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少时代(10)——谷崎润一郎

陈德文 2019-04-23 05:27:08

源 君

偕乐园公子笹沼,是笹沼源吾氏和笹沼东夫人的独生子,名字叫源之助。他后来进入锦系堀的府立第三中学,胖得像头猪,同学们都喊他“豚豚”,诨号“哼哼君”。小学时的朋友,最后甚至连他的夫人,都叫他“哼哼君”。但阪本小学时代,一直是“源哥儿”。我眼下在文章里称他“偕乐园的哥儿”,事实上也确实是哥儿,但正如前面所记述的,当时下町的家庭,一般不希望孩子被称为“哥儿”,所以偕乐园的职员都管他叫“源君”。同一般人家不一样的是,即便源君本人,喊起职员们的姓名来,也不直呼其名,对女侍和厨师均按性别加上尊称。因为是饭馆,自然应该如此,但我听到源君将女侍长阿系也加上尊称,最初总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小学的成绩,一般来说,我第一,源君第二。(后来有个时期,出现两位比我优秀的孩子,我降为第三名,源君是第四名)源君虽然平均分数不如我高,但有些科目十分突出,令大人瞠目而视。他的长处是善于推理,算术满分,但作文不太好,文科中只有语法解读是他的强项。

关于源君的推理能力,有两三次曾使我不得不佩服。那是几年级来着?有一天,我们两三个同学在他家聚会,不知是《少年世界》还是什么儿童杂志,打开一看,其中刊登着一个谜语般的问题。——义经和弁庆来到安宅关口附近,一个女孩子驮着一个幼儿玩耍。弁庆走进那个女孩子跟前,问: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那个女孩子回答:

“父子五人,母子五人,一共八人。”

弁庆不解,而义经立即明白了。

道理在哪里呢?

“这有甚么难的?”

源君当场回答。

我们都闹不明白。

“就是说,女孩子的母亲生了三个孩子。”源君解释说,“父亲一方有三个孩子,母亲带着三个子女嫁过来,同父亲又生了两个孩子。因此,孩子一共八个,父亲的孩子五个,母亲的孩子五个。”

源君说明之后,我们还是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还有一件事,某家杂志上登载一首俳句:

采蘑菇,鼻子尖儿歌留多[1]。

我们看了,想来想去,不知这首俳句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这样的。”源君说,“抢纸牌时,你会用手摁住鼻尖儿底下那张纸牌,嘴里叨咕着:‘啊,在这儿,在这儿。’采蘑菇也像抢纸牌,发现眼前生长的蘑菇,就喊道:‘啊,在这儿,在这儿。’立即采下来。这和玩纸牌十分相似,所以说‘鼻子尖儿歌留多。’”

当时,我们都被源君敏捷的思维惊呆了。本来,源君的文学才能有些欠缺,但这种场合,他的理解力很说明问题。

还有一件事,这不关系理解力的问题。

一般都是我去偕乐园玩,偶尔源君也来找我玩。我家很小,源君不进来,他站在边门旁大声喊:

“润君!”

于是,我就跟母亲说:

“我到源君家去玩。”

母亲怕我常去打扰偕乐园,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真是没法子呀,老是给源君家里添麻烦。要不,早晚请源君来一趟咱家,一杯茶都管不起,实在太不像话啦。家里本来就这副样子,连个待客的地方都没有。”

当时,母亲经常这么说。有一天,源君来约我玩,他站在外头喊道:

“润君!”

母亲听到喊声,对我说:

“你今天请源君进家里来,就说妈妈想见见他。”

母亲亲自来到便门边迎接,源君一个劲儿谢绝,母亲硬是将他请到茶之间,拿出座垫。

“哎呀,源君,这里很冷,实在对不起。润儿一次次去打扰你们,听说还给他好东西吃。这孩子从来不知道客气。请源君回去替我问候你家里人。改天我到你们家里表示感谢。”

母亲端出不知是三桥堂还是哪里制造的点心,沏上一杯茶,同源君谈了好一阵子。使我感到异样的是,源君对母亲说出话来,全然一副成年人使用的词语。要是闭上眼睛倾听源君和母亲聊天,谁也不会觉察这是一名普通小学校的学生,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板娘在闲聊呢。不论谁,都会以为是两个大人在谈天说地,大摆山海经哩。

源君完全把我抛在一边,仿佛抱着“小孩子别理他”的态度,抓住母亲大讲偕乐园菜肴的食材的采购方法,营业方针。母亲问什么,他回答什么,毫不迟疑。要说应对之灵活巧妙,实在出人意表。我第一次看到源君如此早熟,宛若遇到一位与平时的源君不同的源君。

“源君真了不得呀!”

过后,母亲对他也是啧啧称赞。

本来嘛,开饭馆家的孩子,及早就从女侍、厨师那里吸取各种智慧,通达下情,更何况,源君年少老成,具有一般小学生所没有的各方面的社会知识,用以教导我们。例如,婴儿是从哪里生下来的,似乎就是二年级时源君告诉我的。我开始听到这件事时有些意外,因为当初我不太相信任何一个人。这也难怪,那个时代,一般不进行性教育,年长的姑娘家,不少人都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我对源君的话半信半疑,那也是当然的事。这里顺便说说,有件事我母亲时常当笑话讲,说她一位女性朋友生第一胎时告诉别人,“这是从一个想不到的地方出来的”。还有一桩更可笑的事,说起来笹沼家的源君十二年十一月,他二十三岁时,迎娶十七岁的娇美娘——当今的喜代子夫人。那位喜代姐儿(我们对她的称呼)婚后第三年喜产长女。直到生前一星期,她始终认为婴儿是用刀划开肚子掏出来的。按喜代姐儿的说法,分娩时,裁缝神仙出现。裁神先划开肚子,取出婴儿;接着,缝神将肚皮缝起来。

“是的呀,谷崎君,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喜代姐儿说这话时一脸认真,或许出嫁前有人这样告诉她的吧?

“别开玩笑啦,喜代姐儿,您也相信?”

“啊呀,这不是笑话,谷崎君。生小孩时,裁缝神仙确实会来的啊!”

“算啦,别说啦,还提这类荒唐的事儿。”

笹沼笑着斥骂喜代姐儿。我倒认为,她不是讲笑话,她也许是真的这么想的。我有这样的感觉。过后我问笹沼:

“喂,你看她那样子,喜代姐儿真的不知道吗?”

“你听她胡说……”

“不,那倒不是,听她口气是认真的,所以才问你。”

当晚,笹沼将“裁缝神仙”的事对阿系说了,他想不动声色验证一下,他的新娘子是否真有这种想法。事实证明没出我的意料。由此看来,喜代姐儿一旦从那“想不到的地方”出来个孩子,想必吓一跳吧。因此,在我看来,这是对少年时代为我实行性教育的笹沼源君报了一箭之仇。

源君的性教育次第发展,我们之间玩起了“万宝筐游戏”。

那时候,偕乐园有一座中国风格的老屋,后来废掉作为储藏室,变成了面积相当广阔的房子。不过,那里后来改建为日式客厅了。在我们幼少年时代,那里是个广阔的空间,中国菜肴使用的鱼翅、海参等干货都储藏在这里,满屋子散发着海产物的气味儿。地板房间不铺榻榻米,到处堆放着大型宴会使用的长方形桌子以及往昔中国室内用的大型餐桌。我们在源君的纵容下,经常到这座储藏室里做各种各样的游戏。我们将几张桌子并在一起当舞台,在上面演戏;我们学打仗,互相发射焰火。有一天,不知谁想出的点子,学习逛窑子。

所谓万宝筐,当时一般的家庭都有一两个,是草草编造的带有提梁的长方形大竹筐,遇到火灾,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可以装在里边,立即带走。所以,这种竹筐总是放在显眼之处,以备万一。在偕乐园当时的库房餐桌上,并排放着两只这种古时候的万宝筐。我们立即将这种万宝筐当作花魁屋,三四个人轮番,一人为客,一人作女,在竹筐里并枕而卧。我和源君一连好多次既当花魁,又当客人。两人只是面对面在筐里躺一会儿,此外什么事也没干,然后再换另外两个人。剩下的人只是在下边仰望着竹筐嘻嘻发笑。这种万宝筐游戏,大概来自源君从厨师那里听到的洲崎一带妓馆的故事。我们对这种游戏很感兴趣,天天争当花魁,并将这类游戏称作“万宝筐”。

“怎么样,今天还玩万宝筐吧。”

大家都这么说。

当时的小学生比起今天,是多么悠然自得、天真无邪啊!我用下面这件事作为例子,未必是徒劳无益的吧。

一天,源君和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小声谈论着万宝筐和花魁的事,旁边的同学们都看着我们一边低语,一边窃笑。这时,在黑板上写字的野川先生从讲坛上回过头来,问道:

“怎么了,你们都在吵吵些什么呀?”

于是,一个爱开玩笑的同学回答说:

“老师,笹沼和谷崎都是小色鬼。”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唔,笹沼和谷崎是小色鬼?”

野川先生也笑了。

“嗯,是的。他们俩最近每天都在谈情说爱。”

“嘿嘿,是吗,好啦,那就这么写吧。”

老师说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着:

“笹沼、谷崎、助倍[2]。”

同学们又是一次哄堂大笑。

我对当时野川先生将“助平”的“平”字,写成“倍”字,对此,我至今都记得十分清楚。要是在今天,小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样的词儿,首先挨骂的不是学生,而是先生。

自那以来,源君和我完全被当作小色鬼了。有一次,黑田先生悬起一幅足利义满的肖像画给我们讲历史,先生指着义满的像说:

“这人眼角向下,看来是色鬼。”

同学们再度看着源君和我发笑。最后,有人告诉黑田先生:

“他们俩就是小色鬼。”

野川先生对“色鬼事件”并不多所指责,但在其他方面曾训斥过我们。

那时,野川先生居住在麯町、隼町参谋本部后方顶头小巷子深处。源君和我曾经有两三次,利用星期日邀约代官屋敷与力家的儿子胁田去过先生家。可想而知,小孩子当时从日本桥徒步走到隼町,回来时一旦出了先生的家,总是想到哪里买点东西吃。如果源君不和我们在一起,没有人敢掀开暖帘跨进饭馆的门。一旦有源君带头进入,胁田和我就会战战兢兢鱼贯而入。最初有那么一两次,从隼町走到麹町大街的一个角落,有一家荞麦面馆,因而就进去了。渐渐的胆子大了,到最后,似乎把这里也当作麹町了,登上了天麩罗馆子的二楼,大吃起天麩罗来了。胁田家的儿子正因为门第显贵,回家后将这事告诉母亲,挨了一顿斥骂。几天之后,我们三个被野川先生叫到面前,说道:

“你们都是普通小学校的学生,可以叫父母带你们去。三个小孩子一起下荞麦面馆,上天麸罗楼上,这怎么行呢?今后一定要改掉这个习惯。”

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因为地点就在先生的家附近,说不定有人向先生打小报告,或者我们在作文里早就写到过吧。这些都想不起来了。

顺便再说一件事。

前面提到过,南茅场町药师境内有些叫卖面人儿和糖人儿的小摊子。一天,源君说要给我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润君,来,看看这件好东西。”

源君把我拉到捏糖人儿的摊子前边。

“捏糖人儿的叔叔,给我们看看好吗?”

源君怕周围的孩子听到,小声地说。

捏糖人儿的叔叔,一声不响地斜睨着源君的脸,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趁周围没有别的孩子注意,悄悄地从摊子底下拿出一只大贝壳来。

“呶,小哥哥,快看吧,等会儿就糟啦,只有这个了。”

捏糖人儿的叔叔倏忽打开贝壳给我们瞧一下,又立即盖上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确确实实看到一对男女糖人儿紧抱在一起。

这么写,也许有人认为源君和我都是不折不扣的不良少年。但绝非如此。为了我们的名誉,必须向大家说明这一点。万宝筐游戏,也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罢了,至于偕乐园的厨师们为什么跑到洲崎买花魁,对于他们真正的意图全然不知。城市的孩子们智慧早熟,似乎对男女关系很了解,但实行起来,反而是乡下的孩子更早。说实在的,不论源君还是我,知道女人是在二十岁之后。

看似脾气倔强、心性高傲的源君,有时候,忽然变作一副不脱稚气的少年老成、端庄持重的姿态。

学校有位池田先生,对学生要求严格,嘴里嚷嚷不停,是同学们最害怕的一位老师。这位先生,不知是何种原因,曾经替野川先生代过课。一听说是池田先生,教室内立即安静下来,连声咳嗽都听不到。全班鸦雀无声。如此憋闷之中,突然,源君“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笹沼,你怎么啦?”

经池田先生一问,“哇—哇—”,他哭得更厉害了。

源君悲啼不止。他一边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一边抱着书包从桌边站了起来。只见从书包里滴滴嗒嗒,一个劲儿往外流水。

“哇—哇—,我尿啦!”

因为最害怕的老师来上课,源君强忍一泡尿不敢出声,最后实在憋不住,尿了满满一书包。

“傻瓜,快回家换衣服去!”

源君一只手兜着衣襟,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着书包,不让包中之物漏下来,哭喊着出去了。

平素能说会道的源君,竟然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想想简直太滑稽。我们大家全都笑趴下了。

[1]新年游戏等使用的纸牌,每张印有短歌或俳句,排列与地面,二人对坐,以最先取出被读到的一枚为胜。

[2] “助倍”和“小色鬼”的原文“助平”发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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