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崩溃,但又时常缓过来”:纪念王小波

Nostalgia 2019-04-11 23:23:34
来自话题 纪念王小波

2017年,我二十一岁。

那个时候,我和所有伪文青一样,从各种情感鸡汤公众号以及微博里吸取人生经验,我读的文学作品只局限于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和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而且什么都不懂。我把大把时间投入在琴房、电影和意淫上,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我刷公众号,一张丑陋而有趣的脸映入眼帘,封面写着,纪念王小波逝世二十周年。点开一看,顿时对这个跟老婆说情话还发表成书了的男人起了敬意。我还得知,他的书里到处都是性爱,所以,我二话没说,去书店买了一本他的书。《沉默的大多数》。读完之后,突然觉得,这人不一般,这本书里所有文章都在传递两个主题:自由与理性。我觉得自己可以读读他其他的作品,于是就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他知名度不是特别高的书。《黑铁时代》。第一篇小说就惊到我了,我从此读他的作品,不管看懂没看懂,都无法自拔。

那篇短篇小说名叫《绿毛水怪》,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么纯真而且美丽的故事。我至今对其中王二和妖妖的一番对话记忆犹新:

我说:“ 妖妖,你看那水银灯的灯光像什么? 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口, 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 妖妖说:“好,那么我们在人行道上走呢?这昏黄的路灯呢?” 我抬头看看路灯,它把昏黄的灯光隔着蒙蒙的雾气一直投向地面。 我说:“我们好象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当时读完我这文青多愁善感的病立马犯了,我又读了其他短篇,给我带来的惊喜不一,有的催人泪下,有的荒诞不羁。记得当时读到了短篇小说版本的《红拂夜奔》,读完之后没什么特别感觉,就觉得是一篇古怪的历史故事(后来才知道是小波当时发表《红拂夜奔》遇到困难,才在编辑的要求下删减成短篇。当然,长篇的《红拂夜奔》最后还是顺利发表);还有像《夜行记》这样的小说,似乎不会给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但当我读完《似水柔情》这一篇时,我愣了许久。个人感觉这是中国描写同性恋的作品中最美的一篇。那时我明白了,所有常人眼中的畸形与反感,在王小波的笔下都会成为一朵别样的恶之花。这是他作为一个浪漫者的放浪形骸之处,也是他坚守理性、认清人性的与众不同之处。王小波让人们认清了沉默的大多数,并以一种美感的眼光将他们的身份重新代入,为那些身份缺失的“零余者”赋予了真正的存在感。

也就是说,王小波在那个时候让我领悟了一个事实:你要尊重生活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你要去聆听“沉默的大多数”的声音。

于是,我开始继续深入了解王小波。那个时候学院的课不多,课余时间只有合唱排练,我有大把时间可以花在图书馆里。我又在图书馆四楼找到了他的长篇《寻找无双》,是青铜时代三部曲的第三部。后来,又慢慢读了他的《黄金时代》(公认的最佳作品)《白银时代》(直到今天我都记得小说里的那句反复出现如音乐主题动机的话:世界是银子做的)《青铜时代》(我最喜欢的作品,三部曲,《万寿寺》《红拂夜奔》《寻找无双》)还有他的其他杂文集,以及成为网红书的书信集《爱你就像爱生命》。可以说,我大学四年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读了《王小波全集》。我想我都可以拿这个在文青的圈子里到处吹牛了。

两年后的今天再次回想当时阅读小波小说的经过确实有些可笑:看不懂,但就是喜欢看。有了一定的阅读量以后,我才发现王小波从西方现代派、后现代派那里师法众多,但小波真正做到了一点,那就是把中国的文化传统置于西方的写作技法之中,放在今天也正好与习大大的文化自信相契合。

读小波的一些作品,像《黄金时代》《青铜时代》,你无法把故事情节完整有序的梳理一遍,这是因为小波采用的是非线性叙事,将时空打乱,一切都随着主人公的行动和意识推动叙事,这是一种典型的意识流小说手法,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手法极为尊重读者,因为它会让读者像拼拼图一样参与到文本再创造当中。如果你去读《第二十二条军规》《树上的男爵》这些国外的后现代作品,你会发现小波的作品和它们颇有些相像,他从中吸取了很多手法,不管是黑色幽默还是非线性叙事,是人像展览还是不确定叙事,都能在小波作品中寻找到踪迹。那么你可能会觉得,王小波也不过是个模仿者,按理说应该是卡尔维诺、杜拉斯、奥威尔、约瑟夫海勒等西方作家的“门下走狗”。但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就拿《寻找无双》来说,无双、王仙客、鱼玄机这些人物都是唐传奇中的经典形象,鱼玄机还是唐代可考的女诗人,这些形象本身就具有很浓厚的文化底蕴,更何况他们还是小波用以借古喻今的重要砝码。王仙客拜访了长安城八十多个坊(相当于是街区,唐代城市规划以坊市为主),只是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无双。在他的记忆里,无双俏皮、天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二人两厢情愿,欲结成连理,结果无双却神秘失踪了。失落的王仙客便在长安城里到处寻找无双,期间他了解到一名叫鱼玄机的女子,经历似乎与无双相像,但鱼玄机当时已被处死,反复寻找的王仙客在这一过程中竟多次质疑无双的存在,还把鱼玄机当作无双。在小说结尾,王仙客回到了当初找无双的宣阳坊,但他仍然没有找到无双。王小波在结尾说道:

“何况尘世嚣嚣,我们不管干什么,都是困难重重。所以我估计王仙客找不到无双。”

其实在开头就已经预示着这一结局:

“王仙客到长安城去找无双那一年,正好是二十五岁。人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什么都想干,但是往往一事无成。人在二十五岁时,脑子聪明,长得也漂亮,但是有时候会胡思乱想,缺乏逻辑并且相信一些鬼话。我在二十五岁时是这样,王仙客也是这样。”

“寻找”这一主题在王小波经历的八十年代并不陌生,那时所有人都面临着西方现代文化突如其来的冲击,人们感觉到自我的迷失,民族虚无主义的泛滥。所以,一些思想者和文学家尝试着以寻根的方式,寻找中华民族的文化之根。莫言写成了《红高粱家族》,阿城写成了《棋王》,张承志写成了《黑骏马》。小波的《寻找无双》与这三位相比,并不是以一种贴近民族性的方式单刀直入,承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相反,他更喜欢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就像他在采访中所说的那样,悲剧都已经这么严肃了,为什么还要再让它严肃些呢?因此小波延续的是卡尔维诺、尤瑟纳尔的历史小说套路,对严肃的主题进行消解、分散,甚至还融合了现代元素,颇似周星驰电影里的“无厘头”喜剧效果,实际上就是一种后现代主义的戏仿。所以,在读《寻找无双》时你会发现满是兔子的大树、用望远镜偷窥女子等荒诞场景,而这些都是小波玩的小花样。透过王仙客的寻找历程,王小波在试图去寻找他所认为的中国人缺失的思维方式,那就是自由与理性。别人在寻找国人之根,而他却逆流而上,寻找国人之失。

王仙客在寻找无双时多次用逻辑推导证明无双的存在(这与王小波的专业不无关系,毕竟人家是理科生,还在九十年代电脑刚刚传进中国时编出了一套计算机程序),这一人物一直都笼罩在理性的光环之中,而他所面对的环境却是一个非理性泛滥的环境,宣阳坊的百姓处于一种荒诞的生存环境当中,所有人在谈及无双的时候没有一句准话,东一句西一句,完全无逻辑可言,一次又一次使王仙客的寻找陷入绝境。全民性质的疯癫以至于让王仙客开始怀疑是否有无双其人。怀疑乃至否认无双是极为可怕的,因为无双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王仙客寻找的“根”,或许可以理解为是能够冲破牢笼境遇的理性,或信仰。这颇似卡夫卡《城堡》中的K,明明是来城堡进行土地测量,却被村民告知城堡无法进入,所有人都在以混乱的思维迷惑K的行为,因此K一直没能进入眼前的城堡。可以说,我们最可悲的场景莫过于理性的个体在非理性环境中迷失,自我在荒诞境遇中沦为非我。这样说来,王小波其实在用一则存在主义寓言借古喻今地告诉我们,当下的语境正是这可怕的宣阳坊,我们正在慢慢忘记曾经拥有的无双。《寻找无双》中的一段话正贴近于现代人的精神状态:

“每个人一辈子必有一件事是他一生的主题,就好像,王仙客的主题就是寻找无双。而其实,无论何时何地,生命有主题的人都不会是主流,做一个非主流的人,活在世上理所当然处处艰难。但也理所当然天赋异禀,就比如他们的神经,虽然时常崩溃,但又时常缓过来。”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段话,比之网上热传的《黄金时代》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那段,我更喜欢《寻找无双》的轻盈与哲思。当然,我也在此贴上那段经典: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 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提及《黄金时代》,不得不先提一提王小波作品中极具争议的性描写。

我记得大三的时候,我跟很多朋友都聊过王小波,当然聊的最多的就是他小说里直白的描写。我的朋友们从我这里借过《黄金时代》,他们对这本书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和尚”这个意象。

“动不动就小和尚又立起来了。”

小和尚是王二对自己的生殖器官的戏称。

我的朋友还说,他读了之后觉得这本书说了很多他不敢去做的事。“感觉小说里写的都是我平常想的。”还有的伙计说,王小波很懂女人,当然,一定是对女人有所了解才会有此评论。我也和女同学交流过王小波。有一次暑假出去吃饭,旁边正好坐着一位女文青,她问我喜欢哪位中国作家,我说我说了之后你别惊讶,我特别喜欢王小波,她听了之后啥也没说,直接跟我握手,说她也喜欢王小波,觉得他特洒脱。就这样,我们才刚见第一面,就聊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这也要拜小波作品所赐。

即便今天,谈性也都是要色变的。不过,就如小波所说,在非性的年代里,性才会成为生活主题,正如饥饿的年代里吃会成为生活的主题。这句话用在《黄金时代》中恰逢其时。在所有关于文革的作品中,似乎只有王小波还是以一贯的反讽、戏说的方式消解主旋律,这和其他反映文革的作品比如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有很大的不同。不过,王小波还不是一般性地去调侃那个荒诞的时代,他以性作为反主流的武器,向悖谬的政治话语进行反抗。正如D·H·劳伦斯让查泰来夫人与庄园工人结合来反抗代表英国工业文明的查泰来,乔治·奥威尔让温斯顿与朱莉亚结合来反抗独裁共和者的监控与压迫,王小波让看似疯癫的王二和看似“破鞋”的陈清扬结合,来反抗文革畸形的时代话语,反抗政治专制对自然欲望的欺凌与压迫。更何况,王小波把性爱描写得自然而纯朴,不像劳伦斯那样过于富有诗意,也不像萨德侯爵那样流于偏激乃至庸俗。比如王二向上级交代的他和陈清扬在后山草屋里的性爱场景:

“我和陈清扬在十五队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涧里戏水。山上下来的水把红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蓝粘土来。我们爬到蓝粘土上晒太阳。暖过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但是刚发泄过,不像急色鬼。于是我侧躺在她身后,枕着她的头发进入她的身体。我们在饭店里,后来也是这么重温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侧躺在蓝粘土上,那时天色将晚,风也有点凉。躺在一起心平气和,有时轻轻动一下,据说海豚之间有生殖性的和娱乐性的两种搞法,这就是说,海豚也有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连在一起,好像两只海豚一样。

我和陈清扬在蓝粘土上,闭上眼睛,好像两只海豚在海里游动。天黑下来,阳光逐渐红下去。天边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翻着无数死鱼肚皮,瞪起无数死鱼眼睛。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下去。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她说是触景伤情。”

《黄金时代》应该是小波所有作品中语言风格以及文体形式最为成熟的一部,有人说,这部作品中的很多段文字都如同诗歌一般,含有一种韵律感。也许,小波在这部作品中实现了他对卡尔维诺作品语言的评价:就像珠子落在盘子里一样圆润。

《青铜时代》是王小波不容忽视的一部杰作,也是我的最爱。刚刚提到的《寻找无双》是其中的第三部,前两部分别是《万寿寺》和《红拂夜奔》,它们分别取材自唐传奇《红线传》和《虬髯客传》两篇小说。一如既往地,小波对这些传奇故事进行了戏仿与消解,两部小说都是双线叙事,一条线是古代,一条线是现代。

提起《万寿寺》,想必很多人都知道它结尾的那句名言:

“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需要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

《万寿寺》是从现代讲起的,它所沿用的故事情节类似于小说中提到的莫利亚诺的小说《暗店街》,主人公王二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只知道自己在住院且即将出院,后来发现自己在北京万寿寺工作,还写了一本未完成的历史小说,内容便是“红线盗盒”,唐代大将军薛嵩率领雇佣兵进驻湘西,安营扎寨,还雇了一个老妓女和一个小妓女(红线)这个情节设置相当有趣,老妓女象征着学院派,小妓女象征着自由派,老妓女经常把小妓女绑在柱子上鞭打,而小妓女还心甘情愿,脱衣服的时候还说:待会轻一点啊。这样的荒诞场景在小波作品里比比皆是,离奇的大雁塔、吊在树上会说话的人头、藏在水里好多天的刺客等等。这些意象都在指射一个颠倒混乱的世界。而且,小波作品里经常出现一个单纯天真的少女形象,像红线、无双、彩云、红拂,老实的天真女总是以与世无争的姿态面对纷乱芜杂的情境,可是她们一旦认清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又会迸发出无限的影响力,震慑住纷纷纭纭的世间百态。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自由之力,自然原始的力量。

《万寿寺》在叙事上有着实验性的一面。王二在发现这本历史小说之后,竟然删去大片情节,重新撰写了大量全新的情节,所以这才有了大雁塔的场景,读者所看到的红线与薛嵩在湘西的故事都在文本中被角色否定掉了,因而使内容更加不可确定,扑朔迷离。这种写法便是“元小说”的叙事模式,颇有些类似于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天,一个旅人》(旧译《寒冬夜行人》),主人公在书店里读一本名叫《如果在冬天,一个旅人》的书,卡尔维诺记叙了主人公读书的过程,并记叙主人公所读书的内容,不过主人公又不想看这本书了,又读了另外一本,于是便如此反复读了十一本书,书名恰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十一本书的内容也结合为完整的故事内容。可见,王小波作品完全把后现代的创作方法应用到了自己的作品中,而且将之与中国古代的传奇小说巧妙结合。

另外一部《红拂夜奔》是小波知名度很高的作品,我也特别喜欢这部作品的结尾,它和《寻找无双》的主题有着某种相同之处。一种因时局而生的悲怆: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能让我相信我是对的,就是人生来有趣。过去有趣,渴望有趣,内心有趣却假装无趣。也没有一件事能证明我是错的,让我相信人生来无趣,过去无趣现在也无趣,不喜欢有趣的事而且表里如一。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强忍着绝望活在世界上。”

我觉得书中的李靖更像是小波本人,浪漫,有趣,有理性,有信仰,追求自由,追求原欲。这部小说也是分为现代与古代,但没有《万寿寺》那种西化,更多是中国式的古代寓言。读这部作品让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鲁迅的《故事新编》。李靖证明出费马大定理,因为皇帝压制自由不敢直说,就把它画在春宫图上;在大街上走路时,李靖直接踩着高跷在人们的头顶上走,底下的人都能看到他裸露的裤裆;唐传奇中行侠仗义的虬髯客,在小波的小说里竟在家编草鞋,编的时候把鞋底含在嘴里,久而久之他的腮帮变得极为巨大……这些荒诞不经的场景,想必能堪称伯仲的只有《故事新编》中对着鹿肉大快朵颐的伯夷叔齐、整天在家吃乌鸦炸酱面的后羿嫦娥了。王小波和鲁迅,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类人,都在给国人注入思想活血,都在指出国人的不足与政失,都在为国人的自由与理性奔走呼号。

吊诡的是,王小波生前并无多少影响力,倒是在他死后,人们才发掘出这位体制外作家的过人之处,他的影响力更是远超当前的每一位体制作家。也许这真是应了他的那句话:作为一个非主流的人,活在世上处处艰难,但也是天赋异禀。我觉得,小波给我们带来的意义不只是他奇崛的文风,他更多地是在警醒我们当代人,要去以积极态度争取自由与理性,打破专制的荒诞枷锁。我们今天读小波,不是去在意那过往的历史,而是透过那一层层迷雾与蜃景,去体悟我们当下的精神状态。因为,我们时常崩溃,又时常缓过来。

Nostalgia
作者Nostalgia
4日记 1相册

全部回应 36 条

查看更多回应(36) 添加回应

Nostalgia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