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夜航

软糖莫爷 2019-05-05 21:58:17

1

他走进房间,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与床上的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说:“我把走廊灯留着。透点光进来。你想关掉吗?”

她用被子盖着嘴巴,声音闷闷的:“留着就好。”

好久,都没有人说话。

窗外也一丝声音没有。

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2

她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好像怕身边的人察觉到,又好像怕打扰到对方。但她自己也知道,此刻,在这个房间,哪怕最轻微的动静,都是高八度的,能瞬间被感应到。

此刻,他们两个,只有眼睛在假装睡觉。身体的其他所有感官都醒着。

她忽然坐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没说什么。

她把脸埋在掌心,似乎想镇静下来。

她说话了,脸埋在掌心里说的,带着笑意,有点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男生睡在一张床上。”

说完她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还是到外面呆一会吧。”

她没敢看他反应,跑到客厅的小沙发上坐着。

走廊灯闷闷地亮着。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说:“你进去睡。我今晚睡沙发就好。”

她说:“别别别。这是你家,你不能睡沙发。我也不想睡沙发。我们都进去吧。”

3

他们一起走进房间,钻进被子里。

他发现,在遥远的床尾那头,他们的脚,碰到一起了。

但谁都没有刻意挪开。

好像假装根本没发现这件事一样。

又好像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他们在床头这边,遥远地隔着。

但在床尾那边,脚就这么贴在一起。他的小趾贴着她的脚背,小小的一片肌肤,贴着另一片肌肤。

她发现,在这个瞬间,世界恢复了一点声响。

仔细听的话,窗外隐隐约约地传来潮水一样的声音。还有鸣笛声,来自很远的地方。

忽然,整张床变成了一个荒岛,黑色的海水涌上来,房间里的木地板覆没,消退,沉下去。靠着床边的那双拖鞋,飘飘荡荡,是没有靠泊的两艘小船。

放在床头的那副眼镜,变成一只海鸥,飞出岛外。

走廊灯明明灭灭,是黑暗海洋上的唯一航行灯。

他们被冲上这个荒岛,蔚蓝色的床单和被子。她枕着唯一的枕头,他枕着用毯子叠起来的暂用枕头。

他是悲伤号的船长。

她是飘荡在海中不知道多少天,被他搭救,被他捞上悲伤号的海员。

此刻他们已经孤绝于其他任何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说话了:“你睡着了吗?”

她回答:“还没。”

他说:“那跟我说说话吧。”

她说:“好啊。”

4

他仰面躺着,没有看她。

她半张脸埋在被子下,也没有看他。

他说:“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你起头吧。”

她说:“那我想到哪说到哪。”

他说:“嗯呢。好。”

她把脸露出被子外。

她说:“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想了很多东西。”

他说:“你想什么?”

她说:“我在反省自己。为什么我总想拥有你。为什么我总想得到你。如果我不去占有,那我就不会失去。”

他没有说话。

她说:“都是一些很抽象又很私人的东西。”

他说:“嗯。”

她把头转向他。

她说:“我现在很难体会你的心情,觉得自己没办法安慰你。你说吧,我听着。”

他说:“没有啊。你说吧。我情绪稳定。”

她说:“好。那我随便说吗。”

他说:“嗯,你说啊。”

她又钻进被子里一点。

她说:“你之前说我是不是得不到才这么执着,我想了很久,可能是吧。所以我其实真的非常自私。”

他说:“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不顾对方的情绪和感情。”

他说:“没有吧,谁的感情会是无私的呢。那样更可怕。”

她说:“是吧,那就行。”

他说:“你接着说啊。”

她说:“我只能一直讲我自己。你真的想听吗?”

他说:“嗯。我听着。”

她说:“之前我说过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那是我对你非常真实的感受。我是真的希望你过得非常非常好,就算在我完全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了她一眼。

他说:“我是个怪人。我不喜欢我自己。我希望我是好的,完美的。我总是想放大优点,隐藏缺点。可是后来发现缺点藏不住也改不掉。”

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个面。你希望自己是完美的,你希望我看你也是完美的。我知道。你的所有特质,包括你觉得不好的,还是吸引我。”

他说:“你没有看透我。我看透我自己了。我本质就是渣,而你不愿意承认。”

她说:“不是!”

他说:“我觉得是这样啊。”

她说:“人难道就这么简单吗?关系难道就这么简单吗?我们很容易说一个人渣,一段关系是浪费时间,但每个人内心都是复杂的啊,每段关系都不能简单归类啊。”

他说:“我在感情中随时做好要逃跑的准备。可是我又不想这样。所以我不想再接受任何人。对别人不公平。而且相处一个阶段以后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他翻身过去,背对着她说:“我要睡了。”

她说:“你能再跟我说话吗?”

他说:“我不想说了。”

她说:“那好吧。”

她也翻转了身体,面对着他的背,用目光摩挲他脑后的头发。

海风一瞬接一瞬地吹来,他深棕色头发上铺了一层微弱的光,像浪,正一瞬接一瞬地起伏。她胸腔内延伸出一根无形的救生索——“救救我啊”——发出这样无声的呼叫。无人应答,她觉得自己一瞬接一瞬地被海浪冲走,要冲去一个空空荡荡的地方。

他独自往海中望去。孤独感是深海里一头巨兽,向他张开了手。稍不警惕,就会直直坠入。这头怪物在深夜里吃过很多类似他这样的人。他内心那种感觉又袭来:如果可以的话,被深海吞没也很好啊。

人类都独自飘荡太久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

跟时间对峙时,人类总会恐惧得想随便抓住点什么,来摆脱这种孤立无援的困境。

忽然,身后她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提醒着他,这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另一个存在。

他不是孤独的。

5

他在黑暗中说:“你给我按摩吧。”

她说:“好。哪里,腰吗?”

他说:“对,腰。”

他侧了侧身,趴着,遨游的姿势。背部又平又直,整个人长长的一条,像一只奇异的海洋生物。

她用大拇指按了按他腰窝的位置,轻轻询问他:“是这里吗?”

他带着鼻音说:“嗯。”

她继续按着他示意的位置,另一只手按压他腰部的另一侧。动作很生涩,她想如果自己学过按摩就好了。

他说:“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她说:“好。”

在她手开始有点酸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手说,“好了。”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腰上,脸贴着刚刚按摩过的地方。

她说:“有时候我很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他说:“我经历的这些都是我的苦。”

她说:“我觉得难过的是你不珍惜你自己。你每次身体不舒服我就特别心疼。”

他说:“我不想因为我状态不好就影响到你。我喜欢自己折磨自己,把自己折磨到临死边缘,我会舒服一点。”

她用脸轻轻抚摩他的背。

她说:“之前有一次我身体不舒服,我想起了你,我当时就很认真地感受那种身体上的疼痛,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去体会你平时体会到的。疼痛虽然不相连,但感受或者可以相通啊。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我会慢慢好起来的。你放心吧。”

她说:“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他说:“我知道你挂念着我,我很开心,又不开心。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说:“我大概能懂,不知道理解得对不对。就好像我之前非常想找你,但我怕你自己已经很难受又得应付我,类似这样的矛盾?”

他说:“你就是太傻。”

她说:“我是傻。”

他坐了起来。

她顺着他的动作,把头枕在他腿上。如一头动物般,在他面前完全袒露自己。

他感受到她的柔软,头发如棉花的触感,耳朵和脖子相连的地方,仿佛他轻轻一捏就会碎。

他缓慢地说:“我怕人对我好。特别好的那种,我特别怕。因为我觉得可能有一天,我还不起。所以说,你越在乎我,我越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他说得很慢很慢,那种语调,像是五千年前的一场大雨,一下又一下打在森林深处的古木上。仿佛每一个字,都会泄露他不想再提的往事,都会透露他不想发生的未来。

她明明躺在他怀里,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她被他捞起来,一同流落到这座荒岛上,他们此刻孤绝于世界,如果他不拉住她的救生索,她会飘到什么地方?

她和他为什么这么相同又如此不同?

有些事明明大家都没有错,时间没有错,男人没有错,女人没有错,海鸟和海浪没有错,方和向没有错,世界也没有错,明明都没有错,可为什么就是不对呢?

她和他都说了不少话,那又怎么样呢?

话语为什么不能像光,直接抵达一个目的地?话语像风,没有人知道风最后都去哪里了。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但这个笑容是苦味的。因为她侧躺在他怀里,所以那种苦涩味道一下子就流进她嘴里。她不小心尝到了一点,太苦了。那股苦味还感染了泪腺,让她掉了好几颗眼泪。

她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不让他看见。只哭了一小会,她马上又笑起来,没拿捏好情绪,语气雀跃得反而显得奇怪:“不是的,我没哭,我没哭啊。不要觉得有负担。”

他要说什么呢。那些苦直接流进他心里。如果有人能尝尝他的心,他真的想知道那会是什么味道。

他俯下身,把她拥入怀中。

两副身体相互呼应,相互收留。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鼻端,呼吸温暖而有节奏地拂过他的喉结。侧腹最柔软的地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两条腿被他完全压住,肌肤相连的地方温度越来越高。

一股温煦的气息包围着他们。

朦朦胧胧的海雾,笼罩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忽然问:“你相信灵魂伴侣吗?”

他回答说:“你是我的灵魂伴侣。”

他一把拉住她胸腔那根救生索。

“在我看来,某种层面上你已经拥有了我。”

6

天还没亮,他们仍然不知道时间。

在这个漫漫长夜,载着他们的荒岛,在黑暗的潮水中飘荡。

交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他们陷入沉思,又似乎只是在发呆。突然,他们都感受到一种悸动,一种强烈的冲动和悲哀。他们想到:赞美的话语;美好而高贵的品质;恒久存在于世的真理;婴儿出生的脸;那些快乐的人,那些充满勇气的人;柔软的爱意;海浪不断拍打礁石;时间本不应该存在,一分钟,三秒,一万二千零九十六小时,这个长夜的时间尺度可以是以上的任何一个,那只不过是人类的概念。

他们的心灵变得开阔。

但只是在瞬息之间。那些开阔的念头消失了,无影无踪。

他们想到关系,人和另一个人的关系。世界由这些关系组成,又渺小又平凡的种种关系。我和你,你和我,她和他,他和她,在这个普通的长夜里,有多少对爱着的人,相拥而眠,感受着对方。

很渺小,又孤寂。

他把她搂得更紧。双臂完全缠绕着她的肩膀和后背。

她紧紧贴着他。整张脸嵌进他的胸膛。

他胸腔被压迫得有点疼。她也有点快要呼吸不了。

但谁也没有放开谁。

在这个有点疼痛的拥抱里,他们知道。

有些话再也不用说出口。

最后

这个短篇故事我断断续续写了将近四个月。关于一对男女在一个房间里的漫漫一夜。他们的故事实际发生时间超过一千个日日夜夜,而现在被写进一个夜晚。但千个日日夜夜和漫漫一夜,没什么不同,就像我在文中写的,一分钟和一万二千零九十六小时,都只是人类的时间尺度而已。

时间本来就是无限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孤独。因为孤独就是一种对时间的恐惧,对人类有限生命的恐惧。

尽管这篇故事有两个角色,但我想表达出一种孤绝的感觉。这是我对“纯粹爱情”的理解,陷入爱中的两个人,是孤绝于其他人、甚至整个世界的。爱情不是拯救他们两个人于孤独之中,只是让他们在自己的茫茫生命中,看到另一个同样孤独的人。两个孤独灵魂相会,在我看来,那是超越时间的存在。

爱情是私人的无限。我们经由爱,与无垠而冷酷的时间对峙。

软糖莫爷
作者软糖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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