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镜谭之《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东遇西 2019-04-25 09:03:58

  镜一是一个特写,但光线很暗,即使镜头贴近人物我们也看不清楚他的脸。看不清人物的脸,我们就没法从人物表情上去判断人物内心。既然不是为了“看清”,那么镜头就没必要离人物这么近。光线其实也没有必要这么暗,黑色电影之所以成为黑色电影,核心不在于视觉上的“黑”。叙事的神秘感也不在于“看不清,如果“看不清”的时间太多,观众不能有效聚焦主体,只会失去观看的兴趣。之后响起来一个画外音,有人叫了一声“杨警官”,杨警官立刻转回头去看。镜头中,杨警官在画面左侧的头旋转了约360°向后看去,然后摄影机围绕着他的头旋转了约270°来到了他的身后,把杨警官的脸和出声者并置在一个画面中,杨警官在右,叫他者在左——传说中的用摄影机运动越轴改变画面主体位置的高端技法,但显然新旧人物位置关系都不具有任何意义,没有意义则复杂的摄影机运动不具备有效动机,纯粹为动而动。更糟糕的是,即使动了、变了,我们还是“看不见”。相对于环境光线昏暗所导致的“看不见”而言,这里变化后的“看不见”在技术层面也很尴尬:光线从背景位置来,后景处的人物形成剪影,这是抽象;此时过肩镜头的前景人物被虚焦处理,视觉焦点被导引向后景人物,这是为了强调或突出客体,但在这一强调前提下我们看见的还是一个“看不清”的抽象客体,显然又是不当的风格化叙述。这里还存在着诸多矛盾,“看不清”是因应空间环境的现实性状态,这是自然性之体现,大约可视为客观叙述,但是过度贴近人物的特写景别、景深里的虚焦、“看不清”对应的实在性在场等全都是主观性叙述,两者相互对立,叙述内部完全是分裂的。

  从镜一后半切至镜二,大约可视为一个正反打。镜二里杨警官走向出声者,伴随着摄影机的大幅度晃动,人物之运动可作为镜头运动之动机,但两者并未平行对应进而有效契合。晃动里构图在变化,其间包含了遮挡与显露,如果存在表达的话,那么就容易获得主观性,这里视点运动的主观性与构图所形成的主观性也不能达成统一,技术上还是不当处理。从动机角度上理解,杨警官转头以及向前走都是为了“看清”这个出场的角色,但现实化的结果又是我们始终“看不清”这个角色,两者又相互矛盾。转换至镜三后,新的构图排除了杨警官这一角色,但景别相对镜二又不存在明显递进关系,无差别的“看不清”又抹除“排除”的聚焦意义,这还是一个看似无过实则错误的剪辑。从功能性的角度考虑,这个特写镜头大约是为了让这个人物获得说话的空间,似乎又找到了对的理由,但人物一开口,问题又来了。

  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下此前情节,不考虑上视觉语言上一直存在的风格化弊病,叙事层面亦是问题多多。在悬念的角度上,序幕里死尸被发现,这就引发了神秘性,但故事正式开始后,情节又引入了新的死亡事件,前者未得到有效延续,后者成为时空以及叙述动力的实在性起点,前者的存在价值就被否定了,因为性质统一,后者又不可避免的产生重复建构之嫌。在叙事展开后,结构很快发展为双线交叉叙事,但两者的时间线并不一致,现在进行时如果视为线性连续进展的话,过去进行时则是跳跃性的进展,其内部视点又处于分散的状态,双线叙述在结构里未能达成有效协同,其节奏必然是混乱的。这种混乱以及切换又反复切断现在进行时的神秘性进展,神秘所制造的张力与动力就不断被稀释。相对双线里现在时的神秘意味,过去进行时则具有反讽意味,这一反讽由于不存在具体的起点,必然被视为客观性上的全知反讽,这与字幕所指的客观性是一致,但与过度的风格化叙述形成的主观性完全对立。从过去进行时的情节自身来说,这些情节虽然都基于一个个具体场景,但时空是跳跃的,其性质必然归结为概述,过去之概述与现在之具述交叉,必然制造出更多的混乱。过去时里的概述与视点分散结合,则内部不存在有效聚焦,换而言之,其所述情节基本都是无意义的,只存在功能意义上的交待性效果,反讽展开的动机不足,其存在不具备有效价值,平行里的一重一轻则双线结构失衡。整体上,混乱叙事却与浮夸的叙述风格达成呼应,导演用了太多失当的风格化语言叙述了太多毫无价值的信息。

  这些都不是致命的,致命的是此刻这个此前只出现数秒的人物开口说出的这一句台词:就是有些事我没有全部告诉你——神秘已经展开很久了,张力还未成型呢,我们又猝不及防的遇上了颠覆性的反讽复归。叙事至此,这个眼睛仔已经被我们遗忘很久,显然在这个叙事中他不具备任何重要性,可以预见的是后面肯定也不太重要。但就是这个被遗忘的角色突然起死回生,告诉我们说此前他一直隐藏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在我们已经亲眼目睹的情节里,这个人物只在现在进行时中承担一个无关紧要的功能性角色,但此刻这个角色却一脸谨慎的对杨警官说、或者更应该说是编导一脸严肃的告诉我们说——就是有些事我没有全部告诉你们,此前我一直在跟你们躲猫猫。在叙事学的角度上说,这是反讽复归引发不可靠叙事的一个典型栗子,此前的客观叙事瞬间崩溃,因为客观内部包含了双线平行叙述,这种崩溃的粉碎性效果无法被弥合,除非后面转型为一个无厘头故事。当然考虑到反讽是一个很难拿捏的技法,我们可以选择性忽略这个致命伤,但眼睛仔这个命运翻云覆雨手接下来的台词还是出乎意料的幼幼台。

  这几句台词也可以视为一段“绝妙好词”,因为它完美对应了我们此前提到的混乱浮夸与无意义的合一。简单的说,这段台词实际上只包含一个有效信息,就是那天晚上眼睛仔看见了连阿云,一句话概括就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了连阿云”。这个信息牵涉到三个参与者,眼睛仔、杨警官与作为观众的我们,其间的信息差可以演绎出很多组合。即成的是,我们和杨警官知道连阿云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不管有没有在“那天晚上”出现在案发现场都是;然后连阿云是一个女的,因为我们看过她的照片,知道她是陈妍希,除非她演的是一个变性者或者男扮女装角色,她的性别信息显然是不需要加以强调的。然后是反讽问题。那天案发时我们也在“现场”,天很黑,我们与眼睛仔同步移动,我们没有“看见”连阿云,但眼睛仔“看见”了,这非常的不科学,因为这与视觉风格上追求的自然性或现实主义的“看不清”是抵触的。在叙事上,这一次“看见”在视觉上未加以呈现,它被客观叙述者抽取并隐藏起来,对于客观叙事而言,这也极不科学,因为全知叙事者隐藏了一次信息的话,那么就存在第二次第三次的可能,反讽复归不仅颠覆其前的叙事,同样改写掉其后的叙事。与性别信息相似,“紫金置业”也是一个不需要强调的信息。

  在信息差的角度上,如果眼睛仔不知道杨警官和我们知道,信息的交待就获得了层次性,对话就有了必要性,进而就获得了展开的空间。对于眼睛仔来说,他知道自己“看见”的是“紫金置业的连阿云”,这表示他认识连阿云,性别信息是明确的,没有强调的价值,在“紫金置业”之前出现也不合理。对应这一位置的处理,这一场用于强调连阿云这一人物的场景其出现位置以及方式都值得商榷。此前我们已经知道连阿云的存在以及重要性,眼睛仔的天外飞仙出场即反讽里的惊奇效果就没有任何意义,其次是牵涉到眼睛仔这一人物的存在价值,也就是隐瞒信息的动机问题,为何隐瞒为何交待,其目的何在,这必然改写叙事的指向,如果这一人物在之后的叙事中不太重要的话,这种改变就是横生枝节,对叙事进展以及节奏都是一种破坏。当然数字时代娄公子也不缺这么一点胶片,一定要安插这个显得有些多余情节在这里的话,似乎更适合以巧遇方式展开,对应对话信息中的“看不太清楚”以及“失踪很久”这两点,把隐瞒信息的动机限定在“不确定”这一心理范畴内,即可以合理存在又无须展开。从神秘进展的角度而言,赋予这一场景以存在价值的话,它可以作为一个引导存在,那就意味着抢先出现。

  上面的两个镜头是这一场景的结束,这又是一次错误的剪辑:照片镜头中视点所指喻的主体不明,所见的客体与视点所指示的主体没有形成有效连接,与前一个镜头也不具备时间上的线性连接关系,因为其间存在动作上的省略,相对于这一场景的连续性叙事其间存在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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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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