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老哥的胳膊上,为什么要纹个“忍”字

看客inSight 2019-04-16 12:56:17

我拍下了一群中年大哥的纹身。

穿跨栏儿背心的季节就要到了,届时露出纹身的年轻人会像下饺子一样多。

从2016年开始,我们的朋友翟瑞欣将镜头瞄准了北京另一群“纹身狠瓷”——他们的纹身大多来自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粗糙、不讲究,但却特别够劲儿。

“手腕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忍’字,比现在那些圆寸花臂的小社会人儿可狠多了。”

简陋的图案下,各种江湖线索令人浮想联翩,以下是翟瑞欣与他们短暂相遇的故事。


2013年的秋天,我从景山后街的黄化门胡同路过。一扭头儿,看见一位六十上下的老爷子,光着膀子,倚着门框在街边乘凉。

他胸脯上纹了一只巨大的老鹰,一对青色的翅膀几乎铺满了整个胸口。

当时就给我震了。直觉告诉我,这是个有点故事的人。

皇城根遗址公园,路边游客,“吉祥”。

这年头,纹身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你想纹什么,纹哪儿,纹多大,都是你的自由。但出现在一个上了岁数的中国老爷子身上,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我小时候,也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会儿,人们对待纹身还不太宽容,一般认为纹身就是堕落和犯罪的标志。

那时基本上没有正式的纹身店,更谈不上纹身机器。据网上介绍说,大家都是用圆珠笔画好图案,再用缝衣服的钢针缠上线(以防止刺入皮肤过多),蘸上钢笔墨水就可以开工了。

针尖刺过皮肤时,鲜血会像露珠一样,混着墨水一颗一颗往外冒。

虽然在技术和含义上没有俄国监狱纹身或美国黑帮纹身那么复杂,但正是用这种最原始、最不卫生的方式,人们在身体上勾勒出了危险的图案。

打那会开始,我就萌生了拍“民间纹身”的想法。2016年夏天,我拍到了第一张照片。

当时我和朋友在虎坊桥的“热盆景”吃饭,一眼就看见厨师大哥手臂上的纹身,那是一个倍儿扎眼的眼镜蛇。

您纹个蛇是因为您属蛇么?”
“差不多吧。”
拍照的时候,厨师大哥还专门给了个姿势。

此后我陆陆续续遇到很多人。

他们的年龄大多在40岁以上,纹身基本是在90年代中期以前做的。

图案谈不上绚丽,大多是龙、虎、蛇等动物图腾,以及以“忍”字为代表的文字。

▲这是2018年,在皇城根遗址公园附近遇上的建筑工人。

“八五年纹的,自己用了四十分钟。蛇盘剑。”

▲这是在白石桥河边碰到的哥们,当时他在捞鱼。

八十年代纹的熊猫。纹了三次,结痂了扣了再纹。”

▲一天晚上我从菜市场出来,碰到住附近的老哥,他正在进行夏日傍晚的休闲活动。

您这纹的是什么?”
“是扑克牌上的。”
“干嘛纹一这个?”“好看。”
“什么时候纹的?”
“十七岁那年纹的,蘸墨水用针挑的。”

▲大红门路边的卖瓜师傅,东北口音。

20岁的时候纹的,用了三根针。”

▲2018年5月,皇城根遗址公园附近。

图上是个老虎,再往上还有个“王”字。

▲还是皇城根遗址公园。大哥啥也没说,不让拍脸。

▲这是在西海碰上的一位大哥。一开始我以为他纹的是一只兔子吃萝卜的图案。

我这是纹的一个兔子拿着一个花岔子。我属兔。为什么纹一个花岔子呢,因为当时这兔子纹歪了(为了构图平衡才补的花岔子)。

八十年代纹的。自己绑了三根针,半小时就纹完了。那会家里孩子多,没人管你这个。”

▲工体北平机器院内,大爷自己扎的和平鸽。

1981年,三根针。”


也有些人纹的是文字,包括一些很私人的词汇。

▲张师傅,31岁,在杜威公司负责啤酒灌装。

21岁在青岛纹的,是父母和爷爷的名字。左父,右母,中爷。龙是随便纹的。”

▲798木木美术馆门口。

您这纹的是什么字啊?”
“云霞。”
“怎么都看不清啊。”
“是啊,纹得早。”
“云霞是人名吗?”
“是。”

“忍”字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字。

▲皇城根遗址公园附近的路人,“忍”。

▲上海街头,“忍”。

“小时候不懂事纹的,&%&*%怎么用电池能烧掉,留个疤瘌。”

▲东四十条附近胡同,“忍”。

你拍这个是什么意思?”

“忍”字的形式千篇一律,比较有特色的是扎成花体的,或者底下带拼音的。

体育馆东路

兆军盛菜市场

大概和“桌子刻早”一样,“胳膊刻忍”是一种座右铭式的存在。

“忍”字的上边是“刃”,下边是一颗悬着的“心”,那是讨世界的爷们将亦善亦恶的信念、充满毁灭性的愤怒用痛感固定下来,时刻警示自己:万事不可冲动,处处皆需忍耐。

至于其它有特殊象征的图案,我只是道听途说。比如什么“鸽子小偷,豹子打手;流氓纹个蛇盘剑,骷髅杀人不眨眼……”

没做过研究,不太好做分析。

90年代中期以后,用美容店的纹眉机就不是这种纹法了,出来的效果也完全不同了。

2018年,皇城根遗址公园,“纹眉机纹的。”

见识过形形式式的纹身,我印象最深的是纹“仇”字的流浪汉。

一天下午,我在公园跑步。当时他正坐在花坛边闲云野鹤地吃着饭。从他身边经过时,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胳膊上拉得巨长的“仇”字。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看起来甚至很愿意和我聊他的故事——简单来说,那是1983“严打”时期,一个少不更事、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故事。

那年头,用拳脚说话是出人头地的捷径之一,但没想到头出不成,自己还给进去了。

“我是唐山的。打砸抢,判了十二年。这是三十五年前在狱里,我自己纹的。”

他左大腿上纹的是一朵灵芝,左胳膊上是“仇”“悔”“忍”“艳”四个字。

“艳是我媳妇名字。”
一包烟,一瓶水,一个下午。
“现在我在唐山帮人装铝合金门窗。没活儿的时候就来北京捡捡瓶子。”

他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聊了一个小时。天色一点一点发乌,我捏着烟屁紧嘬两口,和他说了句“哥们保重”,就算是道了别。

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我也碰见过一些手上有“精彩”图案、看起来混得不错的老哥,你能从他们特creepy的精气神中察觉出点什么,所以也没敢上去拍;

唯一一次见着女人有这种纹身的,是在亮马河的香满楼里。那是一个和蔼的服务员大姐,她不让拍,笑着躲开了。

她的故事我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拍摄的这些人,纹身很少是为了“帅”。

胳膊是他们生存的武器。肆恣狠辣的图案,是对抗劳动中的苦差,对抗社会上的矛盾最表面,最直接,也是最有力量的形式之一。

只是几十年过去,江湖意气不再需要新的痛感来巩固。那些闯荡半生的烙印,在日晒风吹中渐渐褪化成一层朦胧的薄码,和他们的主人一起,隐匿在两个时代的夹缝里,又或是清晨匆匆驶过的任意一辆三轮车中。

图文节选自《中国胳膊》

出版自@fRUITYPRESS

摄影翟瑞欣| 图FRUITPRESS|编辑简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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