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死于一次凑巧的车祸

真实故事计划 2019-04-15 18:27:49

当你失去了人生,就得找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中学老师周学儒工作能力平平,因遭到同事的鄙夷而退休,命运挫折,他转向研究《周易》算命,每算必准,被众人追捧,惶然不知道危险已然临近。

故事时间:1960-2006年

故事地点:四川乐山

2006年的11月30日,原本平静的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

中午一点过,办公室主任赵正雄把门关上,正想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女子,急匆匆地叫道:“赵主任,校门口有人被摩托车撞到了!你快去看看吧!”赵主任一听,赶紧冲了出去。

赵主任跑到校门口,那儿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他挤进去一看,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一个身穿灰色外套的男子斜躺在地上,脑浆和鲜血从他的后脑勺溢出,脸色苍白微黄,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死者脸庞已经塌陷下去,严重变形,面貌无法辨认。

这时候120来了,医生拨开人群进来看了看,说:“已经没有救了,处理后事吧。”

肇事的摩托车倒在一边,骑车的是一对农村夫妇。围观的人都认不出死者,赵主任看来看去,觉得那件灰色的外套很眼熟,这使他想起一个人来。他吩咐围观的校警和门卫保护好现场,朝着教工宿舍走去。

周老师爱人就坐在正对房门的位置,门一打开,看见赵主任,她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赵主任,问:“是不是周学儒出事了?”赵主任说:“还不敢确定,你快去看看。”

来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周老师爱人便瘫倒在地,躺在地上的死者,分明就是自己的老公。她一边哭诉,一边痛悔自己没有阻止丈夫出门。渐渐地,大家从她的哭诉中,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周老师自五十多岁申请离岗休息以后,就一直在研究易经。进入今年秋天,周老师总觉得身体欠安,终日疑神疑鬼,索性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表明,12月份不宜出行。

11月30日这天,夫妻俩早饭后出门到超市买了足够一个月用的东西,就打算12月不出门了。谁知吃了午饭,老婆要去楼上打牌,周老师突然想起,自己还忘了理发,就跟老婆说,自己要到任家坝去剪个头,一会儿就回来。

没想到这一去,就被摩托车撞死在马路上。

据后来大家分析,周老师出校门后,刚好看见4路车进站,只想着赶快穿过马路到对面上车,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左侧飞驰而来的摩托。如果4路车没进站,周老师不那么着急,摩托车速度慢一点,彼此都观察一下周围状况,这场交通悲剧就不会发生。

周老师是60年代后期的大学生。毕业分配时,家庭出身不好,分去了凉山,在偏远地区工作了二十几年。90年代初,周老师终于离开凉山,调到了乐山一所中学从事语文教学。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身着中山装,脚下一双布鞋,常常低头走路,眼睛极少平视别人,开口说话满是之乎者也。老师们感觉,这位新来的周老师若换了长衫,简直就是孔乙己再世。

那时候,学校语文组的教师大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毕业生,相对年轻,教研组长刚刚退休,正是空缺。而周老师有二十来年的教书经验,为此学校任他为教研组组长,并分给他一个快班,一个平行班。周老师为了不负重托,讲课和教研组工作都极其认真,从早到晚,不是在教室,就是在语文组办公室。

作者图 | 学校的办公区

但事与愿违,周老师教学效果并不怎样,教研组工作也难以推动。学生已经不是昔日的学生,他们思维活跃,还处在青春叛逆期,周老师沿袭着六七十年代的教学方法,完全不能满足他们。他不苟言笑,言语充满书呆子气,照着课本死板地讲解,这种教学方式让学生厌倦,没人喜欢上他的课。

面对这些和凉山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学生,周老师有些束手无策,穷于应付,每天只能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一学期下来,他任教的两个班级,统考成绩年级排名均落在后面。考虑到升学率,到了第二期,周老师的快班被学校分给了另一位女教师。其实当初,学校分给周老师的快班,是入学成绩最好的班级,平均分远远高于女教师的班级。

但到了期末考试,女教师带的班平均分高出周老师的班近10分,学校这才把他教的那个班给了女教师。因为这种结果,本来就不爱搭理人的周老师,就更是埋着头走路了。甚至语文组也不常去了。同住在一幢教工宿舍,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

六月中旬,学校开始一年一度的年终考评。要知道,年终考评涉及评优评职称,因此每个教师都很在乎。对那位接手快班的女教师,周老师如是写道:能够按时上下班,能够批改作业,基本完成教学任务。

她没有想到周老师的反应会是这样的。“基本完成教学任务”,女教师看到这个评语当然不能接受。签字时,她直视着周老师,说:“你在给差生写评语吗?这样的评语,我不接受。请你重新写!”

面对女教师的责问,周老师不慌不忙地解释:“我也不想给你们写评语,但是校方非要教研组长写,我也就不得不写。老师,我写错了吗?难道你不是按时上下班,不是能够批改作业,完成教学任务吗?你要我怎么写,你才满意?你写出来,我可以照着抄上去。”

这番话激怒了女教师,当即斥责道:“周老师,如果要我写,你还当什么教研组长!你教了几十年书,评语都不会写吗?你必须重写,实事求是地写,要不我们就校长办公室见!”

周老师这才知道,身为教研组长,对下面的教师,也是惹不起的。几天后,只得重新写了评语,恭恭敬敬地请女教师签了字。

从那以后,周老师在语文组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谁。之后若有什么工作要布置,他就言必称校方。他这么做是说明,不是他要难为大家,而是学校要求大家这么做。但即便如此,老师们依然不买他的账。甚至觉得,周老师随便拿校方压老师,完全是无能的表现。这一次,他得罪了所有老师。

一次半期考试后,周五下午全校例会,校长说:放学以前,各教研组把备课本收齐以后交到教务处。好不容易等到散会,时间已经5点过了,又是周末,人人都有事情。接孩子的、约会的、回家做饭的,都巴不得马上走人。回到办公室,每人拿着包,只等交了备课本就好动身。如果这时周老师说,老师们,备课本放在桌上就可以走了,也就没事。

可周老师偏就不识时务,先是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井研腔调,开始了他的开场白:“老师们,听我说两句。刚才呢,大家也听到了,不是我不要大家走,而是校方布置了工作——”,一听他啰嗦,马上有人打断:“有话快说,有屁就放!不要耽误时间!”但是周老师还要继续,并且拖长了声音,提高了音调:“这个,不是我要为难各位,而是校方一定要这样布置。我也不想一定要大家交备课本,而是校方要求一定要收。”

这样一说,好几位老师都被激怒了:“不就是要收备课本吗,不交!要怎样!”甩出这话,一个一个地拂袖而去。

事情就这样明摆着,学生不喜欢他,上课耸着脑袋没有精神。老师们也不愿听他的,没有好话说。半学期以后,周老师在暑假时向学校递交了申请,提前离岗休息。

周老师就住在学校教工宿舍,离岗不久,就见不着人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更没人在意。短短两个月后,周老师带着他的爱人回来了。

周老师佝偻着背,脸色煞白,本来就低眉顺眼,现在更不看人了,灰色的外套在他身上晃来晃去,仿佛没有身体一样。这是我见他回来的第一眼。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渐渐的,从一些只言片语的传闻中,人们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周老师有两个儿子。调到乐山前,他的大儿子已经参加工作了。大儿子没有上大学,为了找好工作,夫妻俩动用在凉山积累下来的人脉,让儿子当县领导的司机。在贫穷的凉山,能得到一份体制工作是不愁一辈子的。夫妻俩为此感到高兴,觉得大儿子顺着这条路走并成家立业,也就放心了。

谁曾想,突然间儿子就没了。在2003年的秋天,儿子开车载着领导,行驶在山路上,不知出了什么状况,一下子就栽进了万丈深渊,无人生还。周老师没有想到,自己刚离岗休息,就遭遇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惨之事。

凉山领导接他夫妻回去,料理儿子后事。周老师说要到出事地去看一看,领导立刻派车送他。周老师随着儿子的足迹,来到出事地方。回乐山以后,周老师什么也没有对人说。倒是他老婆,祥林嫂一般,见到熟人就倾诉丧子之痛。见到老婆絮叨,周老师总是掉头就走,并不理会旁人半句。

谁也想不到,大儿子走了以后,周老师开始着手研究易经了。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隐居山林的大气功师纷纷出山,掀起一股全民气功热。接着,许多特异功能者现身江湖,什么遥视功能、隔纸认字吹得神乎其神。有人甚至相信,练气功可以熄灭大兴安岭的森林火灾。到了90年代,有人开始怀疑,这些特异功能就是一种伪科学,转而捡起老祖宗的易经来未卜先知。

自大儿子走了以后,家中仅有夫人和读高中的小儿,似乎是为了保一家的平安,周老师才想通过易经来在无常的人生中寻找确定性吧。

周老师没有朋友,在四中工作了几年,只有和办公室赵主任可以说说话。赵主任练过气功,也对《周易》有兴趣,但赵主任平时没有时间看《周易》,就请教周老师。尽管懂得不多,但赵主任有时候会在别人面前时不时地提起易经。等到引起别人好奇了,想要求他一卦时,他就只有承认,自己尚是一知半解,把起卦占卜之事推给了周老师。

经赵主任一传,人们才知道,学校原来藏龙卧虎,大师就在身边,于是有人就通过赵主任,找周老师求卦。周老师推脱不过,开始尝试用易经替人占卜。原先周老师是多么令人讨厌,但之后却因为能帮人算卦,也不知老师们的感谢是真诚还是含糊,反正周老师似乎是找到了某种存在感,拿了别人的生辰八字就回去起卦。

有一日,因为点小事,赵主任和他的女儿不和,于是他的女儿离家出门,天黑了也不会去。赵主任很是着急,他只有这一个女儿。女儿成绩优异,又是处在高考阶段,一家人很是呵护她。但是女儿性格刚烈,又处在叛逆期。赵主任只好来求助周老师,看能不能帮他找到女儿。

周老师起卦一算,问:“你家在重庆有亲戚?”赵主任连连点头,赶忙打电话到重庆问小姨子,一问,姑娘果然在那儿。得知女儿安然无恙,赵主任夫妻相拥而泣,对周老师更是表示感激。

政治组的张老师听说周老师研究易经,还用这个来帮赵主任找到了女儿,由此感到好奇。一次,赵主任对张老师说:“你不妨试一试,把你的生辰八字拿来,我去找周老师,给你起卦预测一下。”那年,张老师的儿子刚上大学。她回家想了想,第二天就把自己和儿子的生辰都给了赵主任。

约莫过了一周,赵主任给了张老师两张纸片,说那上面是周老师起卦后给她母子俩的预测。张老师的生辰上写着:遇难,宜处东南;儿孝母慈,晚景可期,寿长。儿子则是:母佑,家业迟,不缺金,中年以后有疾。张老师拿到纸片,把上面的话仔细推敲了一番。

文革中期,知青下乡,她下到城郊公社,不久就被派去教书,相比其他知青,少受许多磨难。后来,从考公务员去体制内再到回学校,相比于体制内的官僚氛围,张老师还是觉得教书是自在的。再看地理位置,下乡的公社和现在的学校都处于城市的东南方向,张老师感觉有点道理。

再看儿子。儿子在班里好胜,学习一直没有问题。但是到了初中,她考公务员离开了学校,体制内事务性的工作太多,忙得顾不上儿子的学业,儿子成绩明显下降。等她回到学校以后,把儿子转学带在身边,儿子学习成绩这才回到正轨并顺利考入大学。周老师的测算不禁让张老师心悦诚服。

而后,周老师起卦准确的消息不胫而走,渐渐地,在学校周边也有人来请他求卦占卜。

作者图 | 学校的操场

虽然周老师越来越被大家需要,但他越往后越不问世事了,甚至连唯一的小儿子他也不管了。

听说小儿子也乐得自在,课上开小差,课间踢球打游戏,作业也是草草应付。结果来年高考落榜,妻子去找了关系,儿子才勉强上了一所民办大学。

周老师的世界里,只有《周易》了。那段时间他极少出门,偶尔他到图书室查资料,人们才能看见他。周老师出门,依然低头走路,不理会旁人,只是面庞愈加消瘦,灰色的中山装好像是挂在他的身上似的,飘飘荡荡的,除了有孔乙己的样子,还添了几分仙风道骨。

渐渐地,在办公室里,老师们的话题不再有易经起卦,说的都是房价、医疗、保险、股市,几乎没有人再去找赵主任托周老师起卦了。

只是这场车祸,才让人们又提起了周老师,提起了他的易经起卦。大家议论最多的,是周老师如果没给自己起卦,结果会是怎样呢?还会发生这场惨烈的车祸吗?但是现实中没有如果。交警裁定:农村夫妻骑摩托车超速行驶,负主要责任;周老师不看路况横穿公路,负次要责任。但是农村人没有钱,最后协商,东拼西凑,赔了三万元。

周家也可谓家破人亡。妻子中年丧子丧夫,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伤痛,卖了学校的房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回老家去了。至于小儿子,除了知道上了民办大学,也就没有任何消息。

往后人们议论起周老师的车祸,都觉很是诡异。学校的电工说,11月30日的中午,他在学校花园边,看到周老师埋头走路,就招呼他:“周老师,刚吃了饭,要去哪儿?”周老师没有搭理他。

保安看到周老师走到校门口,他去开门,问周老师:“周老师才刚回来,又要出门呀?”周老师头也没有抬,也不回话,急匆匆走着。

这些现象联系起来,只能让人感觉命运不可捉摸。那天,周老师无论搭理了电工或是保安中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只回答一句话,步伐稍有停顿,迟缓那么一秒两秒,灾祸也就与他擦身而过。

那一刻,周老师却没有算到。

- END -

作者何可,退休中学教师

编辑 | 宣同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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