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螃蟹|HOLT 2019-05-08 00:18:49
来自话题 我妈

1.

新中国成立没几年,50年代初我母亲出生于山东。

刚一生下来我姥爷就当上工程师,被调配到铁道部第四勘测设计院。

于是举家来到了武汉。

不久后我舅舅在武汉出生。

全家过着富足的生活。

母亲小学毕业没多久,忽然有人闯进家把她的父母毒打。

把家里东西全都砸了,母亲吓得抱着舅舅一动不动。

10几岁的孩子就这么看着生活被一锤子砸的粉碎。

姥姥的父母是地主阶级,加上一些家里的藏书和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们被剃了阴阳头带上各种高帽子和罪状,游街示众,那个地方就在现在的武汉徐家棚附近。

我曾经问姥爷,为什么我的同学都没提到过这些事情。

我姥爷说,因为你同学的姥姥姥爷很可能就是侩子手。对那个年代只字不提的人,难道不是帮凶?

偶尔去姥爷那里,他会带我出门散步,偶尔指着路上一些下棋的老人,一些散步的老太太。

跟我说,那个人是个侩子手,那个人也是个凶手,那个人逼死了几个人。

我总以为姥爷有些神志不清,越长越明白,姥爷活的很清楚,神志不清的是一整个时代和那个时代里的大多数人。

母亲的童年就在这么个年代。

她照顾着弟弟,支撑一个破碎的一无所有的家。本该上初中,她却被送去了农村和家人分离。

抓她的人告诉她,作为资本主义走狗的后代,早点滚一身泥踏实的成为诚实的劳动人民,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可以分享革命胜利的果实。

于是母亲就和一群大城市来的姑娘住进了农舍,白天天没亮就要去田里干活,晚上回房里天色已经漆黑。

没有厕所也没有浴室。

洗澡会被农民偷看,上厕所也不安全。好在母亲那时候太小。让她躲过了很多人的魔掌。

但是农舍里其它姑娘就没那么幸运,很多13-14岁就被人侵犯了,只好嫁给了侵犯的人。

她所住的农舍里住着20几个姑娘,慢慢的变成10个,然后又会从城里来一批新的。

慢慢的来的人越来越少,农舍里的姑娘也越来越少,差不多没几年,村子里没有单身汉了。

这对母亲来讲是件好事,因为安全相对好了很多。

母亲说,在那里时间慢慢的变的很没有意义。

2.

做农活也有不那么忙的几个月,母亲在农村里遇到了一个海外留学过的音乐家。

他个子高高的,会拉小提琴,手风琴,还会会吹黑管,还会讲外语,并不是俄语,而是英文。

妈妈很喜欢这个音乐家。一有空就去听他演奏。

音乐家偶尔会被叫去给当地人表演,他会在姑娘们唱《乌拉尔的花楸树》时做伴奏。

那是首充斥着我和我母亲童年的音乐。母亲喜欢这首歌,以至于我出生后,她还是听

【苏联】各种版本的山楂树(乌拉尔的花楸树)_哔哩哔哩 (゜-゜)つロ

音乐家后来被发现有反动藏书,被通报批评带走后,母亲后来再没有见到。

他走之前,曾经偷偷的给了母亲一本英文教科书。

母亲冒着生命危险把所有的钱花掉弄来一台收音机,干早摸黑的偷听BBC,没有一个老师教过她。

凭藉着和音乐家的一些交流,母亲没有上过初中高中,她学会了英语,全靠自学。

我至今也不敢想象这是怎么做到的,我很痛恨母亲这个成就,因为我是没法超越的。

母亲一直有一股傲气,她总认为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拼命,什么都能做成。

每个人都成长经历和最早的成功体验可以塑造一个人。

我母亲的信仰就是偏执就能成功。只要不成功,只是因为使的劲不够而已。

后来恢复高考,我母亲考上了英语系,一个非常危险而且没有前途的专业。

无数人劝她读俄语,母亲拒绝了。

我妈说,她心中还想和那个音乐家重逢,跟他一起说说英文。

很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母亲告诉我,她没有办法理解那些日本校园偶像剧的剧情,那些爱情她无法想象。

因为别人在上初高中时,妈妈在农田干活。

音乐家是否活着走完了那疯狂的时代她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让母亲成就一些凡人不能成就的事情的力量,到底是不是爱情。

我总是好奇有没有更多关于那个音乐家更多的描述。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会吹黑管,会英语,留学,母亲从来没有给我很多关于他的描述。

但是她努力的把我雕刻成那个人的样子,母亲用了几十年时间,想把我培养成她当年心中完美的男人。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失望,因为我的参照物在她心中可能是一个漫长黑夜里的灯塔。

从音乐家那里母亲得到的是hope,从我这里母亲看到的是reality。

3.

母亲回忆说,在农田里干着活。

忽然来了一个干部,开始宣告四人帮的倒掉。

忽然有一天,母亲意识到,一场浩劫结束了。

或者说,她从小到大的这么10年来的生活,原来是一场浩劫,不对,其实是一个闹剧,是一个集体的疯狂,是无数人毫无意义的牺牲,一个严重的历史倒退,一个荒唐的难以解释的时代。

a collective fxxk up, 一个民族习性的集体暴露,一个真正的人吃人的世界。

一个现实版的zombie apocalypse。

一个让你怀疑人性的时代。

她回到家里,当年她照顾的弟弟已经是家里个头最大的人了,成了一个大小伙儿,他也从农村里回到了家。姥姥姥爷历经磨难,但是意志坚定的要活下去,虽然活下来了,但变的沉默寡言而且易怒。

姥爷说,还少是在武汉,不是在北京。

母亲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家人许久,一切苦难并不是父母的错。

她尝试为这件不该她道歉的事情道歉。

姥爷似乎听不进去,喝醉了酒就会指着我母亲骂。

在疯狂的10年里,每次母亲的通信,每次母亲吃苦的时候,她都会咒骂,责怪父母。

姥姥和姥爷一定很艰难,一下被整个世界憎恨,包括自己的女儿。

幼小的母亲认为这个世界不会犯错,所以错的一定是自己的父母。

如果说起初有一点点怀疑可能家人是被冤枉的,10年来你的怀疑早被磨的一干二净了。

姥爷和母亲的关系在那几年里持续恶化。

10年的离别,人会变许多。

许多年后,母亲送我上澳大利亚飞机的那一别,也是十年。

10年前的我是一个叛逆的大学生,10年后的我成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在我眼中,母亲对我许多的不理解是没有想到我在澳洲呆了很久,我已经不是一个当年的我了。

但是我没有想过的是,母亲一生中至少经历了两次10年的离别。

她不是很擅长离别,也很害怕团圆,我和她都在学习着如何跳进一个坑里然后爬出来be a better person。第一次10年的离别母亲学会了相信自己而不是这个国家。

之后我踏出国门的时候,她叫我做正确的事情,相信邪不胜正。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人10年的青春被夺去还能说是邪不胜正,更不提那逝去的千百万冤魂。

但我信了,一别也是十年。

4.

我姥爷的弟弟,也就是我妈妈的舅舅也在武汉,也是个工程师,但是在军队里工作。

母亲最后一次尝试和她父亲挽回关系就是答应了去见她舅舅介绍的一个年轻小伙儿。

这个小伙儿长的可以,但是个子不高,说是175,其实就只有170.不过确实一身肌肉。

出生在辽宁省庄河市,虽然是个当兵的,但是也是考上了大学,从一个海军士兵变成了海军工程学院的军官。

他最出色的特质就是,他爷爷父母都是抗日战争中去世,他们全家贫苦农民出身,他则是一适龄就加入了北海舰队。

然后考上了大学。

这样的背景,如果再出现一个几人帮闹什么革命,这小伙的成分绝对是根红苗壮,revolution proof。

全身没有一丝的资本主义气息。

和我母亲约会看到工人在修房子,这厮还会叫我妈在一旁看着,自己在那里帮忙板砖。

这叫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做祖国的螺丝钉为革命事业做贡献。

这当兵当时做的这个事情就好比现在我带一个姑娘到我的车库里让她看我给自己的法拉利换轮胎。

基本上都是展现自己美好特质的行为。

母亲一想,跟了这个人,再也不怕下次动乱。

跟了这个人,或许和她父亲的关系就能和好。

自己读了大学,年龄这么大了,再不结婚也没人要了。

所以在她拒绝了大学里诸多追求者之后,母亲突然的嫁给了一个当兵的。

即便母亲学的是一个没用的英语专业,但好歹是留校教书的高材生。

一切发生的很突然,大家还没时间指手画脚。

母亲就往返于武昌和汉口。

结婚后不久,母亲很快就怀孕了。

无奈8个月后母亲就生下了孩子,当时军队医院对于军属很照顾,无奈医疗手段有限,资源有限。

或许那个早产儿2019年出生的话,是可以救回来安然度过一生的。

但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条件没那么好,尽管母亲哀求,医生还是没有尝试去救那个孩子。

早产儿去世了。

当兵的很愤怒,很痛苦。

他有4个兄弟,全部都比他结婚早,全家都是生的女儿,这是他第一个孩子而且也是个儿子。

结果去世了。

老婆怀胎十月对于男人的消耗也很大,这一次经历几乎摧毁了两个人。

许多街坊邻居说,我妈这大概再生不出儿子了。

一定是母亲没好好吃,没好好睡,没好好调养。

反正早产全是母亲的错。

当兵的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所有人都说他运气不好找了这么一个老婆。

有知识长的还行但是不能生,可惜了。

当兵的开始酗酒,赌钱,沾花惹草,偷鸡摸狗的。

母亲需要挽救一个婚姻。

于是在母亲30多岁的时候,她又怀孕了。

她百般调养,对自己百般照顾,可惜当兵的则是对母亲一天不如一天。

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勾搭上了一个乡下进城的小姑娘。

母亲忍着眼泪,心想着不管怎么样,先把孩子生下来。

街坊的大妈说,如果生了个女儿,你这年龄就再生不了孩子了,你可怎么办。

结果80年代中期,母亲生了一个八斤八两的儿子,当时是军区记录,这厮非常健康活力四射。

哭声震天。

这就是我,于是乎在这个漫长的故事里,我闪亮登场。

自此,那个当兵的,我here by refer him as 父亲。他就是我爸爸。

一个在我母亲嘴里十恶不赦的混蛋,一个需要千刀万剐天打雷劈的坏人。

可是我写这篇故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很多事情虽然做的不对,但是考虑到时代,考虑到那个处境。

a lot of things he did actually make sense。

这个国家有太多的事情不正确,但make sense。

如果你举不出例子来,你可能太年轻了,活在保护伞里。

父亲是一个不停勾搭女人,酗酒,赌博打老婆的男人。

但他做的事情是一个时代大部分他这个阶级的男人都做的事情.

相比60年代,80年代的中国已经非常progressive。

可是打老婆,打孩子,这都是一家之主的可用权力,女人需要做的是忍受。

忍着忍着,感情就打出来了。

我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着,偶尔回到家看到我的保姆穿着内衣拿着菜刀和穿着三角裤的父亲在已死相逼。父亲对我说,你出去玩去。

我就出去玩,玩到天黑母亲从武昌下课回来,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爸爸不让,母亲拉着我回家,结果我和母亲一起遭了一顿毒打。

父亲打母亲,我保护母亲也被打。

用的是皮带和手头能找到的东西。母亲的肉体和内心都留下了伤疤,但不同的是,一切发生以前,这个姑娘已经千疮百孔。所以生活只是在雪上加霜,母亲则脱颖而出变得坚韧不拔。

每个时代总有一些不配拥有权力的人获得了很多权力。大到国家,小到家庭。

我的父亲打老婆,并不是前所未见得事情。

打完还是一家人。

奔向90年代的末尾。

母亲看着电视捂着嘴,眼泪流了下来。

父亲看着电视说,这什么意思,这新闻啥意思····还死人了这是?难道还真的开枪打人了?

5

国家发生了大事的时候,母亲也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

军人并不能保护自己,没人能,可以保护自己的似乎只有自己。

她不要一分钱抚养费,把父亲的丑事全部抖到上级了,上级不管就去更上级。

毕竟家事没人管,家丑不可外扬,扬起来,都是母亲的错。

但是母亲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父亲被强制转业。

母亲很快速的和父亲离婚,这在那个年代简直是丧尽天良的事情。

夫唱妇随是天经地义,坏了自己丈夫的生活,这是天理不容。

这个举动是一个疯狂的举动,疯狂到我的姥爷,舅姥爷(也就是我母亲的父亲和舅舅)决定再不和母亲往来。也许到后来,不是他们不想联系母亲,而是母亲不再想联系他们。

我的母亲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一个尝试破坏传统家庭体制的女人。

一个反对规矩的人。

母亲经历了60年代的童年,她学会了几点:

她学会了偏执狂才能成功。

她学会了不要相信规矩,不要相信所有人都在做什么。

她的童年在一天忽然被一锤子敲碎。

而30多岁的她把自己的不美满的生活给一锤子敲碎了。

当她去农村下放时,她觉得是自己父母的错。

但是我亲眼见识过我父亲做的事情,所以我从小到大没有父亲在身边我从来没有怪过母亲。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母亲是整个军区大院的公敌,是一个每个打过老婆勾搭过年轻女孩儿的军官的仇敌。

母亲推翻的不是我父亲,更是一种权力体系。

很多人看过我写的故事。

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一个同学说,我爸爸说你妈妈到处乱搞男女关系来赚钱养你。

我去追他,他已经一路喊着这句话跑下楼去了,接下来是体育课。

他跑去了操场。

我在附近捡了一个砖头,抓住他后把他扑倒,拿砖头砸掉了他几颗牙。

当时几个体育老师对我好不姑息,直接把我打昏了抬上楼去丢到班主任那里。

等我刚醒来时母亲和对方的父亲已经在场,母亲努力的道歉,还当着我的面扇我耳光扇到我耳鸣。

直到她手酸了我才能说话,说了半天才说清楚怎么回事儿。

母亲听完泪流满面,打算和另一家人拼命。

我就一个母亲,辱骂我母亲,就是辱骂我全家。

然而母亲确实当时有男朋友,我有次看到她半夜带了一个男人回家。

我愤怒的把所有家里的杯子全都砸了。

母亲惊恐的跑出来,不知道如何跟我道歉。

她于是把家里当时已经有的电脑搬到了我屋里,我这才息怒。

这也让我成了一个geek,一个游戏狂。

当所有家人,或者唯一一个家人都不可信任的时候。

电脑是我最好的伴侣,能拨动我幼小的心弦的并不是母亲喜欢听的苏联歌曲。

而是软盘读取的嘎嘎声。

6.

母亲被所有军区大院的人憎恨着,而我也不愿意再看到她带男人回家。

我拿砖头拍别人孩子的事情她闹完后,那家人诽谤证据确凿,也转业走了。

以前只是反感我母亲的军区大院的男人们,现在则是憎恨。

母亲赶走了两个父亲,拆散了两个家庭,一再挑战着规矩。

于是乎母亲带我离开了汉口,去了武昌,从一个军区大院搬到了一个大学里。

我告别了小学的友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我上的学校不再是军区学校了。

校门口没有人站岗,早上没有起床号。

学校不教你怎么叠被子,你也不用穿海军军装去上学。

这里的孩子没人读过毛主席语录,这里的孩子没人理解为人民服务。

但他们也没打过5-4式手枪,他们什么都不懂还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电影院要收钱了,但是有很多电影,不只是苏联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之类的。

电影院里没人可以说话,而不是像军队电影院那样,当播放《列宁在1918》

每当列宁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时,全军区的军官都会像在教堂里一样一起吟诵起这段对话。

我很想念军区大院,商店叫服务社,旅馆叫招待所。

走在哪里都可以看件扛枪的士兵雄壮威武,一个军官喊着,1,2,3,4.

那个沙哑的声音我一直在尝试模仿。

离开军区大院,我会唱的歌大概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车》《喀秋莎》《乌拉尔的花楸树》等一系列那个年代的歌曲。

等我离开那里时,武昌的音像店放着的音乐和我听的完全不同,他们听的是《Beat it》

母亲的婚姻生活就在progressive和oppressive之间每天转换着。

在大学教书,她看到了仿佛透过一扇窗户看到了世界。

回到了军区的家,除了被父亲打以外,她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即将逝去的时代的牢笼里。

她明显的觉得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60年代的梦魇其实从没有完全离去,恶,活在很多人的心中。

动乱,只是借口罢了。

来到武昌,我发现一个城市里有这么截然不同的世界,大学里缺乏着规矩。

没什么规矩,你不用跟任何人敬礼,我认识的所有孩子居然连军衔都认不出来。

我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的同时,母亲进入了中年危机。

她孤独寂寞,却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她于是把自己淹没在工作里,花钱成了唯一的乐趣。

竹内玛莉亚-Plastic Love_哔哩哔哩 (゜-゜)つロ 干杯~

我这些日子回头听90年代的city pop,主要觉得很多的歌词都是在描写我的母亲。

閉ざした心を飾る 派手なドレスも靴も 孤独な友だち
私を誘う人は皮肉なものねいつも彼に似てるわ
なぜか思い出と重なり合う
グラスを落として急に涙ぐんでもわけは尋ねないでね

等我弄明白意思的时候,会觉得母亲并不是那个年代的唯一,她从来不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但是她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活在懦夫里的勇士,一个那个年代历炼出来的强者。

我当时没有现在的历练,看不出母亲作为一个人的伟大。

她只是我妈而已。

从小到大,军区大院和学校一直叫我歌颂一些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歌颂的人和事情。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doesn't make whole lot of sense。只有死了才能光荣吗?

叫我歌颂母亲的伟大的时候,老师还说祖国就是母亲。

母亲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Is that so?

我现在说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和她是不是我母亲一点关系没有。我不是为了歌颂母亲而歌颂母亲。

我只是作为一个人看另一个人而已。

当老师不能浓妆艳抹,母亲于是努力做着低调奢华。

90年代初她购买伊都锦的衣服,但是觉得不够独特,于是她一周各处授课。

正逢苏联解体,学俄语的人暴减,而学英语的人则暴增。

到处都是英语学习班,而我母亲是少有的大学一毕业就留校教书的老师,很难找到40多岁但是有10几年甚至20年教学经验的老师。

英语课成了一门大生意,《北京人在纽约》是一个免费的广告。

母亲使劲赚钱,另一方面也使劲花钱。

她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少数的90年代就有香奈儿的武汉人。一个包相当于当年一个普通人4-5年的工钱。

陪母亲看《东边日出西边雨》时,我想,将来若是有钱,我也要买一辆白色的吉普。

母亲说,别那么没出息,将来你才不会只买一辆车的。

我是我们学校里第一个有诺基亚手机的初中生。我是第一个有复读机的孩子,有最新游戏机的孩子。

我也是一个电脑不停换的人。

母亲不想让任何人可怜她,或者可怜我。我们没钱,但是母亲舍得花钱,只要挣的来,都可以花掉。

而且她说,肚子可以饿,精神生活不能贫乏,只要我想买电影买书,我母亲从来不反对。

她还是坚信,只要赌上性命,拼命的去做一件事情,偏执狂就是会成功的。

即将奔向2000年的时候,她成了小区里第一个买车的人。

我也是从那时就培养出了对于驾驶的喜爱。

我从小学吹单簧管,母亲也花了很多很多钱。

她不指望我成为一个音乐家,但是她觉得在我身上花钱能让她获得生存的价值。

母亲没有攒钱的习惯。

这一点我像她,然而我没有母亲那种挣钱的能力。

她说,人生得意需尽欢。

你眼睛能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在等待机会的捕食者。哪天你就死在他们手下了。

我从小喜欢读鲁迅,母亲说,狂人日记里说的都是真理。

7.

母亲第一次冲到我大学寝室看到我正在跟当时女友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

她怒不可遏,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她带男人回家一样。

但我大概花了好几年时间去原谅不需要我原谅的母亲。

母亲花了几个周就过来找我道歉,她忽然明白了我是一个成年人了。

sex life is part of my life。

但她告诉我,这些看上如今一文不值的你的女孩子都一文不值。

你将来会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这个国家没有一个姑娘配得上你。

母亲眼中,我是一个将来会成为100/100的男人。

而我只想成为一个60/100的男人。

有饭吃有姑娘睡,我还需要什么呢?

在我对于自己的期待和母亲对我的期待之间有巨大的差距。

这也成了我和母亲的巨大矛盾。

她要我成为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马,吕布?我能成为吕蒙就心满意足了。

我觉得我一切都挺好,母亲觉得我是一个total dissappointment。

以至于我除了要生活费时,大学都躲着母亲。

等我开始给杂志社写稿子有钱赚了后,我更是不见我母亲。

明明有姑娘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也没人整天说我不好。

偏偏遇到她,我浑身上下就充满了毛病。

偶尔在校园里搂着姑娘叼着烟风光无限,遥遥看到她我丢了烟连姑娘都不牵着拔腿就跑。

每个孩子可能都有叛逆期,我的叛逆期18岁后才开始。

18岁生日,母亲一路流着泪带着蛋糕回家。

蛋糕上写着18年的骄傲。

我当时不觉得那个骄傲是我,我觉得她是为自己骄傲。

别人道听途说凭借想象单亲母亲的生活如何艰难,而对我而言,一切景象都是亲眼所见。

母亲值得为自己骄傲,她确实太不容易了。

18岁那晚,母亲带着我的身份证跟我一起去了一间夜总会,带我去了Disco。

她说,你将来会是这个舞池里最有魅力的一个人,你会有车有房有学历。

每一个这里的女孩儿,只要你看得上的,都会想跟你回家。

母亲总是相信我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在舞池上狂欢的享受18岁生日的乐趣时。

我看见母亲一个人安静的坐在一个高脚椅上,没有一个路过的人多看她一眼。

我忽然觉得好像我的青春是从她那里偷来的。

8.

皮肤癌夺去一个数学系教授的老婆的性命。

几年后,这个老教授就出现在我家,开始给我做晚饭。

母亲小心翼翼的正式介绍这位教授给我,表明二人关系时,我高二。

他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我们俩也被迫在一起social,这种尴尬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我当时已经在这方面很成熟,我知道母亲需要一个男友。我可以接受这一点。

而当时教授的女儿似乎有些抵触。

尴尬

尴尬。

老教授跟母亲是天作之合。

母亲对于男人没有任何信任,对于任何事情0容忍。

教授什么都能忍,任劳任怨。

母亲赚了钱立刻就花光,老教授整天的乐趣就是研究投资理财,平时节俭节约,过着佛系生活。

他和母亲只有一个矛盾,那就是对于我的教育。

教授的女儿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完美女性,一个多才多艺漂亮的学霸。

一个“别人家孩子”的典范,一个没法让任何人失望的女儿。

what about me?

What ABOUT ME?

“I'm fine.”

这是我的自我评价。母亲希望我成为一个厉害的孩子,但是她不想让任何人告诉她怎么教育孩子。

昨天我跟母亲讨论这件事情,我说,也许多听他的话,我真的能成为一个学霸

我母亲说,but you are way more fun than that.

说完我擦干眼泪,和母亲撞了一下拳。

母亲和老教授争吵是经常发生的事情,99.9%是我母亲的错。

老教授只是笑笑,任我母亲骂,不管骂的多难听。

我有有时候想冲过去对母亲说,妈,that's enough.

你对一个爱你的人做的事情就和当年父亲对你做的事情一样。

但是我知道我说这话时,老教授会说哎呀你别管,我愿意听她骂我。

偶尔她会强行把母亲搂住。

有一天我叼着烟,在大操场上无所事事。

夕阳下,我看见老教授牵着母亲的手在散步。

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but that moment can be a happy ending for any movie.

老教授就这样成了我的继父。

母亲说,继父想把我所有的那点钱都拿去炒股。

我说,不是现在所有炒股的都在赔吗?

我妈说,他是个数字分析的教授,他不会犯错误的。

我说行吧,别让我没生活费就好。

后来继父把母亲的10万存款变成了30万,30万变成了60万。

本来60万还可以变更多。

然而有一天我回家对我妈说,妈,我面试过了,我拿到了墨尔本大学的conditional offer。光学费就要30多万人民币,加上生活和杂七杂八的,可能所有钱都要用掉。

母亲说,那你去了就别回来。

那时我是一个无所事事整天喝酒不去找工作的大四学生。

但我觉得,我如果像母亲那样拼了,我也能成就任何事情。

我于是说,好的,我一去就再不会回国。将来把你接出去。

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出国,能在国外终老。

她痛恨农村和劳动人民,那是她同年的梦魇。

她痛恨折磨她父母的解放邻居,那些人很多至今还活着,没有承担任何责任。

她痛恨军队,当兵的,她恨军人,她恨一切规矩。

她已经和自己的父母不太往来。

她有着我没法写完的借口来憎恨一切。

但是为了我她离不开这里,她没有抛开一切的洒脱。

当了父亲以后,我明白了孩子到底能耽误多少生活。

没有孩子时的人生是一年一年的,今年毕业,明年工作,后年换了女朋友,大后年换了车。

有了孩子以后,人生就一转眼而过,孩子出生,接下来就是孩子长大了,中间的岁月没什么想得起来的。

我给很多女人做了很多承诺,就像郑智化的歌词一样,不负责任的誓言,年少轻狂的我。

但是我实现了对母亲的诺言,我带她来到了澳洲。

2015年我回到中国时,已经是澳洲国籍了。

9

10几年前,我莫名其妙的就揣着2000澳币上了去澳洲的飞机。

母亲说,放假也别回来,一是我们买不起机票,第二是你需要在那里历练。

2年毕业后,拿了身份就可以回来接妈妈和老爸一起过去玩。

我说no problem。

之后我经常和母亲视频,但是和母亲那次告别,两人都没料到相逢真的那么久。

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宁可现在多背几万十万十几万的贷款。也会多坐飞机去看一下母亲。

我出国时,家里彻底陷入经济危机。

我生的比较晚,我母亲比同龄人要大。

即便如此她也努力赚钱,并且坚信有一天能跟继父一起移民澳洲。

她们俩除了赚钱,就是锻炼身体。

现在想想,锻炼真的是徒劳。

说到钱,机会来了。

汉办忽然筹资准备全球开办孔子学院传播中国文化。在各个高校征召老师去当院长。

想应征的可以参加面试,然后考试。

母亲去试了一下,面试通过,然后笔试,考英语。

那么多的英语系教授去考英文,结果就母亲通过了。

鬼使神差的,一切都通过了,母亲可以拿到两份工资,一份是学校的,一份是外派的。

继父很是支持,参加培训后。母亲正式上岗,很遗憾的是,她没有分配到澳洲。

只是到了接近澳洲的印度尼西亚,去了苏拉巴雅。

她想赚足了钱等我安定下来就辞职。

结果辞职不那么容易,那个职位不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

母亲直到退休年林到了后一年才得以离职。

在挥别我几年之后,母亲挥别了继父去了苏拉巴雅。

继父开始咳嗽,然后开始咳血。

2013年,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父肺癌去世。

几次给我打电话都在病床上,说了些平淡的话。

等我情绪平复了,我写了篇日志纪念他。叫《我的继父张教授

母亲自此变了一个人,我们武汉的房子母亲整整8年没敢回去,也没出租,她怕见到继父留下的任何东西。

我在15年回去过一次,一进屋就泪流满面,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和继父还在一样,只是有一层厚厚的灰。

甚至我离开时的漫画都还在一个位置放着。

母亲对我说,本以为找到了这个世界最后的归宿。

她一直以为家是一个地理位置。失去继父后她才意识到,家可以是一个人。

失去了一个人,家就没了,只剩一套房子。

母亲办理 了丧事,把一切处理好。

眼泪还没干,我姥姥病危。

一年后,我姥爷去世了,直到去世,他也没有真正原谅我母亲,for everything and anything。

但是我母亲已经原谅了所有人,for everything and anything.

生命原来没有一个排练,大家都在演奏,忽然一个人停了下来,整个交响乐就不一样了。

母亲的世界里越来越安静。

2016年我加急在改政策之前交了4万多刀把母亲的永居权办理好。

母亲来到澳洲成为墨尔本居民。

我女儿的哭声让她明白,生命是一首不停演奏下去的交响乐,不管谁不再了,都会有更多人顶上来一直演奏下去,或许少了你喜欢的音符,but it still plays on and on。

有那么一滴水蒸发上了天,但是江河还是流向湖海。

一阵暴雨,川流不息,母亲想跟我解释生命的渺小。

但是她失去丈夫,父亲和母亲时,我也失去了继父,姥姥和姥爷。

我想对于死亡,我也略知一二。

10.

故事到这里是一个末尾,我没法停止我的眼泪来写点什么。

眼泪停不住。

母亲这几年终于过上了好日子,然而癌症即将带走她。

她还是每天早起,加我不要难过,告诉我这是自然规律,她已经坦然了。

一切心愿已经达成了,儿子你别哭了,晚上想吃点什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哭出来,每一次哭出来,我觉得都是最后一次哭了。

母亲不想看件我难过。我一哭她就说对不起儿子,对不起。

改天我收拾好情绪了,会完成这个故事,但现在结局还没有到来,只是故事已经离结局不太远了。

母亲或许还有救。

但是她放弃了,她还是一头黑发,体重正常。

如果继续做化疗下去,她会承受很多痛苦,头发掉光,骨瘦如柴。治愈率7%

母亲说,我觉得够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痛苦,还是幸福,还是两者皆有,她只是说够了。

她说儿子你别难过,接下来咱们就正常过日子,like nothing happened。

我说,妈,so many things happened, they couldnt happen without you.

妈妈说,是啊是啊,所以就够了嘛。

能选择自己如何离开,这是万幸。

我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今早我去上班,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迈出了家,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泪水就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上班的时候我可以面无表情的回邮件,但是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其实考虑到母亲的一生,我该为她高兴才是。

我成了一个我最喜欢嘲笑的那种人,me me me me me, it's all about me.

在死亡这件事情上,母亲在教导我最后一课,她想让我知道,it's really not about me.

But I will have my turn。

嗨··········

我还是打住吧,接下来只会越语无伦次。

等我有足够勇气重新回来读这篇日志时,我会改掉错别字,改掉一些不明确的表达。改掉一些关于我的内容,这是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

我会慢慢的完善它,把一些事情讲清楚,将来讲给我女儿听。

螃蟹|HOLT
作者螃蟹|HO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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