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少时代(11)——谷崎润一郎

陈德文 2019-04-30 05:14:45

神乐和闹剧

如今,东京市内神社中保有神乐堂者,几乎没有了,甚至祭祀与庙会之日演奏神乐的活动也消泯了。当然,给今天的孩子看那时候的神乐,他们会感到尽是平淡无奇、枯燥无味的东西。然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巴不得再一次去人形町或茅场町,趁春日昼长、心境悠然之时,陶醉于神乐剧的气氛之中,观看那戴着妖魔鬼怪的面具、和着笛音与鼓声,翩然跳跃的素朴的舞蹈。

在没有电影和拉洋片的往昔,孩子们除了观赏神乐,再也没有可以娱目的东西了。我家附近,有同属一个町的明德稻荷,龟岛町的纯子稻荷、蛎壳町的银杏八幡,以及人形町的水天宫等,每个月分别演奏一次神乐。现在还记得的神乐堂最常见的剧目有:戴着女面具、穿着古时的女装,摇着铃铛跳舞;或者戴着妖魔鬼怪的面具跳舞;或者,如《石桥》中的狮子,顶着一头散乱的白发,戴着狐狸面具,身着金襕衣裳,套着高胯裤子跳舞;有的狐面上缠绕着妖魔鬼怪,做出各种动作,最后化作狐狸,极尽滑稽之能事;或者蓝鬼红鬼出现,威胁妖魔鬼怪……此外虽然还有好多,但这些种类最为多见。本来一般不说台词,只是随着竹笛、锣鼓的喧阗咚锵之音,跳舞做动作而已。因为孩子不喜欢这些,有时候也说几句台词。蓝鬼红鬼威吓人时,一般都说台词,蒙鬼面,声音嗡嗡,阴森可怕,听起来更像鬼魅的言语。

然而,这种幼稚而富于古雅趣味的大众化的神乐,今天回味起来也难以割舍。但在这里,我要特别写一写的是,每年五月五日,水天宫神乐堂举办的七十五座神乐。

普通的神乐称为二十五座,此种七十五座的神乐,尽我所知道的,仅限于一年一度在水天宫演出。这种神乐完全不同于其他神乐,而是一种程度很高、具有古代戏剧的丰富内容的艺术。勉强地说,和起源于京都壬生寺的壬生狂言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这么说还是大不一样。那就是,一个是地道的狂言,一个是地道的神乐。壬生狂言的题材,来自德川时代的庶民阶层,七十五座的大部分,皆属于《古事记》和《日本书纪》时代有根有据的历史故事。

过去我所看过的剧目中,取材于最古老时代者,以往有青木繁绘制的《海幸》的传说——《日本书纪》卷第二神代之下,海宫游幸之处的火酢芹命及其弟彦火火出见尊(《古事记》神代十五卷所述的火照命和火远理命)的故事。

哥哥火酢芹命获得海幸后称为海幸彦,弟弟彦火火出见尊获得山幸后,称为山幸彦。然而,哥哥每遭风吹雨打则失其利,不得获物;而弟弟每遇风雨所阻,则不失其利,可得获物。故兄对弟曰:“吾与汝交换立场试试看吧。”弟弟答应了,哥哥随即手持弟弟的弓箭进山狩猎,弟弟也拿起哥哥的鱼钩入海钓鱼。而皆未能获物,空手而归。哥哥将弓矢还给弟弟,欲索回自己的鱼钩;而弟弟说鱼钩掉到海里了,申述缘由以求赦免,但哥哥不依不饶,一定要他物归原主。弟弟只好将自己的十拳剑打碎,重新铸造数千只鱼钩偿还。但哥哥怒而不受,一定要弟弟归还原来的那只鱼钩。弟弟来到海边,徘徊于波高浪险之畔,垂头丧气,愁闷不止。突然,他看到一只河雁被水网缠绕,痛苦挣扎,随起怜悯之心,解其缚放归大海。不久,一位名叫盐土老翁的人走来,制作一艘无目坚间小船,载彦火火出见尊,推入远海。船自然潜入海底,经可怜御路,沿路走去,抵达海神之宫。此时,海神亲自出迎,引入宫中,铺设八层海驴皮,请坐于其上,设百桌筵席为他接风。[1]

尊将哥哥如何为难他的经过向海神讲述一遍,海神新筑宫殿为其住居,并将爱女丰玉公主许他为妻。尊与公主日夕绸缪,互敬互爱,倏忽三年。眼下到了尊应返回陆地的时候了。于是海神召集海内全体大小鱼虾,进行调查,果然从一条鲷鱼的咽喉里找出来尊所丢失的火酢芹命的那只鱼钩。海神将鱼钩还给尊,并嘱咐他:“你上路返回故乡,见到尊兄,即口念大钩、踉跄钩、贫钩、痴呆钩,将这只鱼钩反手投给他。”又将潮满琼和潮涸琼两件宝贝赠与他,说道:“尊兄如作洼田,君则起高地。”遂邀集诸鳄鱼前来,说道:“眼下天神之孙将回陆地,途中颇费时日,你们有谁可以送他上陆地之世界?”话音刚落,一条鳄鱼出来:“我一日之内即可送到。”尊随即乘鳄鱼而返。哥哥向他索要鱼钩,愈益凶狠,欲迫害其弟。弟弟此时奉海神之教,兄每当对他施暴之时,则取出潮满琼。此时,忽而潮水奔涌,哥哥为潮水几近溺死,大呼曰:“救命,是我错啦,请饶恕。”弟待兄呼救之后,遂取出潮涸琼,潮水立即退去,海上复于平静。此种情形反复多次,哥哥日渐贫窭,衰败无力,向弟弟投降,一切都听弟弟使唤。[2]

丰玉公主居海神之宫,身怀尊之子,曰:“此乃天孙之嗣,不可生于海中。出产时必赴陆地。故请于海岸构筑产室,以待其时。”说罢,亲乘大龟之背,由妹妹玉依公主陪伴,辉煌出现于海上。尊于海滨用鹈鹕羽毛修葺产屋,然而尚未完工,即早产贵子。因而将此子称作鸬鹈草葺不合尊。……

水天宫七十五座神乐,大多取自这类题材。舞台比一般的神乐堂更加宽阔,似乎还附设着天桥。乐器种类大致与普通神乐相同,似乎极单调,但能面及衣饰华丽,各种小道具颇齐全。例如,山幸彦的彦火火出见尊,手持弓矢登场,是一出完全无台词的戏目。演员只是表演舞蹈,做动作而已。再加上没有内容说明和剧目题名,当时的大多数观众都不知道摘到是哪个时代的故事,只能从观看演员表演的动作和聆听伶人的音乐上,了解个大概情况。不用说,我也是后来读了历史和传说故事之后,才回想起来当时那是怎么回事的。但即便是幼童,也在心里产生了深刻的感动,使之朦胧地认识到,这就是日本太古诸神及其子孙的故事。

而今,我再次以《日本书纪》和《古事记》上的内容叙述了一番,但单凭七十五座神乐是不可能将这些故事全部表演出来的。我清楚记得的有:弟尊手执弓矢,兄命欺负弟弟,弟尊轮番拿出潮满琼和潮涸琼,兄命溺水痛苦挣扎,兄跪地向弟弟求饶表示臣服,等等。然而,对于无目坚间小船、鳄鱼、大龟啦,还有海神、丰玉公主、玉依公主啦,以及鸬鹈草葺不合尊诞生等事项,则记不清到底是否表演过。

天皇为人所杀场面,能、狂言和歌舞伎等喜剧,都不曾出现过表演的先例。而水天宫的神乐却偏偏演出这样的场面。我肯定观看过,眉轮王偷偷潜入安康天皇之寝所,操起身边大刀,向天皇脖颈砍去。

根据历史记载,安康天皇杀大草香皇子,纳其妃中蒂公主为己妃。不久,中蒂占据皇后地位,但她同大草香皇子生有一子眉轮王。眉轮王本为叛人之子,因其母深得天皇宠幸,获得赦免而养育于宫中。安康天皇三年八月,天皇巡幸山宫,于楼上开宴。酒酣,对皇后说:“朕爱他,担心的是眉轮王。他如今长大了,一旦知道杀他父亲的是朕,他必定要报仇。朕时常担心这一点。”天皇说完,枕着皇后的膝头睡着了。此刻,七岁的眉轮王时时在楼下偷听天皇的话,他瞅准天皇睡着的当儿,“便取其旁大刀,斩杀天皇脖颈,都夫良意富美逃入家中。”(《古事记》)

其时,我对这个时期的神乐记得很清楚。中蒂公主对天皇说了些什么,天皇靠在皇后膝头睡觉的样子,七岁的眉轮王颤动着双手,握刀走近天皇的神态,皆能按照历史记述的那样,清晰地回忆起来。

还有,我曾看过后来做了天智天皇的中大兄皇子,在大极殿诛杀苏我入鹿的情景。这是我所记忆的七十五座神乐中,最大规模的剧目。依据《日本书纪》卷第二十四《皇极天皇》条目载,天皇在位四年六月,三韩使者来朝,黄子欲乘机举事,密名仓山田麻吕曰:“三韩献贡物之日,吩咐卿担当于天皇御前宣读表文之事。一俟卿宣读完毕,我等一同奋起,斩杀入鹿。”当日,皇极天皇登大极殿,中大兄皇子随侍一旁。皇子心腹之臣中臣镰足深知入鹿性格多疑,不轻易以心许,昼夜佩剑。逢俳优或授某种方便时,入鹿则欢然入手,解刀就席。山田麻吕进入,开始恭读三韩表文。中大兄训戒卫门府,一时封锁十二道通门,禁止出入。皇子亲自执长枪,隐于物荫之下。镰足等人手持弓矢,护助皇子。另使海犬养连胜麻吕将藏于箱中之二剑送给佐伯连子麻吕和葛城稚犬养连网田,命其必不可踌躇,立斩杀之。子麻吕等,于饭中注水而食,因事之可怖而反吐,而还其食物。镰足见之,不住责成和鼓励他们。山田麻吕即将读完表文之时,不见子麻吕等行动,随即冷汗直流,声颤手抖。入鹿怪讶,问其何以颤抖不止,山田麻吕对曰:“近侍天皇御前,畏怯之余,不觉流汗。”中大兄见子麻吕等慑于入鹿之威而不动手,“来呀!”大呼一声,随同子麻吕突然跃出,以剑斩杀入鹿头与肩。入鹿惊起,子麻吕挥剑刺伤其足。入鹿辗转至天皇御前,叩头曰:“天之御子今日正应使其即日嗣位也。我无犯罪,请予明察。”天皇大惊,随问于中大兄,此何故也。中大兄伏地奏曰:“入鹿欲灭天子宗室,以倾日嗣之位矣。安能将天孙之地位让于彼等之人乎?”天皇即起,入奥殿。佐伯连子麻吕、稚犬养连网田,再砍入鹿数刀。时降大雨,潦水流溢满庭。众人以芦席、障子覆盖入鹿之尸。[3]

这里举出的这一场面,登场的演员有:天皇、皇子、入鹿、镰足,以下再加八个人物。大概另外还有天皇侧近祗候、三韩使者等人。内容非常戏剧性,动作富于变化,风趣不亚于观看戏曲。入鹿被杀之时,三韩使者大惊失色,随即退场。或者不是三韩使者,而是俳优们吧?

据闻,人形町水田宫中断已久的七十五座神乐,已于去年(昭和三十年)恢复演出。新设神乐堂,五月五日开演。遗憾的是,去年五月,我居京都家里,放过了好时机。但愿他日再回东京,观赏诛杀入鹿的场面,当于一瞬间眼前再现六十年往昔之幻影。

关于神乐就谈到这里,下面转入轻喜剧范畴。对于我来说,轻喜剧和神乐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较之神乐,给我留下更加鲜明的印象。

可是,这里所说的轻喜剧,具体地说,就是滑稽剧。新村博士的《辞苑》有文:“将现实所有作为材料,通过动作或手势,演绎荒诞鬼怪之故事的滑稽剧。”较之《大言海》的解释更加简要。如今,大阪的仁轮加等几乎废弃,东京的轻喜剧大体与此相似。仅限于大阪,就有“鹤家团十郎”等仁轮加专门演员,还有所谓“仁轮加师的一团”,明治时代曾进入东京。而闹剧就是戏迷们集中在一起,谈不上什么技艺,随便娱乐一阵子罢了。他们也在集会的场合,或宴席上演出。我经常观看的是,每月八日晚,于町内明德稻荷神乐堂演出的闹剧。就是在明德稻荷庙会之日,偶尔奉纳演出神乐,但在一般月份,则轮流演出滑稽剧。演员分别都是有工作的业余戏迷,但也有领导人物,一个“座头”似的男子,艺名曰“寿寿女”,被弟子们呼为老板。不记得寿寿女本名和本职工作是什么,他有一位弟子是制作花簪的工匠,名叫“花金”。这个“花金”也有一个名叫“小花”的弟子。花金的师兄弟中,有 “铁匠金”,有“蝴蝶”等人。铁匠金是时常出入于偕乐园的修缮房顶工匠的兄弟。名字叫铁匠金,怎么不是铁匠铺的工匠呢?花金是个很受欢迎的人物,而铁匠金一脸严肃相,动作和台词格外出色,因此比谁都更讨女孩子的欢喜。后来,此人便以演戏为业,据说以“梅枝”为名,在某个地方跑龙套。

东京市内,除寿寿女一伙之外,还有各种剧团,但我家附近,除他们外再没有别的团体了。我还知道,这帮子人很少去龟岛町的纯子稻荷演出,除此之外,我不曾在别处看到过他们的表演。而且,蛎壳町周边,别的稻荷神社和八幡神社的殿堂,每逢庙会之日,上演的只有单调的神乐。因此,我自打迁来明德稻荷所在的横街之后,水天宫的七十五座自当别论,渐渐看厌了普通的神乐,恶人盼望每月八日晚上,去看铁匠金和花金的演出。

神乐剧白天表演,夕暮时分终结;而轻喜剧则夕暮开演,夜间九时或十时,有的甚至到十一时之前才结束。轻喜剧不同于神乐剧的地方是:即便是成人观看,也具有今日相声似的兴味,观众总是相当热闹。但虽说如此,茅场町、龟岛町和灵岸町一带尽是些没有文化的男女孩童以及闲杂人员,一般汇聚着上百人之多。人们非到日暮黄昏、道路晦暗之时不肯前来,集合的鼓声,于午后六时前后开始鸣响。到了那个时候,神乐堂内侧架起梯子,演员们次第登台。

“哦,现在寿寿女上场啦。”

“啊,那是蝴蝶。”

“那是小花。”

守在附近的孩子们吵吵嚷嚷聚集到梯子下边,其中有人爬上梯子,掀开布幕窥视后台内的情景。

暮色苍茫之时,观众不多,不表演有趣的节目。开始是简单的短剧,插科打诨的相声,接着上演内容复杂的滑稽剧。最初是演出正儿八经的歌舞伎戏剧,中途立即转为滑稽剧,这一点倒是和大阪仁轮加大体相同。然而,我由此而得知,尚未在正式剧场观赏过的歌舞伎还有好多。例如,《庆安太平记》丸桥忠弥的濠端,《天下茶屋》的非人小屋,《宇都谷山岭》的杀文弥,《御半场右卫门》桂川的道行、福冈贡和佐野次郎左卫门的恩断义绝,直到百人斩、团七九郎兵卫的杀义平次,《忠臣藏》三段目、五段目、六段目、七段目,《东堕落大师》巡礼阿弓段,《累》故事,《四谷怪谈》、《弥次喜多》的盐井川、赤坂街树、卵塔场等等。在那五十六号巷口住了五六年,我总是慢悠悠吃罢晚饭,计算着演出节目渐入佳境之时,开始动身前往剧场。

舞台上没有背景设备,小道具之类也不大使用。后面只是拉上一道写着“寿寿女剧团”或什么剧团的印有一把熨斗的柿黄色布幕。棉花制作的头饰,多属纸糊的小道具。但这些也都渐渐华奢起来,开始使用本格的东西。衣裳也变得更加华彩。本来就是喜闹剧,以滑稽为主,后来就不是这样了,甚至连《土蜘蛛》那样的高级剧目也拿来上演了。不过,自《御半长右卫门》的道行等,开始出现嬉闹的场面,那个扮演御半的高个子男人,身高超过扮演长右卫门的演员,穿着毛纱友禅纺的宽袖和服,由长右卫门驮着走路,观众看了捧腹大笑。长右卫门感到背上的御半身子很重,问道:“你怀孕啦?”“卖给你,肯出多少钱?”御半反问。“五百文,我买了。”两人插科打诨。长右卫门说:“石部宿馆的小睡……也有七月半的婴儿。”御半答曰:“十月里也有儿童用的小蚊帐。”最后,长右卫门愤怒地将御半从背上抛出去了。这是弥次郎兵卫喜多八执意要添加的材料,想尽各种手段讨得观众喜欢。在盐井川,弥次郎兵卫和喜多八,欺骗座头犬市和猿市,两人欲代替犬市轮番由猿市驮在背上过河。《徒步旅行记》的原文中的内容是,河对岸的小茶棚里,犬市和猿市正在喝酒的当儿,他俩走了进来,从一旁将酒喝光。而在闹剧之中,不是喝酒,而吃的是真正的米饭和凉拌芝麻糊。我亲眼看到弥次郎兵卫和喜多八,夺取座头正在吃的饭碗,三口并作两口地扒下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就着香甜的芝麻糊,别提有多么眼馋了。那情景至今不忘。

记不清谁演什么角色了,但盐井川的喜多八是演花金的。铁匠金这个角色记得最清楚,是团七九郎兵卫扮演的,发式、衣服完全是本式的。当他被义平次砍伤了眉间,用手摸一下,看见流血,大吃一惊,高叫:“这就是我的脸?”随之变脸色。这正是铁匠金所扮演的角色。我曾经看过多次。一如斩杀义平次等真正的戏剧一样,壮烈而又残虐。往昔,忠臣藏的与市兵卫被杀,不像如今那般浅淡无味,而如大津绘的文句那样,开始喊一声“喂,爷们”,接着就是一大堆台辞,什么“不,不,那不是阿金”啦,什么“那是准备好的饭团子”啦,什么“耳朵锵锵,眼睛模糊”啦,等等。到头来,仰面倒下,被定九郎骑在身上,彻底地开肠破肚而绝命。因此,滑稽剧也照此循规蹈矩地搬上舞台。但比起普通的滑稽剧来,演员们的做派和杀人场面,在观众眼里都显得十分逼真,一如观看不要入场费的缎帐戏。从演员一方面说,人人都很投入,逐渐摆脱了演闹剧的心理,将血腥的杀人场面演得更加阴森可怖。节目仅限于歌舞伎田地中还不够,还要仿照壮士戏剧,还要将当时闹得社会不得安宁的恶人、泼妇的行为加以戏剧化,使他们捆绑人的手脚,扼住人的脖颈,将尸体装进行李箱,射手枪,放烟幕,满身血肉模糊……每个月都不可没有一两出这样的恐怖场面。

当时,明治三十年春天,御茶之水发生了一起闻名的杀人案件,和我同龄的老人,或许还都记得吧。家住牛込若宫町的福岛县人松平纪义,四十一岁,于四月二十六日毘沙门庙会之夜,杀死蓄财的酒女出身的情妇御世梅九,用刀毁其面容,以期不易辨别,剥光衣服,用绳索捆入蒲包,从御茶之水地区投进神田川。然而,蒲包没有落入水中,而是被抛在五尺远的陆地上了。事情立即败露,引起轰动。致使纪义不久被捕。不用说,报纸上对这一事件大肆报道,还将当时死者被毁的大幅面部照像,同俳优、艺妓并列,摆在各地店铺出售。我在水田宫的庙会上,时常在小摊子上看到过。死者阿九年龄四十,比纪义小一岁,相传她依然保有一副“蛾眉新剃肤青青,叶樱将褪枝头红”的风骚。这场面本不该出现于壮士戏剧中,早就在同年六月,伊井蓉峰和山口定雄合同一座剧团加以改编,题为《大评判》,和《滑稽地狱巡礼》一起,在市村座剧场公演。我虽然没有看过当时的演出舞台,但大都知道当时的情景:山口定雄演纪义,河合武雄演阿九;河合的阿九和纪义夫妻吵架时,发挥酒女出身的顽劣,愈加激发纪义的丑态,非常精妙,等等。这些多半是从活版所的戏迷小舅那里听说的。大约是在一个月后,寿寿女一座在明德稻荷的神乐堂,模拟山口、河合的动作,演出了这个案件戏剧。

这次记不清谁扮纪义了,而扮演阿九的男演员,虽然忘记了他的名字,但却是一座剧团的一流花旦演员,那脸型记得很清楚,宽下巴,四方脸,虽然不算漂亮,但肤色白净,肌肉丰满,姿态和动作,颇像一位婀娜多姿女子。情节偏向于同情纪义,而把阿九描写成心地阴暗、有些歇斯底里的女子。男人一心要杀掉她,但阿九对他谩骂不止,声嘶力竭,恶言秽语,极力模仿河合的技艺,表演得相当出色。纪义终于忍无可忍,扼住阿九的脖子将她掐死。接着,用刀在死者脸上划上好几道口子,动作十分认真。然后揪住小辫子,提起头颅,使其朝向观众。

如今想想,在大道一旁的神乐堂经常公开上演这样的戏剧,那毕竟是将阿九的照片堂而皇之用来装饰店面的时代,所以才会有这类事情。舞台面对内茅场町大街、越过龟岛川前往永代桥的主干道上。白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然而演出着人类阴森的杀人戏的时刻,却仅限于深夜,行人稀少,周围锁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只有东京电灯公司配电所入口的电线杆上,点着一盏光线钝弱的电灯。外面,从配电所门前的大沟里,升起一股股热气腾腾的白色水雾。在这漆黑的暗夜之中,只有神乐堂狭窄的四方形舞台格外明丽。而且,染得血肉模糊的、脸型被搞得乌七八糟的女人的面孔,浮现于虚空,斜睨着四周。聚集在堂边的观众,瞬间里发出恐怖的喊叫。尽管如此,没有一个人吓得跑回家去。大家都屏住呼吸,继续观看下去。比起石川座剧场的舞台,这里的观众席相距很近,仿佛就在眼前演出,或许比山口和河合那个时候更加显得怪异。不一会儿,纪义将尸体放下来,用麻绳将两腿缠绕了好几圈儿。这时候,幕落了。

这里顺带说明一下,明德稻荷上演的这类风格的滑稽剧,完全是寿寿女一座独有的东西。一般的轻喜剧,带有更加潇洒和纯净的趣味,寿寿女起初似乎也在追求这种风格,但不知为何逐渐划入奇妙的方向,变得畸形了。他们的节目,好歹使我在十岁至十五六岁这段时间,每月八日庙会那一天,在内茅场町的暗夜里,做过不少奇异的恶梦。对此,我绝不后悔。

前面所提到的大阪仁轮加鹤家团十郎一座来东京,记不清是哪一年了。或许比起明德稻荷的滑稽剧,我更早地观赏过仁轮加戏剧吧?那时,沿蛎壳河岸前往川口桥方向三丁目的角落里,有一家游乐馆。那是一座类似神田锦辉馆的高级演艺场建筑。我好像跟随母亲或小舅,在那里见到过鹤家团十郎。演出的剧目是《神灵矢口渡》,团十郎的顿兵卫,随处交织着滑稽的动作,关键时分却显得严肃认真,果然技艺高超。作为一个孩童,心里也很有感慨,这不就是一位出色的歌舞伎演员吗?顺便说明一下,游乐馆和剧场以及书场之间连接点上,有形状好看的小屋子,但那时候,这类情况很少见。在这里经常有难得一见的娱乐项目。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幻灯提线木偶和电影。长谷川如是闲的令兄、已故山本笑月氏著有《明治世相百话》一书,据该书所述,东京初次放映电影,是明治三十年二月在歌舞伎座剧场。游乐馆放映电影,看来是在那以后不久的事。不过都是些简单而骗人的东西。一盘胶片,首尾连接,同一个场面,反复放映好多次。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的有:海岸边怒涛汹涌,一阵水花飘来,又立即退去了。一只狗追来追去,嬉闹不止。这个画面反复多次;远方平原的尽头,一列小如谷粒的马群,瞄准观众席径直奔来,渐渐扩大,迫于眼前,疾驰而去。接着,遥远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一列马群……这一场面,又是反反复复。有些画面,令人想起法兰西往日对新教徒的迫害和革命骚动,贵妇般的女人一个个被拉上刑场,站在堆积如山的木柴上,遭受火刑。黑烟蒙蒙燃起,将女子包裹在团团列火之中。不久,火焰熄灭了,尸骸被烧光,毛骨不存。这种场景也是反复放映。一身墨菲斯特装饰的恶魔左右,站立着身穿裸露衣裳的美女,恶魔呼唤其中一个,叫她躺卧在刀俎般的桌子上,用一张油光闪亮的大黑纸,将她全身包裹起来,做一个什么暗号,包在纸里的美女,随即漂浮起来。衣裾一端燃起火焰,整个纸包都烧光了。这个场景同样反复多次。

祖父久右卫门,某天晚上去看圆朝[4]的演出,归来途中于水田宫后面遭遇盗贼,吓得面色苍白地回到家里。我曾经听母亲说起过这件事。听说圆朝也到游乐馆演出过,我以为,祖父遇袭,肯定是去游乐馆听罢落语回家的路上发生的。由此可以想象,水天宫后街一带是个多么人迹罕至的凄清之处啊!

[1]参见《日本书纪·神代下第十段》:

兄火闌降命、自有海幸(幸、此云左知)、弟彦火火出見尊、自有山幸。始兄弟二人相謂曰「試欲易幸。」遂相易之、各不得其利、兄悔之、乃還弟弓箭而乞己釣鉤、弟時既失兄鉤、無由訪覓、故別作新鉤與兄。兄不肯受而責其故鉤、弟患之、卽以其横刀、鍛作新鉤、盛一箕而與之。兄忿之曰「非我故鉤、雖多不取。」益復急責。故彦火火出見尊、憂苦甚深、行吟海畔。時逢鹽土老翁、老翁問曰「何故在此愁乎。」對以事之本末、老翁曰「勿復憂。吾當爲汝計之。」乃作無目籠、內彦火火出見尊於籠中、沈之于海。……是時、弟往海濱、低徊愁吟。時有川鴈、嬰羂困厄。卽起憐心、解而放去。須臾有鹽土老翁來、乃作無目堅間小船、載火火出見尊、推放於海中。則自然沈去、忽有可怜御路、故尋路而往、自至海神之宮。是時、海神自迎延入、乃鋪設海驢皮八重、使坐其上、兼設饌百机、以盡主人之禮、因從容問曰「天神之孫、何以辱臨乎。」一云「頃吾兒來語曰『天孫憂居海濱、未審虛實。』蓋有之乎。」彦火火出見尊、具申事之本末、因留息焉。海神則以其子豊玉姫妻之。遂纒綿篤愛、已經三年。

[2] “及至將歸、海神乃召鯛女、探其口者、卽得鉤焉。於是、進此鉤于彦火火出見尊、因奉教之曰「以此與汝兄時、乃可稱曰『大鉤、踉䠙鉤、貧鉤、癡騃鉤。』言訖、則可以後手投賜。」已而召集鰐魚問之曰「天神之孫、今當還去。儞等幾日之內、將作以奉致。」時諸鰐魚、各隨其長短、定其日數、中有一尋鰐、自言「一日之內、則當致焉。」故卽遣一尋鰐魚、以奉送焉。復進潮滿瓊・潮涸瓊二種寶物、仍教用瓊之法、又教曰「兄作高田者、汝可作洿田。兄作洿田者、汝可作高田。」海神盡誠奉助、如此矣。時彦火火出見尊、已歸來、一遵神教依而行之、其後火酢芹命、日以襤褸而憂之曰「吾已貧矣。」乃歸伏於弟。弟時出潮滿瓊、卽兄舉手溺困。還出潮涸瓊、則休而平復。

[3] 参见《日本书纪》卷至二十四:六月丁酉朔甲辰。中大兄、密謂倉山田麻呂臣曰、三韓進調之日必將使卿讀唱其表。遂陳欲斬入鹿之謀、麻呂臣奉許焉。戊申、天皇御大極殿、古人大兄侍焉。中臣鎌子連、知蘇我入鹿臣、爲人多疑、晝夜持劒。而教俳優、方便令解、入鹿臣、咲而解劒、入侍于座。倉山田麻呂臣、進而讀唱三韓表文。於是、中大兄、戒衞門府一時倶鏁十二通門、勿使往來、召聚衞門府於一所、將給祿。時中大兄、卽自執長槍、隱於殿側。中臣鎌子連等、持弓矢而爲助衞。使海犬養連勝麻呂、授箱中兩劒於佐伯連子麻呂與葛城稚犬養連網田、曰、努力努力、急須應斬。子麻呂等、以水送飯、恐而反吐、中臣鎌子連、嘖而使勵。倉山田麻呂臣、恐唱表文將盡而子麻呂等不來、流汗浹身、亂聲動手。鞍作臣、怪而問曰、何故掉戰。山田麻呂對曰、恐近天皇、不覺流汗。中大兄、見子麻呂等畏入鹿威便旋不進、曰、咄嗟。卽共子麻呂等出其不意、以劒傷割入鹿頭肩。入鹿驚起。子麻呂、運手揮劒、傷其一脚。入鹿、轉就御座、叩頭曰、當居嗣位天之子也、臣不知罪、乞垂審察。天皇大驚、詔中大兄曰、不知所作、有何事耶。中大兄、伏地奏曰、鞍作盡滅天宗將傾日位、豈以天孫代鞍作乎。蘇我臣入鹿、更名鞍作。天皇卽起、入於殿中。佐伯連子麻呂・稚犬養連網田、斬入鹿臣。

是日、雨下潦水溢庭、以席障子覆鞍作屍。……

[4]初代三遊亭 圓朝(1839 -1900),江戸時代末期(幕末)至明治時代的落語家(单口相声表演者)。原名出淵 、次郎吉。江戸(東京)落語三遊派创始人。

陈德文
作者陈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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