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枭的黎明

paracelsus 2019-04-14 23:51:20

布莱恩.德.帕尔玛最好的电影,也是我心中最好的三部美国黑帮片之一。

最近温习黑帮类型,又把这片翻出来重看,依然为之感动不已。或许最近某些心境与其有颇多暗合之处,以至于Carlito的眼神和You are so beautiful的旋律老在脑中回荡。

布莱恩.德.帕尔玛在本片中全面展现了他的招牌技巧:潜行/搜索式的运动长镜头,全知视点充满表现力的细节,节奏化的剪辑,慢镜,交叉剪切,俯拍/仰拍(常辅以弧度极大的摇镜),计算精准的出画入画与教科书式的场面调度。最后一段火车站追杀的运动长镜头,一气呵成,悬念迭起,将运动空间的表现力放大得惊心动魄。画面上长焦镜头的运用和光影色彩的怀旧感,营造出油画般的质感。而帕西诺则用饱满的激情,塑造了一个光明与黑暗交织、柔肠百转、渴望救赎却又深陷黑道身不由己的悲剧人物,令观者深深投入、欲罢不能,看完只觉镜花水月,久久不能自已。《手册》将其评为整个90年代的最佳影片,殆不谬矣。

电影片名《Carlito’s Way》,实际上,Carlito的道路和结局,在一开始就已确定,开场即是结局的倒叙手法,就是这种用意,一如海报上所写的“Once you’re in, there’s no way out.”。想到最好的黑帮片,都是功夫在诗外,用黑帮的外衣讲述人生(《美国往事》)、家庭和命运(《教父》)、社会(《好家伙》),黑帮片把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一面放大并推向极致,从本质上讲,某些地方它比我们所见的一面更加真实。《教父》格局的宏大之处,就是对宿命轮回的刻画,“All the power on earth can’t change destiny.”,纵有通天本领,又如何摆脱宿命?从走上这条道路开始,家族中个人的命运就已注定,阿尔.帕西诺在《教父3》中为“悲剧宿命”做了最好的演技注解,然纵珠玉在前,《情枭的黎明》却依然独树一帜,甚至在感情冲击力上超越了前者,这和剧情设定是分不开的。

剧情上,《Carlito’s Way》重于内心和情感刻画,“Carlito之路”既是其江湖道义(way of a gangster),也是其命运道路与心路历程;《情枭的黎明》这一译名意外地贴切,“情枭”既说出了Carlito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一面,也道出了他重情重义的特点。Carlito和Gail的感情无疑是全片主线,以一段恋情来引出Carlito的人生希望,“黎明”作为他的梦想与彼岸,在全片中从未真正出现过,除了或许结尾在他死前亦真亦幻的呓语之中。Carlito救赎命运的努力,最后因为道义反被好友陷于不义,黎明即将到来但却终不可及的宿命,感情、道义、心路和命运铺陈水乳交融,实是全片的精华所在。和《教父3》相比,帕尔玛将本片为感情救赎自我,却仍然被命运抛弃的主题讲述得感人肺腑,英雄末路的悲剧色彩被渲染得十分可信。

开场的枪击镜,扼杀的不只是一具肉体,还有他以生命下注的梦想

影片开场,就是Carlito遭到刺杀的镜头,紧接着一声枪声,音乐响起,Carlito轰然倒下,一名金发女子入画,而音乐继续高企,重看时既知情节,这段音乐的抒发显得格外悲情凛冽。而后则是一个影史上极具特色的视点变换的长镜头,镜头从主观视角出发,慢镜的运用,去饱和后近乎黑白的色彩,以及CinamaScope宽屏下的倾斜视角营造出一种非常独特的感受,然而镜头继续倾斜,直至整个倒转,进而慢慢贴近Carlito的特写,在3分多钟默片式的无对白长镜后,又迎来一段一分多钟的独白---Carlito的死前呓语。Palma仿佛是用濒死回忆的形式暗示,全片完全是Carlito的内心戏,Carlito双眼最后的视线望向“Escape to Paradise”的广告画,那幅夕阳下恬然嬉戏的美景,便是他以生命下注的梦想。

Paradise:黑白生命中的一抹亮色

镜头跳回Carlito出狱前在法庭上的陈辞,Carlito激动得喋喋不休,既表示自己已改过自新,又各种辛辣讽刺(尤其引用新近的水门事件来将检察官窃听其电话以获得证据的方式上纲上线,给法官施压),还为自己重获自由对在场人士一一感谢,和自己的律师David拥抱,倒像是在Oscar晚会上发表得奖感言。法官不胜其烦地判他无罪开释,Carlito走出门去,意气风发,手舞足蹈,高声向上帝感谢重获自由。在酒吧里和David共舞,大醉之后推心置腹,两个基友反把作陪的两名酒女谅在一边的场景,或许是全片最富喜剧性的一幕,和开场的悲情形成了鲜明对比。导演给Carlito一个有希望的开头,却让我们知道这希望会最终破灭,正是Palma的心计所在。另一方面,根据江湖恩仇守恒定律,我们也隐隐感觉Carlito与David此时如胶似漆的关系未必那么简单,后续又会如何发展?

当Carlito回到街头,已然物是人非,江湖早已不再是他的天下。他计划隐退,打算存7万5千美元,到天堂岛开出租车行。就在他下决心避开杀戮和犯罪的时候,Palma安排了影片第一场动作戏。

在陪表弟毒品交易的时候,Carlito两人遇到了对方毁约袭击,Carlito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镇住局面,逃出生天。这段戏把黑帮刀头舐血的生涯表现得颇为贴切,对刻画Carlito的人物也功不可没。他对于情况有异的警觉,猝起应对的反应,枪战时的勇猛,和子弹打光后虚张声势恫吓对方的情节,让我们看到了从前那个有勇有谋的黑道枭雄的影子,特别是把那种老江湖的第六感直觉表现地惟妙惟肖;而黑暗中紧张的面孔,又让人深觉其生存不易。

之后Carlito用这次交易的钱投资,做了一家夜总会的看场人。这时他与Gail无意中重逢,随后他跟踪而至,在对面的楼顶,在滂泼大雨中看着自己心爱的人。Palma在这里用了招牌式的窥视镜头和象征手法:Carlito在对面楼顶看着正跳着芭蕾的Gail,望着她的身姿如仙子一般绽放如花,然而咫尺之距却无法走近。导演在这里已经隐喻了Carlito的结局:离梦想一步之遥,却无法得到。

Pacino 拿着一个垃圾桶盖子,在雨中痴痴凝望

Gail的“亮相”镜头

难以忘记Carlito和Gail重逢后两人的表情和眼神,曾经沧海的过去被瞬间的回眸重新点燃,Gail眼中闪现出惊喜交加的光彩。要感谢Penelope Ann Miller,她和Pacino的化学反应让这部电影中的感情戏如此动人。Pacino的表现更加毋庸置疑,在发现Gail跳脱衣舞谋生的时候,他酸楚的眼神,和Gail那一刹那尴尬的表情让人感同身受。Palma把几段对手感情戏处理得柔肠百转,胜过了本片的动作场面,Ann Miller在片中把这个柔弱与坚强并存、在困苦生活中努力生存、憧憬和坚守着爱情的女子演绎得楚楚动人,比如她在舞场被Carlito看到之后,辩解道:“我只是靠跳舞赚钱,并没有和人上床。”随即还反问“你有杀过人吗,Charlie”。但立刻自知失言而道歉,反而透露出她对Carlito的爱丝毫不减当年。而Pacino则刻画了一个曾经沧海、欲说还休的回头浪子,最后只愿能存够一小笔钱,和爱人远走高飞。最精彩的感情戏在Carlito深夜探望Gail的时候达到高潮,Gail拒绝了给Carlito开门,却说:“只要能进来,我就是你的”。在镜中的反射镜头看到,Gail背转身去,缓缓脱去外衣,幽怨和渴望在眼中一览无余,You are so beautiful的音乐响起,胜过任何语言。Carlito心里的情感霎时决堤,破门而入,两人紧紧拥吻,Palma借用了希区柯克在《Vertigo》里360度的旋转镜头,将这天雷地火的一吻拍得意乱情迷。

在将要接近远走高飞梦想的时候,David请Carlito帮他接牢里意裔黑手党的老大越狱,Carlito不顾Gail的反对答允了这件事情。这里是Carlito的另外一面:坚守江湖道义,有恩必报,有仇必销。他也知道David其中有鬼,但为了报恩,仍然不顾Gail的反对而答应帮他,直到被David欺骗和出卖,他仍然恪守“缄默”的道义。Sean Pann在这一段把这个自大愚蠢,却又贪婪狠毒的律师演得入木三分,如同变色龙,让人忘记了他过去的角色。

最后,一切都已揭晓,形格势禁之下两人只有五个小时离开的时间。这一段完全是Palma的标志性手笔,紧张的情绪营造得扣人心弦。Carlito到医院了结了和David的恩怨,回到夜总会取钱,意大利黑手党却如影尾随而至。Carlito逃向车站和Gail会合,与背后追逐的黑手党一起,上演了影史留名的地铁追逐战。Palma在这一段里将镜头技法运用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大量运用跟拍的长镜头,超强的场面调度能力如同教科书,摄影机紧紧跟随Carlito,加上渲染气氛的交叉剪切,让人毫无喘息之机。尤其Carlito从车上逃下,在月台二楼躲避杀手追杀的时候,Palma一镜到底,用了两分二十秒的运动长镜头来表现这段追杀,一气呵成,悬念迭起,如同一场丛林中的狩猎,将运动空间的表现力放大得惊心动魄。Pacino则充分展现了影帝实力的演技,十几分钟的表演精彩万分,丝丝入扣。相对于这个悬念迭起的场景,后面真格的致敬“敖德萨阶梯”式的枪战反而不足道了。而且Palma的出色之处在于,他并非为炫技而炫技,高超技法后面自有所指。跟拍Carlito的窥视镜头,如果始终有一个无形的人紧随在他身后,Carlito与其赛跑,竭尽全力,却无法摆脱这个无形的人,因为它是命运,是时间,是死亡,是让赫克托耳的命运天平下沉的宙斯。Carlito终于杀出生路,跑向火车,它还在后面紧紧跟随,那时我们甚至有一种错觉,Carlito可以逃脱宿命的结局,以至于忽略了从左侧入画那个一起奔跑的小个子。

越过万千难关,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的Carlito,在列车口倒在了一个后生小辈的枪下。Gail终于像她预言的那样,“在半夜里把你送往急诊室,哭得像个傻瓜。”(self-fulfulling prophecy)。电影回到了开头,临死的Carlito的喃喃自语:“last call for drinks, bars closing down, sun's out. Where are we going for breakfast? Don't wanna go far. Rough night. Tired, baby……Tired……”这时才发现,这个开头和结尾的呼应如同神来之笔,它使主人公宿命性的悲剧感更加深入人心。Carlito死前的一刻,时间和幻灭的幸福感被无限放大,海边夕阳下的剪影如诗如画,“You are so beautiful”的优美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让人难以自持。直到很多年以后,依然千回百转,萦绕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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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aracels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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