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选书和选书师

藤原琉璃君 2019-05-13 11:18:33

(应记者邀请回答了几个问题,已刊发于2019年4月15日《新周刊》)

选书师做些什么?国外国内的情况

选书师其实出现在中国也有七八年的历史,2012年就有媒体称上海大众书局设立了选书师,为读者个性化推荐图书,不过这其实只是选书师工作的其中一个面向而已。

这个称谓真正在国内红起来,应该是2016年旅居中国、用中文写作的日本女作家吉井忍第二本著作《东京本屋》的缘故。书中提到两位日本书业的专家,幅允孝和岛田润一郎,他们是日本选书师的代表性人物,都是二十一世纪的头几年就开始以选书师这个身份行走江湖的老前辈。虽然说是老前辈,但两位其实都还挺年轻,幅1976年生人,岛田则是80年。日本当然还有其他不少选书师,如“编集工学研究所”的松冈正刚(负责日本国内的MUJIBOOKS选书)、同机构已单飞的栉田理(负责中国大陆MUJIBOOKS选书)、移动本屋BOOK TRUCK店主三田修平(为东京涩谷日杂百货店“LOFT”选书)……可以说,这个行业在日本还是比较有规模的。

幅允孝,在日本很红,上过深度人物纪实节目《情热大陆》,《孤独的美食家》第2季第3集原作者久住昌之探店环节里也有他。他自称Book Director,事务所开在东京南青山的高级地段,毗邻净是大牌旗舰店或美术馆,服务的客户包括日本国立东北大学、日本精工、日本京都动物园、日本骏河银行、韩国现代汽车……各行各业都有。

在他看来,选书的目标是“把未知的图书送到大家的手里”,所以很有必要对书架做一番“编辑”(direction),吸引还不知道要看什么书的人,让读者的大脑接收到更新鲜丰富的信息刺激;而一般的书店或图书馆都是按照图书分类法或图书营销分类法做的上架,那样其实有很多信息被割裂了。当然这需要很深的功底,对图书有广泛和深入的了解。幅允孝可是26岁时就负责为六本木茑屋书店选书的风云儿,那家店一炮而红,赢得很多关注;这也是他日后独立执业的资本。

幅允孝在为客户选书时,总会充分了解客户的需求,会花大量的时间在前期调查上,通过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正面侧面来挖掘客户估计自己都不知道、未能整理出来的真正需求。然后他还会通过客户平常的情况,找出一些连接点,让客户得以顺利进入,如他在女子高中项目调查时被高中女生嘲笑连“Fate/stay night”都不懂,于是回去恶补这个领域,之后提出“Fate”的脚本作者奈须蘑菇喜欢的作者和书可作为学生爱上阅读的连接点,并打出POP广告让学生们知晓这一信息。有不少机构在经过幅允孝精选书目、编辑书架后,收到了明显的效果,足见幅的功力,当然,不乏幅本人话术精妙的威力。

至于另一位自称Book Coordinator的选书师岛田润一郎,就更是图书推广的达人了(2017年曾到成都参加方所主办的国际书店论坛,趁机逛了不少成都的书店)。他在东京下北泽经营兼售啤酒的书店“本屋B&B”的同时,提出了许多拉近书与人的距离的令人拍案叫绝的点子,如:自制zine,邀请由同样居住在下北泽的著名作家吉本芭娜娜执笔的《关于下北泽》,一出好多本;店里的家具和书架都是北欧风二手家具,可以买走,重新更换后,俨然是对店堂的小小装潢更动;以文库本+咖啡取代常见的蛋糕咖啡下午茶套餐,读者可边享用咖啡边享受阅读;文库本明信片,把文库本包在信封里,信封外面只有一句从书里摘出来的话,就靠这一句击中读者,然后贴上邮票写地址邮编寄给自己或朋友,“过两天打电话给对方问问里面是什么作品、对方喜不喜欢那个作品,就这样通过文库本可以创造一种新的沟通方式”。后来许多书店包括纪伊国屋都模仿这个点子,把文库本包起来,仅放出开头,也就是每位作者投入最多心思的部分。

岛田润一郎如何描述自己的工作,他说自己“帮人选书”,同时“创造书和人偶遇的机会”,“这两种业务性质很不一样,但我可以说这都是我——Book Coordinator的业务范围”。

幅和岛田两位都非常热爱阅读,却不因为阅读而偏废,幅大学毕业后靠打工积蓄去环游世界,以求“实际的感受”,岛田则希望用仅100平方米的本屋B&B让读者认识到世界有多大。两位也都有过书店店员的经历,为日后的选书工作打下了基础,岛田曾工作的往来堂书店更可称为编辑书架的鼻祖。所以对于两位前辈,同样接受了吉井忍采访的三田修平感叹:“后来出了不少自称Book Director的人,但没一个能超越他们。选书也好,摆书也好,我觉得都并不是靠technic(技术),而就是‘人’,还是他们两个最厉害。”

福袋和思南的选书情况

2016年《东京本屋》的出版,似乎搭上了中国大陆地面书店复苏的春风,各种机构或场所都参与到跟书有关的空间中来,许多临时的展会也有了不少陈列图书的需求,选书这个行业在中国大陆开始起步。就我所知,北京前门MUJI HOTEL和原研哉在鸟巢办的HOUSE VISION展都起用了一个苏州的咖啡店主作为选书师。

我自己2013年的时候做了一年福袋荐书,是因为看到北京读易洞书店的diao计划:每次三本书的盲包福袋,愿者上钩。于是自己改良了一下,利用参与者提供的豆瓣账户,从“读过”中推测出喜好和可能的兴趣点,用最大公约数的三本书作为每期的福袋书。后来还有过两次绝大多数人收到不同书的个性化版本,不过对于一个缺乏进货渠道的个人来说,一般还是采购同样的书比较省力些。三本书里,包含能覆盖大部分普通读者的“一本装逼书(这样说实在是不得不考虑读者选我而不选大网店的理由,不能不有那么一点点选书眼光以外的世俗部分增值,像台版、毛边、特制书等)、一本浅显学术书、一本可以读的书”。随福袋一起寄送的,还有一封信,写明选书的理由,也有过一次长文解读。一年下来,或许还亏了一些钱,虽然总有同事、朋友帮衬,但毕竟是人情,觉得累了就没有再做了。后来似乎有不少书店像南京先锋书店,都以书店的平台一直在做类似的福袋,上海的MUJIBOOKS也曾将一些塑封被拆的书包起来写上书中的一句话打折销售。现在想来,估计都是从岛田润一郎的文库本明信片一路演化过来的。

2017年秋冬的时候,上海思南公馆、上海作家协会、上海世纪出版集团三方策划了一个快闪书店“思南书局·概念店”,打算用60天请60位作家、翻译家以一天一位嘉宾店长的方式为之后要开业的正式的思南书局预热,我作为世纪文景的一员参与了这个项目。

因为这个临时搭建的木质店堂很小,仅仅30平米,呈一个钻石型,四周既是墙壁也是书架,所以完全是麻雀般的书店,选品也不能太多,因为要保证光线的通透感,更别说两个出入口以外的对开旋转书架门,不能承受太大的重量。所以定下的方针是曲径通幽的褶子书店,不能让读者在门口望一眼看穿觉得里面没啥就走,也不能在人流高峰让读者在里面停留太久。30平米的空间限制要让读者刚好可以在15到20分钟内浏览完书店内的所有图书,于是便打碎传统书店的分类方式。既然视角从一个楼层、一片区域变成了一架一格,那就做一些改变,用店内存在的一本书名作为分类书灯,栖息于书架上的书灯既温暖人心照亮书格,也暗示了周边的主题排布,达成一种雨伞和缝纫机在解剖台上相遇的一时错愕和细想之后的顺理成章。一千多本书从内容出发,被分为了13个门类,每个门类中,读者熟悉的作者和作品占六成,需要破解的谜题或线索之书占四成,让读者既不至于全无抓手晕头转向,又时时有别出机杼的新鲜感,虚构与非虚构、科幻与现实、类型与纯文学、成人读物与儿童绘本,都会出现在一个门类里,而且儿童绘本往往在成人读物的最下两层,以免大人小孩一个要翻阅一个却要走。昆德拉《好笑的爱》、罗兰·巴特《恋人絮语》、阿特伍德《强盗新娘》、麦克尤恩《在切瑟尔海滩上》摆在一起,《浅田家》《奈保尔家书》《过去的痛》《奇想之年》《当呼吸化为空气》《流放的老国王》《皱纹》《疾病的隐喻》又被归为一类,完全不是按摄影集、图像小说、散文那样按照体裁来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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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南书局的正确打开方式 https://www.douban.com/note/645248158/

选书师需要具备什么素质?

选书这个行业刚刚起步,连幅允孝这样的能人都会在高中女生面前吃瘪,即使用心找了连接点,吉井忍日后去询问校方还是被告知“效果不那么明显”。但从业者基本的素养还是得具备起来,首先阅读不能太偏科,要尽量有全方位阅读、战略性的眼光和考量、强大的信息整合能力。

一般而言,网络书店也好地面书店也好,采购并不是一般人想象的每本书都会看,往往拿到出版社发来的资料就决定了要不要下单,下几本。书店出于读者寻找的考量,一般摆书也按照分类来摆,殊不知其实很多人连自己该读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从内容着手,跨常规分类来组织一些专题展陈,会有更好的效果。此外,由于业界日益严重的内卷化倾向,对于求新求变的过度追求,让书店店员疲于奔命,其实读者根本追不上这种节奏,新书也不意味着是好书。在店员和采购看来,上个月出版的书已经是可以放到背架或退货的书了,而读者眼中,今年或半年内的书都还是新书。更何况,好书是需要搭配阅读才能相辅相成的,这才符合人吸收知识的原理。既不管内容又被求新的魔咒束缚,长期以往,对业界和读者都不利。

还有一点极为重要,便是像幅允孝一般的话术。选书师往往是一个外来者和单兵作战,如果没有很强的说服力,那面对朝令夕改、毫无准头的甲方,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甲方这关过不了,自然也就无法在真正的读者身上见到成效。针对读者的策划,则不能过度沉溺于自我陶醉,要切实把握好读者能否接受展陈的话语逻辑和体系,真正做到“创造书和人偶遇的机会”。

藤原琉璃君
作者藤原琉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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