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伯格曼的旅程

苏七七 2019-04-13 12:51:41

通往伯格曼的旅程

2017年秋天,我和阿波去了一趟北欧,目的地是伯格曼度过晚年的法罗岛。但在到达法罗岛之前,我们还经过了许多地方——伯格曼就像在终点等待我们,而旅途本身才是更重要的。我们向着冷冽的伯格曼而去,却一路沉醉……

1.哥本哈根。

上海-巴黎-哥本哈根,辗转几个机场后,很顺利地到了丹麦(我说啊超级顺利时,有人竖手指朝我嘘了一下,旅行才开始,不能一开始说大话)。但旅行刚开始时,心情总是特别雀跃的,车窗外结红果子的树,很蓝的河,骑车的人……看上去都让人开心。出租车女司机英语很好,历史也很好,阿波和她相谈甚欢,她送了我们一份地图。到了酒店,摊开地图,啊,我们一点丁儿功课也没做,感谢女司机赐我们地图。到了酒店,就马上把博物馆和艺术中心圈出来。

这个酒店在老城区的中心,近晚时音乐响起,小街上有花店、肉铺、衣服店和很多很多咖啡店。我们看到一家书店,进去后发现是家很好的二手书店,好多书装桢都好看极了,就是文字看不懂。两个文盲依然在这书店里逛了一个小时,恋恋不舍,就无耻地互拍起来,拍了许多好看的照片。买了两本旧绘本和几张旧明信片,绘本是37年和54年的,并不比孔网旧书贵。太阳落山起风时,就觉得冷了。还有人坚持坐在户外喝咖啡的,房里会给个小毯子搭在腿上。刚到一个城市就遇到书店,我们都很惊喜,然而关于书,这才是开胃菜呢。

到晚饭后散步时,走到一个圆塔——后来发现它就叫圆塔,楼下有张一本本书像鸽子一样飞的海报,原来这是古代的一个图书馆啊,马上就想到艾柯的《玫瑰之名》了。走到三楼,居然有一个珍本书展,阿波就像一只苍蝇粘到了粘蝇纸上,呆在展厅出不来了。逛了好久才去塔顶,塔顶是个圆顶小红房间,放着一个望远镜,古时候这里也是个天文学研究中心。从螺旋坡道的窗户望出去,夜色灰蓝,尖顶的教堂尖是安徒生用来丈量海洋深度的度量衡,如身在童话之中。出了塔顶,在屋顶平台上望去,真美啊——人间灯火,恍若星空,街道璀灿,如同银河。一个半圆的月亮挂在天空,而忽然有钟声如背景音乐响起……

第二天早上起来,走过哥本哈根大学,走过一个哥特式的,庭院很美的小教堂,走过另一个有罗马立柱的小教堂。门厅有个人弯腰捡落叶,看到我们和煦地微笑起来,告诉我们可以进去看看。风很大很大,街道空荡荡的,有一种庄重高洁的学术与宗教气氛。不过很快过个街口,就看到一个angel club的祼体店招了。人性的需要真是多元啊。走着走着,我们过了一条河,看到一个有人骑马的大院子,看了一会儿骑马,走进去一问,原来是皇宫啊。就买票去参观了。丹麦的徽章是三狮九星。

皇宫的外表朴实无华,里面真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红厅华丽得有一种“金沙金粉深埋的沉静”,柜子上放着个中国青花瓷瓶。女王的藏书室,让人看到巴洛克可以美到什么程度:繁复重工的美,很难在画册里真正理会到,在真实空间里,美才忽然“真实”起来,并呼吸到那种古怪的“灵晕”。出了皇宫居然有个旧货市场!好开心啊!买了些小东西,有个绿石头小戒指特别喜欢,26欧。然后去找当代艺术博物馆,路上居然又经过三个书店,北欧人民折服了我们。

2.法罗群岛

法罗群岛是丹麦的法外自治领地,在挪威海和北大西洋之间。为什么去法罗群岛呢,因为查法罗岛时只输入两个字,就出现了法罗群岛。我们误点进去一看,简直是忽闻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于是我们就决定先去下法罗群岛啦。

从哥本哈根出发,下了飞机,打了一趟很远很贵的出租车,天空的云在灰紫和灰红之间过渡,地平线上方还有夕阳的明亮余晖,路灯已亮起。我们经过了许多岛……有时细雨落下,打在车窗上,窗外总是静默的海湾与山丘,很少很少人。我们订的酒店在群岛的北端。酒店里的食物很简单,好在是热的,房间也很简单,好的很干净。小商店里卖一些羊毛制品,毛线衣,毛线袜,或者就是一卷卷毛线。还有一些上面有海鹦图案的小纪念品。我买了毛线袜和小玻璃酒杯。虽然身处这样的海角天涯,不时还是有旅人来投宿。

第二天,我们就去附近走走。峡湾,悬崖,雨雾……如同在电影之中穿行。我们沿着陡峭的山坡爬到高高的悬崖边,海鸟在激浪里快速滑翔,绵羊无语地看着我们,长草离离,夹杂着紫色的蓟。峡湾对面金字塔形的山峰已消失在雨雾中……我们朝山顶的一个小屋爬去,妄想在那儿喝口保温杯里的热咖啡,结里那里是羊棚,味道很大。

在这里拍的照片,有颜色的就像安哲的电影,调成黑白的像是老塔。

阿波坐在酒店的餐厅里,写了两首诗。

春露其一 雨自树梢的云端滑落 几只公羊石间徘徊 这里是海外仙山 你是龙女,拉我出门 十月秋风里跑到水边 对面是被照见的岩壁 我冷得哆嗦,漂浮着 想起原来的事 道左相遇 平原野草摇摇 我说: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 你盈盈一拜,转身消逝有哀伤 沿着大西洋中的一座山峰 密雨打上窗户 八角宝塔江水滚滚 显现的脸庞如春露

风筝其二 早餐的时候,透过玻璃 我看到一只风筝 两座山的峰顶被笼罩着 对面的岩壁退得很远 肉欲慢慢消散 依然之容已无所恨 雨珠顺着栅栏滴下 闪起微光复又熄灭 念断桥摩肩接踵 被你牵引,心无所虑也 这里陌生的雨雾 越压越低浸没了屋顶 我们从悬崖下来 回到客栈,喘着粗气 玉鸟还要在海边飞动 山坡上停留稀疏的羊群

离开这个电影幻境,我们去了法罗群岛的另一个小镇,在那里我们在airbnb上订了个民宿。住下了四处走走看看,天气忽雨忽霁,阳光照在对面山坡上,一弯彩虹像帘钩一样挂起又转瞬而逝。民宿的房东老太太告诉我们步行二十分钟可以找到餐厅,天呐,沿着海岸线越走风越大,吹得耳朵都痛起来,简直欲哭无泪,觉得北欧海盗们也太不客易,这样的风里来雨里去的。我们在一个小店里问个路,好心的看店老太太担心我们找不到,居然把开车把我们送到餐厅……这样大的善意与帮助,我们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她就像是一个预告:预告着前方还有天使。

我们在小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出门,海湾一侧,灯火点点,这海湾,这灯火,是不是此生一遇,就此别过?

然后又从哥本哈根转机到斯德哥尔摩,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3.斯德哥尔摩

斯德哥尔摩比哥本哈根大,复杂,影调完全不同。先去了伯格曼工作过的皇家剧院,然后一路走过皇宫、教堂、中世纪博物馆、诺贝尔纪念馆。发现今天刚好周二,诺贝尔纪念馆一直开到晚上8点。它是个小小的众神殿,阿波买了特朗斯特罗姆的书。

晚上我们去找卡特琳娜大教堂,真的找到了。夜色中的教堂美得让人凝神。霏霏细雨中,教堂边的墓园宁静而亲近。一个美丽的披着披肩的女子抱着束花匆匆走过,有老太太牵着小狗走过,有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走过,有拖着行李箱的人走过。绿草留着割草机的整齐痕迹,小花在墓碑前开放。穿过墓园的路是条近路吧。我们沿着小路找诗人的名字,像在书架里找一本书。他说诗人不会在太中心的位置,并且隔了一段距离就说:在那儿吧。真的就是那里。托马斯 · 特朗斯特罗姆长眠的地方。于是他就轻声在墓前读了首他的诗。

FROM MARCH

Tired of all who come with words, words but no language

I went to the snow-covered island.

The wild does not have words,

The unwritten pages spread themselves out in all directions!

I come across the marks of roe-deer’s hooves in the snow.

Language but no words.

隔天坐火车去斯德哥尔摩南面的妮娜桑姆港,再坐船去哥德兰岛的维斯比港。火车很慢,中间坏了换了次车。有个看书的少年好像很担心我们搞不明白,一直提醒我们各种状况。火车走走停停,窗外秋色极美。到了港口,找到了候船的地方,公共空间的免费wifi总是一搜就有。

4.哥德兰岛

到了哥德兰岛后,下午我们盘桓在维斯比港。住的地方订在斯黎特,在维斯比和法罗之间,房东打过电话来,说把钥匙留在信箱给我们,那肯定不会有晚餐了。于是我们在维斯比吃过晚餐,才叫了车去斯黎特。司机是个本地人,有个女儿在斯德哥尔摩工作,而他就喜欢呆在这个岛上,并不想到城市去。这天正是中秋节,我们跟司机说起这个节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夏季已过,岛上寥落,已不再有度假的欢乐气息。车道边是森林、草地、小村庄和教堂。有时就孤零零一座房子,掩映在树林间。忽然海岸出现,还有成片游客离去的度假小屋,我们订的地方在这里吗?司机也感到困惑,但阿波从信箱里取到了留给他的信封,里面有钥匙和地图,告诉我们住在哪个小屋。

——我们在冷风中穿过几幢小屋时,一下子惊呆了。

明月皎皎,碧海沧沧。海平面的尽头是个小岛,月亮正从那里升起。而且还有只天鹅,游过海面。这个世界真的有不可思议的时与空存在啊。

我们怎么紧握着手,简直微微发抖;怎么能不接吻呢?

这样的情景,像是一个证明。一个祝福。一种庇佑。

第二天清晨到来,我去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真的是水何澹澹,山岛耸峙。昨晚的天鹅不见了,它像是专属于那蔚蓝月光的。还有野鸭和水鸟。风呼呼刮了一夜,雨丝濡湿了草地、木桌椅与整片海滩。等我们离开时,太阳忽然从乌云层中呈现,把海浪映照出金属般的波光。

阿波又写了一首诗。

明月其三 要写下什么,屋外开始大雨 我愿意退回到原地 观看他手中的蜡烛 一步一步,小心地护住火焰 停顿是天意 若喜若悲,零泪如丝 转辗于金陵,临安,吴兴 庙宇内敲钟声含混 明月忽然出现 见你奔向它,我手足无措 一个终身的时刻没能夺取 一棵枯萎的树在海边摇晃 这并不盈满 美犹似置身黑暗里 妄想可以怀抱 为君生出光辉

5.法罗岛

法罗岛。我们的目的地。在《魔灯》里,伯格曼这么写的:

“多年来,法罗岛是我喜爱的地方。小时候我在达拉纳长大,那里的风景、河流、丘陵、树木和石南树等深深保留在我的脑海中,只有法罗岛能给我那种愉快的感觉。”

“我真不知道如何来描述这些,只能庄严肃穆地说,我终于找到了我要的景色和我自己真正的家。……我对斯汶・尼克维斯特说:我准备在这个岛上度过我的余生,要在影片中设计那样房子的地方建一幢别墅。……我喜欢法罗岛有几个原因,首先是出于直觉。伯格曼,你要是正是这种景色,它完全符合你内心深处的理想。这里是你的安身之处,不要问为什么,解释也不必要,是多余的,笨拙的。”

我们因为伯格曼来到这里——飞机、火车、大船、汽车、小船,然后我们站在了这个小岛上,四顾茫茫。游客中心关门了,没有商店、指示牌、别的步行的人。我们沿着一条大路走了几分钟,心下忐忑。忽然一辆车在我们身边停下,问我们去哪。我们说去柏格曼中心,他说那太远了,让我们上他的车。他的车里塞着一个小皮划艇,他和阿波一起把小艇搬出来放到车顶上,让我们进了车。

这个小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原来我们以为这个居民只有500人的小岛徒步可至我们想去的地方,但它其实是莽莽苍苍的森林、草地与海岸,房子互相隔得很远,点缀其间。

我们的恩人,是一个建筑师,他到岛上来建房子。他在车上就担心柏格曼中心并不开放,我们问他柏格曼的故居在哪儿呢?他在一个有教堂的岔路口指着另一条路说:还很远。

柏格曼中心真的并不开门,他帮我们打电话,确定今天真的不开了。就说,那我带你们去柏格曼的房子吧。那里并不对外开放,但我们可以看看它。

我的心情激动万分——那才是我真正想去的,在纪录片上看到的柏格曼的海边的房子啊。(我甚至马上忘了我的包,把它拉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后来又回头来拿。)

丹尼尔——他的名字,带我们去了柏格曼故居,还有他放电影的地方,他与家人们一起度假的地方……

车开了好久——别说走路,这个地方自己开车都很难找到。车从森林里穿过,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松树林的芬芳。他把车停在一个小树林里,带我们穿过树林,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布满石砾的海滩,他又带我们走过海滩,于是柏格曼的房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很长的一溜平房,灰蓝的漆。

此前,我从没想过我真的能到这儿。

甚至也从未把来法罗岛列入一个愿望清单之类的。

但是忽然就成行了。它忽然就在我的眼前了。我眼前浮现出柏格曼在纪录片中的样子。他已经很老很温和了,睡在一张很小的床上。

丹尼尔一整个早上都和我们一起度过,用他安静寡言的方式,不止带我们看柏格曼,还给我们看海边的化石上古生物的留痕,指给我们茅草屋上的草就是哪种高高的芦苇似的植物。 他和阿波像久别重逢的兄弟一样交谈。

中午的时候把我们送到轮渡口。

微笑着和我们挥手道别。

他像是这个世界的,善意的化身。而我们永远无法忘怀,这奇迹般的相遇。

绿门的房子是柏格曼的,里面奇怪地放了些很大汉字的屏风一样的隔板。红门的房子是他放电影的地方。最后一张远处的房子也是他的。丹尼尔说这是他的太太(5仼)和孩子们(8个)来消夏的地方,阿波困惑地说同时?丹尼尔说不会吧。阿波说哦一个阶段来一个。被他们的对话笑S。

6.维斯比

波罗的海的美难以描述,阳光透过云层,在海面上打出一块亮区,海水和波浪反射出银光。这一切都精确耀眼如同永恒的物理规律。

哥特兰岛上的维斯比小城,常住居民只有5万,夏天的游客有150万。我们到的时候,人群已如候鸟离去,小城安静地像一张留在店里的明信片。

这个岛上有很多教堂。有些很早以前被焚毁,让人想起《乡愁》的;也有雕塑、管风琴、玻璃花窗精美至一丝不苟的;也有质朴如农舍,伫立在乡间的。

前两天经过时不知道为什么人特别少,我们在街巷中漫步,店都不开门,结果去逛了个超市。回程人多起来,我们在城墙边一个书店咖啡馆喝咖啡,店主是个很老的老太太,过去是个高中语文老师,跟我们聊了好久文学……聊不过她。

假期结束了,就像一个吃完甜点的空盘子。

长日留痕。

这次旅行的最后一首诗是这样的:

文字学 坐下来,记不真实的天鹅 海面游荡 我穿过良渚上的林子想迫近你 而它展开的并不是这些 崎岖小道到了终点 碎裂的石砾摆满海滩 小树长在那里,不会长大 可是这并不是你 海外荒凉 一个乡村男孩知晓的只有光阴 在平原上走动

很久以前,他就想以柳毅传书为素材写一组诗,奇怪地这组诗在北欧写成了。总题叫《龙女牧羊》,包括《春露其一》、《风筝其二》、《明月其三》与《文字学》。

苏七七
作者苏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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