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回顾:丸山真男与天皇制批判

Nanakusa 2019-04-30 21:13:53

按:今天日本“平成”年代的最后一天,朋友圈被退位的消息刷屏,不少人甚至还用了“感动”之类的词,有一种错位的奇妙感。翻出一篇旧文应景冲冲“喜”。偏学术,供同好参考。也算一个时代记录吧。

天皇制批判是日本学界对于丸山真男研究中触及最少的一部分。这一方面是日本社会环境使然,即使在战后相对宽松的环境中,对皇室的批判也是最大的禁忌,极易招惹右翼极端分子滋事(比如著名的“风流梦谭”事件(注))。这一情况直到今天仍未改善。这也反衬出敢于进行直接批判天皇制的丸山真男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勇气。

当然,天皇制批判哪怕是对于丸山真男这样有深厚启蒙思想底蕴的知识分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丸山早年对昭和天皇本人抱有一定好感。出身于知名记者家庭的丸山,自幼从父亲口中得到一些政治内幕消息,比如天皇对美浓部达吉天皇机关说的积极评价等,给他留下天皇也有自由主义倾向的模糊印象。丸山晚年自嘲,当时自己一边是定期接受特高、宪兵来访或传唤的思想嫌疑犯,另一边却是自由主义天皇制的坚定信仰者(集15-30)在他早年文章如绿会论文、“自然”与“人为”论文中都可以读出对君主立宪制相当程度的积极期待。但另一方面,天皇制中始终存在某种让他觉得无法理清的混沌,他曾如此说道:

“战前我的脑海中始终无法理清的一个问题,就是天皇制与民主主义关系的问题……这一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一思考国家形态、社会结构等社会科学的根本问题时,立刻就会撞上国体这道大墙……我始终无法像共产主义者那样一刀两断地撇干净后再思考,那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自学生时代以来,我一直为此而苦恼。所以读到波茨坦宣言时,顿时有种清风扑面的感觉。然而在战争结束时,我尚未达到已经不再需要现存天皇制的认识。同年9月的笔记中,关于今后天皇制存在的理由,我曾如此写道:‘像日本这样缺少民主传统的地方,要使社会阶级对立的斗争遵照规则运行极其困难,因此民族的统一性被破坏的后果令人担忧。这种情况下,天皇制可以起到一种润滑油的作用。当然,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需要的不是其绝对主义的要素,而仅仅作为国民的‘情绪统合的象征’——用这样的词比较恰当——就可以了。’”(座2-253)

但是目睹战败后依然维持天皇制的日本社会呈现的种种难以变革的病态,让他终于完成了认识的颠覆性变转。在1989年昭和天皇裕仁去世后丸山所写的文章中,关于超国家主义论文的发表他如此叙述:

“战败后,经过半年的痛定思痛,我最终得出以下结论:天皇制对于日本人的自由人格的形成——遵从自己的良心进行判断和行动,并且承担其自身行为结果责任、拥有与依赖状态完全相反的行为模式的一类人的形成——是致命的障碍……在稿纸上撰写那篇论文时,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学术论文,所以不必对涉及天皇和皇室的文字使用敬语。’在后人看来也许是作为我的‘思想’的自然流露的论文的字字句句,对我来说都是在对昨天的自己的拼死说服。”(集15-35)

这也表明,在超国家主义论文发表时,丸山已经迈出与天皇制诀别的决定性一步。此后多次座谈中他都直截了当表明自己的态度,比如在1952年关于日本人道德问题的座谈中,他如此说道:

“如果说没有天皇制就无法保持民族的统一,或者说就算没有天皇制、不依靠其他权威就不能维持民族的统一,那实在是一种可悲的状态。只有从这样的状态中脱离,才谈得上日本民族的精神自立……思想改变的原因在于道德问题的思考,而天皇制却抹杀了道德的自主确立,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从这一意义上,我对天皇制感到厌恶、乃至憎恶。不打倒天皇制,日本人的道德自立将始终无法完成。”(座2-254)

1959年天皇制主题的座谈中,他更是罕见地使用了情感色彩激烈的话语:

“如果说日本人废除了天皇制,就会变成无法自立的国民,那么这样的国民又有什么颜面立足于世界国民之列?……仅因为废除天皇制,就会混乱不堪、濒临灭亡,那该是多丢脸的国民!我不愿意将日本国民看低到这种程度。当今处于世界领先地位的国民,无不是经历过往种种政治体制和各类考验,才有了今天的成果。我不认为日本国民只有与天皇制殉葬的唯一命运。共和国也好、其他也好,我们必须成为能亲手建设自己的国家的成熟国民,而且我认为我们也拥有这样的力量。在最根本的地方必须理清思路,在这基础上才能进行各种意见的讨论。若非如此,总是抱着对天皇制的憧憬、将其视为精神支柱、没有它就觉得不安,诸如此类的心理不消除的话,就不可能培养起真正的独立自主的精神。”(座3-296-297)

丸山的这一认识不仅仅是出于痛彻的战争体验,也是在学理上对天皇制造成的社会病理进行了透彻分析的结果。前文提过,丸山曾对君主立宪制有一定程度的积极期待。近世初期的欧洲绝对君主是从中世纪自然法为基础的统治契约的制约中解放出来,从秩序的拥护者转变为秩序的人为制造者,作为近世史上最初的自由人格而登场的。丸山也曾期待经过作为“第一个人”的绝对君主的过渡,最终实现国民主体性确立这一至高目标。现实中,这一期待也与丸山本人自幼在家庭氛围熏陶下形成的自由主义天皇像相重叠。然而这一期待在战后发生了决定性的改变。

丸山首先通过对超国家主义原理的剖析,否定了天皇作为“第一个人”的可能性。丸山指出,日本帝国是以作为价值实体的国体为依托建立,正是因为国体是终极的真善美的体现,一切服务于国体的行为都被认为是正义的,造就了军国主义者无责任意识的根源。国体的价值保障又维系于处于权威体系的中心的天皇的存在。天皇既是国家最高主权者,又是一切价值伦理的道德源泉,可以说是政教合一的顶点。然而讽刺的是,即使天皇也不是这一体系中唯一的主体自由拥有者或从无到有决定价值的创造者,而仅仅是继承万世一系的皇统、遵从皇祖皇宗的遗训统治而已。天皇也以无限的古老传统权威为依靠,通过与皇祖皇宗一体化才成为内容价值的绝对体现。若以同心圆来表示,作为圆心的并非实体而是垂直贯穿的纵轴,从中产生了的无限价值,以这一纵轴的无限性(天壤无穷的皇运)进行担保。因此,价值依附于古老权威的天皇不可能成为确立近代主体性的第一人。(集3-35~36)

丸山又指出,昭和天皇具有绝对君主和立宪君主的双面性,矮小化的同时又被神格化。这固然是天皇本人软弱的性格所致,同时是受到辅弼的重臣的影响。所谓“重臣自由主义者”一派唯恐政治责任落到天皇以及他们自身头上,不断削弱天皇绝对主义的一面。另一方面,军部和右翼势力又依仗天皇的权威肆意妄为,因此也不断鼓吹神权说。造成的结果是天皇一方面失去了作为绝对君主的基于个人魅力的权威性,另一方面立宪君主本应拥有的与国民的亲近性又极其薄弱。随着伪立宪制呈现出末期症状,立宪君主的权限也越发固化,以至于到了终战关头天皇依然无法做出有主体性的“圣断”。(集4-136)

无责任体系之下人容易出现对既成事实的屈服,缺少通过主体性的选择改变现实的积极态度。丸山指出,“如果真的只剩下唯一的选择,那么也谈不上问责。但是历史并非只有必然性,恰恰是在无数的因果连锁中,在对立项中人做出的自由选择的结果。追究责任的正是针对这一人的自由选择。如果不存在自由选择,那就是决定论,也就没有问责的余地。但事实上始终存在着其他可能性。”这一问题在昭和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就是这种选择项在指挥部的被动屈服中不断减少一直趋向于零的过程。丸山认为,直到12月8日之前依然有选择的可能性。当时罗斯福曾发出直接和天皇交涉的意愿,而天皇握有宣战和媾和的大权,如果当时他同意这一建议,则完全还有交涉的空间。因此在12月8日之前一天严密来说,战争还不是必然的。但结果,所有历史过程中的自由选择的可能性都没有被放入考虑,追究责任的问题也没有登场的余地。(集15-55~56)从这一意义上来说,昭和天皇正是日本帝国无责任体系的典型代表。

然而丸山认识的变转并没有停留在这一步,他不仅明白昭和天皇不可能成为“第一个人”,更意识到即使有完美的“第一个人”,也将不会有助于培养广大国民的主体性,相反,是树立国民主体性的障碍。他引用韦伯对俾斯麦的评价:“外交巨匠俾斯麦在内政治理上留下的遗产,是既没有政治修养也没有政治思想,一味期待伟大的政治家为自己安排好一切的国民。他破坏了各路有力的政党,不能容忍有自主政治性格之人。他的强大威仪下诞生的消极产物就是唯唯诺诺、水平低下的议会。其结果造成了官僚制无限制的统治。”(集4-138)在这里,丸山明确否定了绝对领袖的作用,指出哪怕像俾斯麦这样个人魅力型的伟大领袖,对于国民的独立自由的主体性也是有害无益。对拥有主体性的“第一个人”的期待的放弃,也预示了丸山的关注重点从近代个体的主体性觉醒开始向大众民主方向的转移。

在制度层面否定天皇制的同时,丸山又明确提出应该追究天皇本人的战争责任。虽然昭和天皇不像纳粹独裁者那样具有主动意识,但作为国家主权者的天皇依然存在本身应当承担的战争责任,而这一责任却由于政治考虑被免于追诉(关于天皇的战争责任免于被追诉的问题,用远东军事法庭威廉•弗拉德•韦伯法官(William Flood Webb)的话来说,并不是依照法律,而是纯粹出于政治考虑)。不仅如此,对天皇的战争责任的追诉还成为战后舆论的禁忌,除了左翼积极呼吁追究外,其他人大都反应冷淡,只有南原繁等一两个学者从追究天皇的道义责任的角度提出退位说,许多以自由主义自况的知识分子甚至一开始就从感情上抱着辩护的态度说话。丸山认为没有比这一事态更明确暴露出日本知性的致命脆弱,他也不能认可这样的处置方式。“不管在法理上大日本帝国的天皇的地位如何复杂,作为总揽统治权的主权者、拥有国务各大臣自由任免的权限、直接掌握三军统帅权等各项大权,终战的一声令下就能令几百万军队几乎没有摩擦地解除武装、在国民之中拥有如此之高权威的天皇,对于十几年政治过程带来的这一结果竟然毫无责任,这在政治伦理的常识上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之所以造成这种结果,除了国际政治的原因之外,也和国民间将天皇视为非政治乃至超政治的存在的看法有关。“将自己的地位加以非政治的粉饰以获取最大的政治效果是日本官僚制的传统秘密,而这一秘密的集中体现者,毫无疑问,正是站在官僚制最顶点的天皇。如果说官僚制统治模式今天依然是民主化最大的毒瘤,要推翻这一模式最关键的课题则是确定并追究天皇个人的政治责任……天皇暧昧的地位保留才是战后最大的道德颓废,也预示着日本帝国的神明不知廉耻的复活。”(集6-162~163)

需要指出,丸山对天皇本人战争责任的追究是与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日本国民的战争责任追究联系在一起。丸山一方面反对战后皇族内阁提出的“一亿总忏悔“的口号,指出这不过是用来模糊统治阶层战争责任的烟雾弹,统治阶层负有和被统治阶层不同分量的战争责任,而这一责任追究中最大的盲点显然在于天皇身上;另一方面,他指出国民自身的战争责任也不可忽视。当时盛行这样的这种说法,因为日本并非德国那样在政治民主主义基盘上建立起法西斯政权,所以普通国民所承担的作为市民的政治责任相对较轻。但丸山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免除国民默默服从法西斯统治的道德责任。“至少对于中国造成的大量生命、财产、文化上的惨烈破坏,我们国民的共同责任是难以免除的。”(集6-161)丸山警告,对于昨天还在支持的邪恶统治者、今天就被简单免责的国民,不可能期待他们面对明日的邪恶统治者能拥有积极的抵抗意识。雅斯贝尔斯战后面向德国国民曾说过,国民产生出自我承担责任的意识,才是宣告政治自由觉醒的征兆。丸山认为这一道理同样也适用于日本国民。(集6-161)因此,对于天皇战争责任的追究,既是日本国民走出病态依赖、实现精神自立的一步,也是反躬自问,对自身政治、道德罪责的反省,更是履行作为主权者国民政治责任的必要环节。

不过,虽然丸山真男认为废除天皇制是日本国民实现自立的必经之路,但作为政治学者的他也清楚地认识到,政治的实际效果并不一定取决于政治形态。根据运营政治的国民的思想、行动方式等不同,即使同样的政治建构,结果也将各有不同。因此他并不认为只要废除天皇制,日本的所有问题都能彻底解决。然而引起他高度警惕的是,在日本战后的社会氛围中,天皇制的讨论本身就已经形成一种禁忌。一方面新世代的年轻人没有体验过战争状态下天皇制的压迫的实感,他们中的一部分因为政治冷漠而对公共事务避而远之、埋首于私域,另一部分则因思想真空而拥抱民族浪漫主义幻想,而保守政权显然也有意助长这一趋势;另一方面因为害怕右翼暴力袭击,许多媒体都对涉及皇室问题的言论进行了自肃,也从侧面助长了对思想的禁锢。早在五六十年代,丸山就清楚认识到这一状态的危险性,并发出以下呼吁:

“最重要的是要培养出这样一种氛围,让所有人都能放下恐惧、没有心理障碍地、自由地进行关于天皇制的存在方式、以及未来的讨论。然而近期经常听到关于皇室的言论发表后,收到威胁信,被凶神恶煞的人恐吓等消息。对于这样的倾向,我们必须拿出坚定的决心与之斗争。比起讨论现在天皇制该如何,我们更重要应该做的是保护这样能够自由、冷静讨论问题的空间,并且让它不断扩大。”(座3-297)

然而遗憾的是,丸山期待的这一自由讨论的空间至今依然没有实现,关于天皇制存废的讨论依然是日本舆论整体的禁忌,对皇室的情感依赖也仍然在日本国民中广泛存在。从这一角度而言,丸山所期待的近代国民主体的独立也依然没有真正实现。

注:

“风流梦谭”事件:《中央公论》1960年2月号上刊登了新锐作家深泽七郎的幻想小说《风流梦谭》,该小说被认为亵渎了皇室,受到右翼团体威胁。1961年2月1日,中央公论社社长岛中鹏二住宅被袭,夫人受重伤,家政雇工被杀害。该事件造成言论界极大震撼,人人自危,此后《中央公论》立场转向偏保守。丸山真男曾就此事件写过抨击右翼的文章《是什么助长了右翼恐怖》(「右翼テロを増長させるもの」)刊登于1961年2月18日《每日新闻》。文章发表后东京都武藏野警察署派出便衣警察在其住宅附近巡视保护。(集9-438)此外1960年10月,右翼少年在演讲现场杀害社会党委员长浅沼稻次郎的事件也影响极大。 丸山在发表于1960年12月15日《东京独立新闻》的《选举后的课题》(選挙後の課題)中谈及了此事。(集8-392)

(本文主要引用文献为岩波书店出版的『丸山眞男集』(16卷)与『丸山眞男座談』(9卷),文中采用(卷名-页码)标示,例如“集1-10”表示『丸山眞男集』第1卷第10页, “座1-10”表示『丸山眞男座談』第1卷第10页。)

相关阅读:

丸山真男:关于“无责任体系”和“压抑的转移”

被误读的丸山——也谈历史的断裂与延续(一) (二) (三)

《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书评:“从他的书中,听到了大日本帝国精神崩溃的声音”

Nanakusa
作者Nanakusa
96日记 27相册

全部回应 6 条

查看更多回应(6) 添加回应

Nanakusa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