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上路吗?十万八千里的那种

木卫二 2019-05-06 18:59:20
来自话题 夏日旅行目的地

这是去年给杂志刊物的约稿。

旧事重提,是当个备份。另一方面,上半年有两部相当有特色的公路片,即四月份上映的《撞死了一只羊》和本月上映的《过昭关》。

两部电影,都是如假包换,也较为少见的中国公路片。《撞死了一只羊》有相当出挑的摄影构图,把玩梦境的手法,也老道熟练。《过昭关》搬演了两段过去的故事,不仅有唱词,还运用了字幕卡。我对电影也有一些奇怪的记忆点,譬如康巴小馆子的老板娘,嘴角飘出来的“噢呀~~~”,而《过昭关》,则是哑巴爷爷的“啊啊啊啊”。原来都跟语言、声音有关。毕竟一部说藏语,一部讲河南话。

中~~~新片话题先打住(可能有些人还没看过),进入正题。

两年看过的公路电影,最好那部,肯定是阿涅斯·瓦尔达的《脸庞,村庄》。

对很多人来说,它不过是一部去年的纪录片,离得最近的一部瓦尔达作品,而不太像是一部公路片。

瓦尔达与艺术家JR结伴,驱车上路,四处创作。举重若轻又随心所欲的拍片方式,真让刚开始拍电影,或者还没有开始崭露头角的90后导演们,必须认真琢磨下,自己是否总在装深沉,强说愁。像马丁·斯科塞斯就表示:所有的年轻电影工作者,你们都应该看看瓦尔达的作品。

跟随影片里一段又一段的旅程,身体里也会响起神圣的钟声。世界美好,艺术真棒。

没有跑动起来的车轮,骑行、搭车或者自驾的公路电影,似乎便无法成立。正如传入中国之初,电影有被称为文明戏,公路电影自是与工业革命和现代文明有关的产物。因此,追求山水禅境的胡金铨,在电影里描绘再多中国画,好牙口的石隽,走上再多的路,七拐十八弯的,他电影的终点,却依然是历史武侠,而不可能是公路片。

时到如今,公路电影依然更像是舶来品,未能彻底融入华语电影的经络血脉。话说,内地一度路网不发达,如今是高铁新发明太快。无论人们怎么移动,视线总跟不上窗外风景。黄金时代的香港,还是今天那块弹丸之地,为海洋所包围。台湾电影,无论单车还是机车上路,最酷炫的路线,也不过是来上一趟环岛。到头来,最有特色的那条路,依然是通往西藏之路。《寻找智美更登》、《冈仁波齐》、《阿拉姜色》,哪怕是磕长头到拉萨,它们都比《无人区》、《心花怒放》之类的,更像是一部公路电影。

《诗人出差了》 雎安奇

2015年冒出来的《诗人出差了》,是一部独立电影,更是一部货真价实,少见的中国公路电影。之所以说冒出来,是因为雎安奇在2002年就拍好它了。导演,也兼任摄影师,他带上诗人主角,就这么两个人,出发上路,有车就搭。40天的新疆旅行,料想花不了12年时间去整理素材。最大可能就是,雎安奇拍完后,忘了有这么一回事。

雎安奇导演曾在北京街头晃荡,用摄像机突袭各色路人,鼓捣出一部《北京风很大》,它经常被划入行为艺术的当代影像,或是无法归类的独立纪录片。

《诗人出差了》秉承了公路电影的自由气质,它在广袤的新疆土地上,划出了一个大圈。上面很可能,还有一泡即将风干的野尿,隐隐有骚味。那些无法再生和重制的黑白影像,被文艺青年讥笑的十六首诗,置于今天,都变成了感伤的回忆——如果你清楚那里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故事。

《寻找1967的女神》 罗卓瑶

《秋月》和《寻找1967的女神》,是罗卓瑶作品里最值得细细品味的两部。有着移民跨文化背景的罗卓瑶,更喜欢找来日本人,去演绎她眼中的他乡之人,反复写那些清冽冷淡的异国情缘。像《秋月》的男主角永濑正敏,不苟言笑的形象,堪称贾木许的御用(《神秘列车》、《帕特森》)。

《寻找1967的女神》的日本小哥,面孔硬朗,为了一款雪铁龙的经典车型,来到了澳洲。红头发的妹子,红色的天空。绿色的裤子,绿色的草地。开车上路以后,电影坠入了云里雾里的往事历数,揭露了一个伦理崩坏的黑暗故事。过于空阔的边远大陆,太适合一部公路电影的发生,再离奇的祸福衰旺,好像都只是大自然的配色。电影还让我想起了泰伦斯·马力克,可是,同样在向上帝发问,深陷在天人合一的马老师,肯定不会编出这么吓人的家族故事。好在澳洲腹地的风景,真可以冲淡故事的存在。可也有人说,正因如此,人的存在,像伺候已久,突然入画的爬行动物那样,不堪入目。

差点忘了,这部电影还有现今日本影视一哥,堺雅人先生的演出。

《你妈妈也一样》 阿方索·卡隆

小时候的阿方索·卡隆,梦想着上太空,还有拍摄电影。后来,他拍了一部《地心引力》,同时实现了两个愿望。刚结束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阿方索·卡隆凭借《罗马》 ,拿下最佳影片金狮奖。扫一眼故事简介,发现《罗马》根本不是发生在意大利的罗马,而是1968年的墨西哥城罗马区。还有人把ROMA的字母顺序倒过来,发现是AMOR,西班牙语“爱”的意思。显然,这电影有导演难忘的个人记忆。

阿方索·卡隆是个温柔的导演。他对女性人物的刻画,尤其让我印象深刻。那部经常被视为青春片的《你妈妈也一样》,其实也是个过于浪漫美好的公路片。影片译名,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有叫“你他妈的也是”,香港叫做“衰仔失乐园”。后来,我在一本书中读到,原来在西班牙语里头,只要你当着对方的面,说出“你妈妈”这几个字眼。对方就跟你急,干架是跑不了的。

寻找天堂之门,通往大海之路,还有那荷尔蒙暴走的两男一女。年轻时候的我,被色香艳晃得眼神迷糊,好像根本没有看懂这电影。卡隆说,“生活就是大海的泡沫,你必须一头扎进去。”

《契克》 法提赫·阿金

土耳其裔德国导演法提赫·阿金,也是公路片的好手。他拍过从汉堡出发,前往伊斯坦布尔的《在七月》,很是浪漫。

《契克》里,两个游离在班级同学集体之外的怪人,选择告别柏林,迎来人生最疯狂的暑假。单从故事来讲,《契克》是很标准的青春成长故事。经过这次旅行,全学校的人都知道,迈克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男子汉,而契克,却消失不见了。

电影活用了一些特别元素。比如,契克来自俄罗斯,顶个福娃头,手拎塑料袋,装着伏特加,还喜欢那件有金龙的酷炫夹克。更不要说,他分明是长了一副中国人的面孔(演员其实是蒙古人)。还有作为旅途伴奏带出现,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磁带。小时候,我也天真地以为,克莱德曼应该是享誉欧洲的钢琴大师。然而,从未在一部外国电影里,听到过他的音乐伴奏。电影里是戏谑用法,调皮得很。

《契克》最重的几笔,大概是在岩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还有在玉米地里,横冲直撞,用辙痕,留下在谷歌地球上可以看到的名字。年轻人有无限的精力需要发泄,无论是来自对异性的渴慕,还是来自对家庭生活的脱逃冲动。在对与错之间,与父亲和老师不同,阿金对年轻人的行为,选择了无限宽容和善意。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

如果要评选一个最佳公路片开头,我会选大卫·林奇的《双峰》。很遗憾的是,它并非电影,更不是公路片。好在,大卫·林奇真拍过一部公路片——不是《妖夜慌踪》,而是《史崔特先生的故事》。

史崔特,即Straight,直的意思。这电影很直接。听说哥哥病重快不行了,同样年事已高的弟弟,放下了昔日反目宿怨,采用了非常直接的做法——骑着一辆除草机上路了,目的地,是大概五百公里外的哥哥家。结尾,哥哥见到了弟弟,他说,“你就是骑那破玩意来看我的?”

这个故事,与赫尔佐格的《冰雪纪行》异曲同工。当电影文化工作者洛特·艾斯纳病危,听闻消息的赫尔佐格毅然决定,徒步从慕尼黑出发,走到巴黎,去探望艾斯纳。这是一个向上帝祈祷,跟苍天借路的行为。他笃信这么个事:只要自己能走完这趟路,那么,艾斯纳也能化险为夷。

硬币有双面,美好的信念,也会变成无果的执念。《宝藏猎人久美子》,讲一个孤独的日本上班族久美子,她最爱的电影是科恩兄弟的《冰血暴》。久美子坚信,电影里埋藏在马路边的百万美元一定存在,决定去明尼苏达州寻宝。虚构的故事,引发了真实的冲动,夹带着心碎的声音。

《仲夏幻想曲》

像三木聪《转转》那样的City Walk题材,能算是公路片吗?这个问题,就像有人问,城中的马路,还能不能骑马。

日韩合拍的《仲夏幻想曲》,是一个发生在奈良的旅行故事。主要角色只有三个人,韩国来的导演,像张献民。韩国女孩,像黄璐。日本男生,像曾国祥。如此撞脸,不免吻上了日常生活。

《仲夏幻想曲》有两段心神荡漾的故事。第一段是黑白的,韩国导演到奈良看景,采风。第二段是彩色的,韩国女演员与日本男子邂逅(两位演员也在第一段故事出现)。黑白到彩色的过渡,非常之梦幻。想来身为游客,要像电影演员一样,相信自己已经爱上了三天两夜的目的地。另一方面,影片第二段故事,像是对第一段的上色,如升空绽放的烟花。无论如何,相比现实,电影所做的,就像是色彩填充,也就是所谓的高于生活。

【刊载于 ELLEMEN 睿士 2018】

木卫二
作者木卫二
247日记 28相册

全部回应 1 条

添加回应

木卫二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