霆策电,御符降妖,道术精湛,不知能否助我一臂之力,你我两人合力将那尸神铲除,还村人一个太平,贫道感激不尽。”

葛清平面露难色说道:“那尸神非妖非鬼,不惧道家术法,实是厉害的很,我虽有心降妖除魔,却是无能为力。”

云虚道人说道:“那尸神虽厉害,却也并非完全没有弱点,其唯惧冥地茯苓。只需寻到冥地茯苓,挤出汁液浸润符箓,便可伤其本体。”

“何为冥地茯苓?”葛清平询问道。

“阴坟墓地中长出的茯苓便是冥地茯苓,这种茯苓甚是少见,我生前斩三尸之时曾在后山一乱葬岗中寻到过,并借此助我斩去两尸,只余其一。如今那尸神已被困百年,势微力弱,我们若能寻到冥地茯苓,定能将其诛杀。”

葛清平点了点头,既然能有胜算,他也乐得做些替天行道之事,两人遂前往后山乱葬岗,寻了十余日,终于寻到一株,捣碎将汁液取出,浸润符箓,并洒在身上,以防止那尸神附体。

做好准备,两人再次前往云虚观,葛清平在云虚道人的指点下,在道观周遭用浸染冥地茯苓汁液的符箓布下法阵,防止尸神逃脱。

法阵布好之后,那尸神有所察觉,现出身来与葛清平及云虚道人打斗在一起,葛清平不再惧怕其附身,底气大增,出手凌厉,符箓一张接着一张朝着尸神打去,驱雷掣电,大显神通,反观那尸神有所顾忌,打的畏畏缩缩。再加上有云虚道人不时出手,尸神更是难以招架,撒腿欲逃。

然有法阵相阻,尸神逃之不得,只得在观中狼狈逃窜,渐渐气力用尽,被葛清平用符箓打中,顿时化为一团黑气消散。

尸神已除,云虚道人对葛清平千恩万谢,葛清平趁此良机,向云虚道人请教了许多修行上遇到的惑事,云虚道人道行自不必多说,差一步得证大道,羽化成仙,经他点拨,葛清平许多疑惑之事顿时茅塞顿开,两人相谈甚久,葛清平受益良多。

之后云虚道人与葛清平作别,重入轮回,葛清平回到村子,将这几日自己与云虚道人舍生忘死降妖除魔的经历讲与村人听,村人们听后唏嘘之余,对葛清平感恩戴德,筹措了些盘缠赠与他,但葛清平却未收下,他先前在罗浮村降服鬼煞,已得百金,又怎会看得上这三瓜两枣!倒不如好事做到底,留个善名,积些功德,日后也好得道成仙。

在村人家中留宿了几日,蹭了几顿饭,歇息了几天,葛清平又踏上了云游之路。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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