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的女性相煎

王梆 2019-05-07 21:29:01

Women did testfiy in large numbers against other women making up 43% of witnesses in witch trials-Witches & Neighbours P264

历史上,女性对同性的攻击和残害并不少见。Victoria K Burbank, 西澳大利亚大学的文化人类学家和生物人类学家,就曾在一篇论文《跨文化中的女性互伤(Female Aggression in Cross-Cultural Perspective)》中指出,基因优越,能向子嗣提供丰富资源的男性,历来都是男权社会中女性竞相抢夺的对象。女性在抢夺男性(同时也意味着生存资源)过程中,极易与同性的竞争对手形成敌对关系, 为了夺取资源,获得掌控权,不得不通过消极进攻或过度防卫等手段,打击对手,以期达到目的。因此女性相煎(Interfemale Aggression),长期以来,是人类社会中的一种普遍现象。

拿古希腊时代为例,古希腊中上层女性表面上是“公民”,却没有和男性平等的“公民权”,不能参政,不能公开发表言论,不能投票,没有财产继承权,贵族女孩13到15岁左右就得出嫁(而古希腊男人普遍30岁以后才会结婚)。一旦出轨,丈夫有权杀死妻子的情人并休妻,且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妻子则会立刻丧失孩子的抚养权。男人寻花问柳是正常现象,男人们可以到妓院买欢,或公然纳妾 (与中国古代一夫多妻制不同的是,在古希腊,纳妾被视为非婚行为),“妾”所生的子女也没有公民权,因为大部分的“妾”属于外来移民(《 古希腊时代的性和婚姻,Sex & Marriage in Ancient Greek》by John Hughes)。在这种极端不平等的性别环境下,像雌蚂般迫切求生的女性,把嫉妒和仇恨发泄到对手身上,便不足为奇。

Brothel In Ancient Greece. 19th Century poster by Everett.

HERA was the Olympian queen of the gods, and the goddess of marriage,

古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妻子赫拉(Hera),被宙斯的朝三暮四折磨得半疯半魔,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烈火,心中时刻揣着一把复仇的怀刀。每天,像警惕瘟疫一样,警惕着身边所有年轻貌美的女人。安提戈涅(Antigone)因为拥有一头美丽的长发,赫拉就把她的头发变成了毒蛇;宙斯爱上卡莉斯托(Calisto)并让其怀孕生子,赫拉一气之下,便把卡莉斯托变成了熊;宙斯将女祭司lo,据为己有之后,甩出一个障眼法,将lo变成了一头小母牛,结果还是引来了赫拉的疑心。嗅觉敏锐的赫拉派出“长了一百只眼睛”的怪物Argus Panoptes,暗中监视这牛母头,看她是否和宙斯通奸。宙斯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把百眼怪物给杀了。赫拉又派出牛虻,叮咬那可怜的情敌。这一次,宙斯干脆一走了之,剩下变成母牛的lo,永无止境地活在牛虻的围剿之中,最后忍无可忍,只身逃往埃及,在那里,宙斯总算才把她变回人身。

Zeus and Io By Paris Bordone

赫拉和丈夫的情人之间,那没完没了的狗血争夺战,虽然只是神话,却影射了彼时女性地位的卑微低下。更讽刺的是,赫拉还被誉为“婚姻女神”。而在一个充满男权建制的婚姻实体里,除了“赫拉式的婚姻”之外,女性也几乎没有其他安身立命之地。绕着“婚姻”展开的厮斗,像夺人之夫,醋海生波, 棒打小三之类,因此构成了女性相煎的主要内容。美国心理学家Sheldon Cashdan曾考证,意大利版的《睡美人》,比今天流传的版本要黑得多:“睡美人被一个已婚王子强奸了,还生了双胞胎。王子的发妻得悉后,命心腹去杀双胞胎,誓将其煮成肉汤,端到王子的嘴边,同时暗中派人放火,企图烧死睡美人。厨师不忍心,救下了双胞胎,王子却不知情,以为自己的骨肉已死,暴怒之下,把发妻扔进了火炉,随后便娶了睡美人。”

Sun, Moon, and Talia In this version, Sleeping Beauty is known as Talia, and the daughter of a great Lord.

Tale of Tales, by Giambattista Basile

妇姑勃溪,亦是女性相煎的一道“传统”,它源于男权社会根深蒂固的,对女性的“衰老歧视”。启蒙主义以前,老女人,继母或婆婆等,经常被描黑成“女巫,食人兽”等心如蛇蝎的怪物,就是这种“衰老歧视”的镜像反射之一。16世纪意大利作家和诗人Giambattista Basille的童话故事就曾讲到,一个好色的国王,被染缸磨坊传出的美妙歌唱所吸引,垂涎欲滴,发誓要将那声音的主人搞到手。唱歌的其实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妇人,看到国王送来的珠宝,起了贪念,用胶水把下垂的皮肤粘起来,趁着黑灯瞎火,把自己送入了王宫。一场彼此说好的黑暗中的临幸,却抵不过国王的好奇心。交欢之后,国王偷偷点燃蜡烛,凑近去看,发现枕边人是个老妪,气得立刻叫人把她从城堡的窗口中扔下了悬崖。

Old Women 'rusting Out' In The is a drawing by Mary Evans

男权社会这种对“老女人”的无比嫌弃,以及“嫌弃”带来的悬殊的权力,财产和情感分配,加剧着女性的“衰老恐惧”。年龄,因此成了女性关系中的砒霜。前妻嫉恨新欢,继母嫉恨前妻之女,婆婆嫉恨媳妇,甚至母亲嫉恨女儿……从青春茂盛到白发婆娑,本是自然现象,女人们却无法“优雅”地老去,用美国精神分析学家Phyllis Chesler的话来说:“女人终其一生对其他女人作为竞争对手和替代者的防范,让自然的衰老过程,也变得晦暗多端。”

女性相煎中最残暴的一种现象是,有的女性还非常热衷于站在男性的立场上,审判和诋毁受害者。1993年,Lynn Hecht Schafran,美国的一位司法调查员,挖出近十年的公案,在模拟和现实陪审团的表态中发现,公众(包括女性在内)对强奸受害者的歧视是没有性别差异的。女性公众并没有因为受害者是同性,而感同身受,悲天悯人,反而和男性一样,指责受害者“行为不端”,“长得太漂亮”,“黑人女性比白人女性更有性经验,因此更能摆平所谓的强奸和性骚扰”等等,不一而足(《女性针对女性的残暴,Woman’s Inhumanity to Woman 》by Phyllis Chesler)。反“受害者责备”,因此又持续了20多年,直到最近米兔运动,才有所收敛。

与男权社会相比,Victoria K Burbank得到的调研结果是,在女系群族(Matrilineal Groupings) 社会中,女性相煎的发生率则相对低得多。

今天,尽管大多数西方国家视“性别平等”为一种刻不容缓的政治正确,但在全球氛围内的其他地区,尤其在一些集权制的国家,由于经济和教育资源分配的极度不平衡,传统男权势力依然猖獗,女性地位依然普遍低下,年轻貌美的女性,依然在就业,择偶和婚姻中,占有更大的市场,因此也更容易成为其他女性的众矢之的。1987,即西方第二波女权运动之后,Victoria K Burbank在一项人种学调查中发现,在超过90%的社会里,女性相煎的现象仍十分普遍,尽管与此同时,女性也在反抗着男性的压迫,伴随着如火如荼的平权运动。

和男人们为了所谓的“河山壮阔”人杀鬼杀,诛尽杀绝的肉搏相比,女性相煎多是心理上的互撕。引用Victoria K Burbank的观点, 女性相煎的呈现方式,大多微妙,隐蔽,具有伪装性。她在317个社群中的调研结果“女性相煎之低身体伤害率”,也从一个侧面,支持了这一观点。至于原因,美国心理学家 Alice Eagly & Valerie Steffen在《性别刻板印象 (Gender Stereotypes)》中则有所揭示:社会规范为女孩打造的塑形衣,致力于将每个女生塑造得“温和得体”,至于女性在成长过程中,所遭遇的挫折和愤怒感,则被塑形衣紧紧裹住了。因此针对女性的规训,在一定程度上,是女性攻击性隐藏和内化的原因之一。

美国作家Rachel Simmons在《女孩身心中蛰伏的攻击文化(The Hidden Culture of Aggression in Girls)》一书中亦指出,女性常用的进攻方法,少有直接,多以“谣言,羞辱,隔离”等挑拨离间的方式,达到众口铄金,群起而蔑的目的。这种借用“厉害关系网”发起的攻击,又叫“Relational Aggression”,即“关系性攻击”。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女性研究者Cheryl Dellasega博士,曾用“女蜂皇”来比喻这类女性相煎:女蜂皇很少自己出击,却十分善于利用卒蜂们的无脑优势,让卒蜂们为她打小报告,还不时发出信号,让卒蜂们疏远她的敌手等等。

Nun or Memoirs

18世纪法国作家Denis Diderot的小说《修女日记(Memoirs of Nun)》,就非常精准地描述了“关系性攻击”的杀伤力:苏珊娜(Suzanne)的父母为了嫁苏珊娜的几个姐姐,把嫁妆钱耗尽,轮到苏珊娜时,已经快破产了,于是只好把苏珊娜扔进一家修道院做修女。苏珊娜留恋尘世的自由,在修女仪式上拒绝皈依,并向“上帝”吐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新到任的修女院长一口咬定她在说谎,并把她关进了小间。不久之后,修道院内开始传出“苏珊娜害死前院长”的谣言,被关押而没机会辟谣的苏珊娜,因此遭到了几乎所有修女的鄙视,她们都觉得她被魔鬼缠住了,只要见到她,就向她吐口水。这种无处不在的精神虐待,几乎要了苏珊娜的命,直到最后,她才好不容易在一位律师的帮助下,逃出了修道院。小说背景虽然设置在200多年前的天主教社会,这种聚众审判+集体疏离的“关系性攻击”模式,直到今天,仍随处可见,不少由女生发起的,针对另一女生的校园凌霸或网络暴力,也具有与此相似的性质。

受过良好教育的职业女性之中,也会时不时冒出一场“女猫斗”。美国人类学家John Townsend,在一项针对某医学院女生的调研中发现,女生们好用“她没我聪明”来贬低对手——这是因为“女性专业人才对自身吸引力的肯定,大多来自于良好的社会经济基础和智力”,而男人们在献媚时,却多将花束抛向年轻貌美的女人,这种对女性智力的忽视,滋长了女性专业人才中的某种愤懑情绪,而不幸的是,愤懑也好,嫉妒也好,最终导向的还是那个被波伏娃称为“第二性”的女性。尽管加州大学公共事务学的教授Robin Ely发现,女性专业人才极少会承认她们在同性之中显露的“好斗之心”(《女性针对女性的暴力,Woman’s Inhumanity to Woman 》by Phyllis Chesler)。

几千年的厌女文化,在女性身心深处形成的偏见,敌意,挫伤和怨懑,是无法一针下去,便彻底根除的,但它会随着女性之间关系的改善,并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姐妹情谊”,而逐渐获得一个治愈的过程。事实上,也只有“姐妹情谊”,才能促进女性身心的健康发展,才能有效地改善当下女性的处境。丛林式的互撕互咬,除了千年如一日地消耗女性的战斗力,或在某种程度上,达到消极防御的目的以外,并没有积极意义。

(荷兰广播电台谈性说爱中文网专栏,转载请获准。图片来源于网络,仅为本广播使用,没有商业目的)

王梆
作者王梆
236日记 2相册

全部回应 402 条

查看更多回应(402) 添加回应

王梆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