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等待戈多》

ver 2019-04-25 20:44:34

这篇文字是为选修课的论文写的。算是综合了一点自己小小的思考。曾经觉得能不能构建一个完整的、可供沉浸的世界是衡量一个作家写作是否成功的一个标准,比如《红楼梦》。直到读到《等待戈多》才有所改观。超验文学和传统文学还是有挺多不一样的地方,有的特点甚至在挑战人们的接受程度。

发在这里只是为了记录。


谈到荒诞派戏剧,不得不提的就是爱尔兰作家萨缪尔 贝克特的作品《等待戈多》。这部作品虽然经典,但是可能很多人并不喜欢。与传统的戏剧作品拥有成熟的故事架构不同,这部作品更会更“无聊”一些——全篇都没有什么情节可言,无非就是两个流浪汉在一棵枯树旁等一个叫戈多的人。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一面做一些闻靴子之类的无聊动作,一面说一些没什么逻辑的话。虽然他们一直在等待,但是最终戈多也没有到来。那这部没什么情节的作品到底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使之成为荒诞派戏剧的经典呢?

通常,不管是阅读小说还是观看戏剧或者电影,观者都会全身心的沉浸在作者为其创造的另一个世界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暂时脱离了自身的存在,与剧中人产生同感,在精神上与那个虚幻的世界产生互动,同时情绪充足而饱满,从而对现实世界有所思考,这就完成了一个“理解”的过程。

但是在阅读《等待戈多》的剧本,甚至包括在剧院看剧的时候,我们都会很明显的发现,我们似乎参与不进去那个世界。仿佛贝克特留给我们的就是荒芜的现实世界。他用语言描述了荒诞,逼迫我们直视它,从而不可避免地会有一种失落、寂寥的感觉。那感觉好像,有人鞭笞着自身的存在,让人们真实的感受到存在的虚无。但这种虚无,并不像其他的虚无主义的作品一样,依附于剧中人的经历、想法来表达,这种虚无是更纯粹的虚无。其他的虚无主义作品,比如说卡夫卡的《城堡》,虽然如《等待戈多》中的戈多并没有出现一样,《城堡》中也有一个怎么也到不了的城堡。这个应到达而未到达的事物,就给剧作带来了某种缺憾。而与贝克特不同,卡夫卡明显是还沉浸在对这个缺口的怀念当中,把这个缺口的不可得视为人生的痛苦:我们对意义不断追寻,但它却不断躲闪。但贝克特并没有对这种缺口的怀念,仿佛他已经清醒的意识到什么意义、真理都只是人生的大骗局罢了,他不屑于用语言来为观者构建另一种虚幻的真实,同时他也拒绝让观者进入由语言构建的虚假的世界。没有了这些谎言,自然也不会有再次回到现实的分裂与痛苦感。所以从某种角度讲,贝克特有一种尼采式的勇气,但他并不如尼采那般有热情,他表现出来的更多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他把真实就那样随意的摆放在我们眼前,好像即使对他来说,这些真实也不过如此。虽然都有所缺憾,但《城堡》的故事还是完整的,在阅读过程中,人们还是能将自身的存在投入到故事中,将所情所感绑缚到剧中人的身上。而贝克特将这一缺口放大,发挥到了一种极致。

那么在剧作中,这种该到达而未到达的事物究竟该怎么解释呢?我认为可以解释成一种人们为了活着而自己构建的根基。人们需要某种支柱活下去,但在真实世界中寻找这种支柱是不现实的——人们必须要面对它并不牢靠的事实。那如果在虚幻中呢?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推翻,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讲,它是稳固的。人们好像常常会对无法解释的东西有所迷恋。“就让自己去相信吧,如果它有所裨益的话”。维特根斯坦有一段时间便沉迷于此类事物。石里克曾经出版过一本伦理类的书籍,他在书中这样区分两种善的观念:第一种观念是,善是善的,因为它是上帝想要的东西;而根据第二种,上帝因为善是善的而想要善。石里克认为第二种更深刻,但是维特根斯坦坚持认为第一种更深刻,他这样解释:“因为第一种切断了任何尝试解释到底什么是善的路,也就是善的本质与事实毫无关系;而第二种是浅薄的、理性主义的、仿佛能对什么是善给出理由”。尼采也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中给出过沉迷于此类事物的人的想法:“这种自我欺骗中蕴藏着多少自我保护的计策,多少理智、多少更高级的庇护;我还急需多少虚假,才能保证自己能不断的享受我的真实这一奢侈品?我还活着,这就够了。而且生活本身不是源自道德想象,生活要求虚假,生活以虚假为生”。可见我们的生活因虚假和欺骗而持续,正如太阳神掩盖世界上的一切黑暗,我们就这样活着,这是我们生存的根基。但生活中总有如尼采这般的有勇气者,他高喊着“上帝已死”,让人们正视着黑暗的眼睛,他希望带领着全世界的人们加入酒神的狂欢,让生命自如火焰一般炽热。尼采渴求的是一种真实,他不希望被欺骗,同时他也认为没有了上帝的管束,我们是自由的、生命是炽热而有激情的。他想要的,是生命如火焰般燃烧。但人们终究没能如他所愿,被抽离了生命根基的人们在世上摇摇欲坠。被迫清醒的人们,如同卡夫卡一样的作家,就非常渴求某种意义、某种存在、某种统一和某种美。

在这种荒芜的背景之下,有的作家书写自己的痛苦,构造另一个世界的某种真实来传达自己的想法;有的作家如伍尔夫,则在一片虚幻之中,紧紧抓住了自己稍纵即逝的感觉,活着就如同在意识的丛林中穿行。伍尔夫从这一点出发,点点滴滴的描绘自身的意识所在,仿佛能从意识中抓到一点存在的尾巴。在阅读她的作品时,我们沉浸在一种似我非我的虚幻当中,好像在那一瞬间有人读懂了我们的存在,有人诉说着我们的真实。“她只是想到了生活——而且是想到呈现在她眼前的短暂的一段时间——她五十年的生涯。生活——它就展现在她眼前。她向生活瞥了一眼,因为她清楚的意识到它的存在,某种真实的、纯粹属于个人的东西,它既不和子女也不和丈夫分享的东西。”——她的这种对生活的描绘,像极了我们在生活中凝神的某个瞬间,但意识又是那样的稍纵即逝,它轻飘飘的,仿佛怎么追也追不上,仿佛自己存在唯一的见证者也要很快的离自己而去。但意识流般的文字,帮助我们回忆起了之前某个瞬间,我们会更真实的拥抱自己的存在。但意识本身就是虚幻的,一晃神,我们就好像又回到了人世间,接着风尘仆仆,接着进行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生活。在我看来,贝克特也是进行过此类创作尝试的。在《马龙之死》中,他描述一个老头垂死之际絮絮叨叨的内心独白。在那片黑暗狭小的空间中,仅存的、仍在流动的似乎只有老人的意识。但他的这种对意识的描绘,不像伍尔夫那样唯美,也不如普鲁斯特般细腻,更多的是对脑海中现实的直接描绘。与《等待戈多》一样,贝克特依然不屑于粉饰现实。

上面提到的作家都还没有彻底放弃语言的作用,依然在很努力的通过语言描述自己的感受,描绘出一种活着的触感。而贝克特在《等待戈多》中的创作模式,是彻底的放弃语言。他不再像传统的戏剧作家那样,为观者构建一个完整的、可供沉浸的虚幻世界;也不使用语言和情节上的逻辑支配着我们的意识,他从不诱导我们脱离现实,进入另一个人为构建的虚幻的世界。他所提供的,仅有支离破碎的场景,毫无逻辑可言的对话,还有毫无意义的等待。他将真实不加粉饰的呈现,不屑于为我们提供虚假,他怀疑一切现有的事物,在他脑海中的唯有现实本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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