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少时代(12)——谷崎润一郎

陈德文 2019-05-05 04:49:34

从幼年到少年

我在前面提到过,父亲在米屋町经营“久屋”商店的时代,出生的第三个儿子送到千叶县中山的乡下做了养子。其后,搬到南茅场町第二座宅邸,两年后即明治二十九年,才生下长女阿园。因为是长女,所以哪儿也没有送,就在家里养着了。(阿园之后,又连生了两个女孩子,最小的叫“终平”,这两个女儿都送人了)母亲当时三十三岁,正逢厄运之年,不出奶水,我一直被指派去购买浓缩奶粉。当时替代母乳的只有一种母系还继续存在的“老鹰”牌浓缩奶粉,就是普通的condensed milk,但好多人都错读为“麦尔克”。但“麦尔克”一定是印有老鹰标记的炼乳。当时日本桥大街一丁目或二丁目西侧,有家“大仓”洋酒店,我每次都被指定到那里买奶粉。一茶匙浓稠的炼乳,需要兑一杯热水溶解后才可喂婴儿。我经常躲着母亲,偷偷地从铁罐里舀一匙稠嘟嘟的炼乳喝。现在喝起来,依然又香又甜,更何况少年时代的我吃起来多么美味,那就可想而知了。再说,老是偷吃终归会露馅儿的,所以在吃完一罐子这段时期内,只可偷吃两三回,每一茶匙都要再三品味之后才肯下咽。

去洋酒店除了买奶粉之外,还要买单舍利别[1]或波尔多牌子的红葡萄酒。单舍利别混在药里使用,波尔多似乎是供父亲时常代替日本酒喝的。父亲曾经在青物町开办过洋酒店,那个时代,父亲店里葡萄酒、白兰地、利口酒、味美思、雪利酒等高级洋酒应有尽有。因而,他对洋酒的知识十分精通,似乎很想品味一下过去这些熟悉的美酒。一般的人都认为西洋酒比日本酒更卫生,更有利于健康。另外,我也因为办理各种要事,曾经去过日本桥买东西。那时,“榛原”纸店位于海运桥大街,不管是不是喜庆之日,只要想去就到店里买一些米糊纸[2]和纸捻儿。(米糊纸为掺入米糊漉制的杉原纸。关西虽然也使用杉原纸,但不用米糊纸。而在东京,称米糊纸为“米糊”,今天依然沿用此说)“山本”紫菜店、“人字边”鱼皮[3]店、“山本山”茶叶店等,也是我经常去的地方。至于饼果子[4]店(最近东京已经不再叫饼果子,而叫生果子了)母亲只认准“三桥堂”一家。所以,她总是派我去小网町采购。那家店面如今大致似乎依旧坐落于原来地段,不过,从前的入口不正对铠桥大街,记得是开在南侧的。一进入店内,一位攀着背带、系着围裙的男子走出来,不知是老板还是掌柜,都是由他为我装好果子。那人三十岁光景,稍长的面孔,皮肤白皙,我至今没有忘记他的样子。然后,为了买齿刷[5]和牙签,最常被派去的是芳町的“萨鲁亚”店。吉原一带的妓馆,在我读大学之前,她们不用牙刷,专门使用这种齿刷。普通的商家三十四五年前也全是这样。因此,每天早晨刷牙,满嘴里都是留下的碎屑子。

日本桥附近,有“须原屋”“大仓书店”“青木嵩山堂”“丸善”和“博文馆”等书店。因此,我从十三四岁时候起,将父母和“伞屋”伯父给我的零钱积攒起来,买了不少自己读不懂的艰深的书。有一年,我等不及书摊上货,及早到博文馆买了临时增刊的《少年世界》。这是第一次买书。因为我知道发行部门也可以零购,其后,我还去那里买了帝国文库的《八犬传》和帝国文库的《太平记》续本。比起《八犬传》来,我是先买的《太平记》,一千多页皮脊装订的厚厚的一本书,捧在手里喜滋滋的,顿时感到自己变得伟大起来了。记得我心中十分激动,一路上一边翻书一边走回家来。当时的学生都被“忠君爱国”的思想禁锢了头脑,那第一卷中的“赖员回忠事”“资朝俊基走关东”“君王谋反未成”“君王谋反次第藏不住”,当发现后醍醐天皇征讨北条计划被记述为“君王谋反”时,我产生异样的感动。还有,第四十卷最后一项,“细川右马头西国上洛事”最后的文章,亦即《太平记》全卷的末尾,以“成为中夏无为一代,实所难得”一句作为归结。看到这里,南朝失败,不仅再次回到武家天下,足力氏的治世虽然继续动乱,依旧是“实所难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感到非常奇怪。我知道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收入帝国文库的《珍本全集》,我曾经去买过。后来听说还有木版印刷的一整册,又去嵩山堂买了一本。我还去嵩山堂买过大盐中斋的《洗心洞箚记》。一个小学生竟然读这样的书,完全是受到继野川先生之后稻叶先生的感化所致。关于这些,以后在先生的专题中再加以记述吧。

眼下手头有一册明治二十九年四月发行的《西游记》和《弓张月》合订本,帝国文库版,定价五十文;三十二年发行的《太平记》,帝国文库再版,六十文。之所以能经常买这类书,主要是靠伯父和小舅给我零钱。至于那时候的父亲,是如何维持生计的,每月的收入是多少,当时的我全然不知。我所知道的只是,当时父亲不再走访自己蛎壳町的老窝,而只去兜町了。父亲在兜町出入于何种店铺,是否每月都有固定工资,自己是否开交易所,交易所是经营大米还是买卖股票……这一切我都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我家的生活很不宽裕,每月一到月底,父亲大多灰着脸,双眉紧锁,爱发牢骚,动不动就向人诉苦。还有,兜町也变得没有人间味儿了,父亲也不大在外吃饭、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了。晚饭时他必然归宅,换上一件便服,隔着长火钵,同母亲相向而坐,天南海北地聊着。从人世间的社会百态,说到当天发生的各种事件。只是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事业颇不如意,到头来对兜町的人种说三道四,以至于对整个世界都深怀不满,牢骚满腹,非得征求母亲的同感才肯罢休。父亲的意思是说,一般的人都很狡猾,都是些煮不烂、烤不熟、难以下咽的死猪肉,惟有父亲这样的人才是正义之士。我在一旁暗暗倾听,觉得父亲说得对,我家之所以贫困,不是因为父亲不努力,而是因为社会不重视像父亲这样正直而富于德义的人造成的。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有时愤世嫉俗之余,写入作文给稻叶先生看。

母亲也和我一样,努力使自己相信,是这个世界不好而不是父亲不好。但另一方面,她也决不会忘记,初代久右卫门好容易分给她的财产,全是由于父亲的无能而丢掉的。她看起来时不时会想起往日的荣华,忧叹今天的境况远不如前。母亲经常对我谈起,她在明治初年,铁道只修筑一半的时代,她和她的父亲、姐姐们,乘上一列人力车,到箱根、江之岛、镰仓、伊香保等地游山观景。母亲还说,那个时代必要时就从东京预先订好人力车,跟着一起走。每月的戏剧和狂言一次都不落下。母亲的妆奁盒里,装满了老演员们的照片,其中单是我听到名字或略有记忆的就有中村宗十郎、坂东家橘、八世半四郎、三世田之助、二世秀调、四世高助、二世女寅等人。母亲死后,这些照片一直由我珍藏着,直到大正十二年那场地震中被焚毁为止。现在回想起来,多半因父亲生意场的失误,有的月份入不敷出,坐在长火钵两侧的父母经常发生激烈的争论。而且多数场合,都是母亲一个人不停地唠叨个没完,什么沦落到如此可悲的境涯究竟是谁之错啦;什么一年年苦熬下去到底做何打算啦,等等。父亲总是看着地面,一言不发。此时父亲的表情充满无奈,看得出他即使沉默不语,内心里也是满怀对母亲的愧疚。不过,有一两次,父亲并未一味听母亲数落下去,突然爆发,大肆吵闹起来了。虽然没有互相扭打,但有一次,母亲将一团擦过眼泪的鼻纸,从铁壶那边朝父亲的膝头扔过来,父亲也因此动了手。当时还很健壮的御美代嬷嬷,从厨房里跑出来拉架,劝慰双方相互谅解。然而,谁也不肯相让,母亲哭着打开衣柜,换上外出的衣服,御美代再三劝止,她都不听,前往蛎壳町去了。父亲期待着祖母和“阿庄”小舅派人来,他有些坐立不安,只顾挨着火钵烤火。果然过了一个小时,活版所的学徒工来接他了。此时已经是深夜,夫妻好容易从茅场町回来了。但此后的两三天,谁也不愿搭理谁。

“润儿,爸爸妈妈还吵架吗?”

祖母很担心,她好几次这么问我。

那时候,代官屋敷有一家“鱼文”鱼介店,那里的老板娘每天一早都来卖货。这一带一直认为,“鱼文”的鱼都是东京湾捕捞的鲜货,老板娘也以此为自豪。正因为如此,她挑着担子溜乡叫卖,价钱也就特别贵。随着渐渐陷入生计之苦,父亲时时提醒母亲:

“今后还是要简省些,那样贵的鱼不要买了。”

“鲣鱼生鱼片不吃了,鲹鱼和沙丁鱼已经足够了。”

鉴于“鱼文”从前还在四十五号那个时代就常来常往,又是老板娘亲自登门出售,母亲她不好轻易拒绝。老板娘早上十点左右,趁着父亲去兜町上班,将后门的油纸障子拉开,招呼道:

“早上好。今天要买鱼吗?”

紧接着,她拿出写着草书字母的薄木片儿,一一报出当天的鱼名。不过,她虽然念完了,但并不急于推销,而是花上二三十分钟和你砍山门,说些同生意毫无关系的事情,借以消磨时光。其间,老板娘站在后门口,母亲站在厨房铺着木板的地方,聊个没完没了,花费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不用说,母亲心里也有数,如此长久的闲聊,并非因为老婆子犯傻,看来今天非得买点什么不可了,实在不行那就来块干鲣鱼肉吧。“鱼文”的老板娘到底是老板娘啊,要是粘缠个没完,那就再多买点什么好了。老婆子似乎看穿了母亲爱面子这个弱点,到头来还是她占了上风,完成了一笔生意。母亲不管自己和孩子,只想着给父亲买一份生鱼片供他下酒。父亲虽然嘴里嘀嘀咕咕,但见到生鱼片也并不动怒。

“到底还是‘鱼文’的鱼鲜美啊!”

“真是难得啊!”

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不晓得当时是因为蔬菜远比鱼肉牛肉和鸡肉便宜,还是出于母亲的喜欢,我家平生的副食品皆以蔬菜为主。大都是莲藕、芋头、山芋、慈姑、牛蒡、蚕豆、豆角、豇豆、扁豆、竹笋、萝卜等,拌上鱼皮屑、酱油和白糖。估计小孩子不太喜欢,为了提味,便用油炒一炒,或有时候做点儿甜味牛蒡、油炸茄子、蒟蒻调芝麻酱和杂烩豆腐汤,倒也可口。不过,做起来或许太费事,所以不是经常能吃到。“神茂”[6]的“鱼筋”[7]和“半平”[8],比起蔬菜店更是难得。蔬菜里喜欢吃的只有山药粉汤。虽然听人说“吃多了会胀肚子”,但还是吃了一碗又一碗。鱼类菜肴比起红烧,大都是蒸煮的多,比目鱼、鲽鱼、六线鱼、鲹鱼、鳕鱼、鲱鱼、鲨鱼和鲣鱼干等,都是煮了吃。红烧的有蒸鲽鱼、鲂鲱、沙丁鱼和飞鱼之类。煮鱼,我不爱吃。此外,碰到礼拜天,能吃到鱼和蔬菜天麩罗[9],连父亲都出差来厨房,那就到了全家总动员、极其热闹非凡的时候。不过,这样的场合少之又少。

夏季,有时候饭菜馊了,前一天吃剩的东西,父亲说扔了可惜,再烧一烧硬是叫我吃下去。这实在叫人受不了。有时发臭了,捏成饭团儿,浇上酱油,做成炒饭。尽管如此,还是臭得叫人受不住。相反,最高兴的是每月十日祖父的忌日。虽说周年忌日是六月十日,但每个月到了这天,就在库房客厅里放上一张八仙桌,桌上安放一枚经过放大的祖父遗照,摆上一盘西餐菜肴。之所以挑选西餐菜肴,一是爱赶时髦的祖父晚年喜欢吃西餐;二是为了使一直瞄准供品的我和精二开开洋荤。当初,品种并非限于一盘,渐渐地也就定为一盘了。照例是从“弥生轩”或“保米楼”订购一盘火腿蛋卷,上头添上几朵荷兰芹。之所以订购蛋卷,可能是出于“一切两半,有利于兄弟和睦”的考虑吧。我当天放学回家,走到八仙桌前,一遍又一遍向祖父祭拜,同时斜眼瞅着蛋卷盘子,等待着吃晚饭的时间。而且,一旦坐到饭盘旁边后,总是将自己的一份和精二的一份两相对比,一边瞅着他的,一边咬一下自己仅有的那点膨胀的鸡蛋皮儿,细细地品味着,舍不得很快吃完。

说到洋食,我想起来了,当时的“西洋料理”,自然没有“洋食”这个名称。在我们家里,除去祖父的忌日,几乎不吃店里的东西。我曾被招到活版所吃晚饭,由小舅请客。因受祖父的感化,小舅似乎也爱吃西洋料理,从位于小网町三丁目铠桥大街的商店吾妻亭送来饭菜。有时,小舅说道:

“前些时候吃的西洋料理叫什么来着?……嗯,很想吃啊,叫什么名字呢?”他思考了一会儿,“哦,想起来了。”

于是,他顺手从砚箱的抽斗里拿出卷纸,写上“炸肉饼”交给女佣。

明治年代的西洋料理,丝毫未被日本同化,忠实地模仿欧洲风格,比今日的样式更纯粹,更时尚。就拿调味汁来说,只使用英国制的辣酱油[10]。面包尚未传入如今这样的纺锤形和羊角面包,专门称为英国面包或方形面包,多数人吃的都是两端扭成一个结的面包,今天一般不再吃这种“螺丝转”面包了。西洋料理之外,活版所最常吃的是“玉秀”店的“Kashiwa”(《辞苑》上标的是“黄鸡”二字。即羽毛为黄色的上等鸡肉。今天,关西依然称鸡肉为kashiwa,但在关东,只是我幼小时代有这种称呼,如今不再通用了)“玉秀”似乎就在活版所隔壁,或只隔一座楼。一方面很近,一方面京都的“Kashiwa”的确别有风味,类似东京鸡那种滑爽而柔嫩的甜香。所以,小舅一直是那家的常客。此外,小舅还经常招我去小网町“喜代川”(如今应该还在)鳗鱼店饱餐。

父亲的胃病自打去四万温泉“汤治”以来,很长时间平安无事。搬到南茅场町五十六号以后,不知是第几年,半夜里胃溃疡突然发作,去厕所的途中倒在走廊上了。

“润哥儿,爸爸出事啦!”

嬷嬷将我喊醒的时候,父亲已经由母亲和嬷嬷两人抬到库房的卧室里了。嬷嬷连忙去请松山医生;母亲叫我赶快通知活版所。我喘着粗气,一溜烟儿直奔蛎壳町跑去。那阵子,也不害怕走夜路了。父亲的病一个月后虽有好转,但其后似乎经常复发,他总是说“今天吃饭不香”,“还是没有胃口”,时常来回揉肚子,大声地打嗝儿。

母亲平素不大生什么病。她身子修长,属于瘦体型,但往往体瘦的人,肌肉格外丰腴。天热的时候,经常挽起袖子,露出两只臂膀,摇动着团扇,或许有几分以皮肤白皙而骄人的意思。因为生来豪奢,尽管缺乏锻炼,身子骨还是很硬朗,这或许因为生来有个健康的体质的结果。母亲患上现在很容易治好的丹毒,多半在我知道之后,早已卧床不起,五十多岁就死去了。不可思议的是,医生说她心脏很好,母亲自己和我都没想到会死。我和父亲相反,直到今天,都不曾感到过胃疼。十多岁时和精二两个都得过麻疹,染上两三次流感。除此以外,活到六十六、六十七岁,几乎没有因病而卧过床。这正是更多继承母亲的体质的缘故吧?

[1]医用单糖浆。

[2]原文“糊入纸”,手工漉纸中掺入米糊以增白色。

[3]将鲣鱼蒸煮、腌制等工序,反复晒干后,再经削皮而制作的食品。

[4]即以糯米粉、栗子面混合奶油、水果、干果等材料制作的各类糕点甜食。

[5]原文为“房杨枝”,柳木或竹子制作的牙具,比牙签长大,一端为分枝状用于刷牙和染黑齿。

[6]位于日本桥的鱼肉制品名店。

[7]鱼皮、鱼筋以及鱼的纤维、软骨等混合制作的食品。

[8]鱼肉山芋粉饼。

[9]将鱼虾、蔬菜等蘸上淀粉油炸而成的食品。

[10]原文为worcestershiresauce,蔬菜水果煮汁,加糖、醋、盐和香辛料制作的调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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