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街头晃荡的日常

Kenleung 2019-04-09 11:46:08

不用加班时,每天下午五点半,我离开单位,坐9站路的公交车从天河区来到越秀区。下车,然后在附近僻静的小路走上十来分钟——如果出来后马上拿着相机一头扎进街道中,那太难受了,从办公室的清冷到街头的热闹需要有一个缓和的过程。

这时往往是傍晚六点半。

我周一到周五的街拍路线相对比较固定。旅行前和旅行后,换工作前和换工作后,两年多的时间,我都围绕着同一片区域走。茶叶店的老板去年添了个孙子;网红连锁奶茶店一夜爆红,又一夜落寞;还有旅馆对面的家具店,每天都打着“最后三天的噱头”,已经有一年多了……走累了,我就找个长椅坐下来休息。我对街拍的区域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连休息和上厕所都有固定的地点。

有时候走得实在有点无聊,我就反过来走,或者窜进旁边的巷子里,或者走得再远一点,找点新鲜感后再走回来。到了周末,我把步行的范围再拓宽一点,从海印桥,一直走到中山八路,两个小时的步行路程,往往我会绕满四个,或者五个小时。为了保持专注和思考,还有不打扰镜头下的陌生人,街拍时我从不和任何人交流,沉默着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除了那些派传单的人。

两三年前开始,健身房像春笋般在广州崛起。半公里的路,能遇上七八名健身公司的员工在派传单。“健身吗帅哥?”“我办卡了。”这是我在街拍时唯一与外界的交流。

我每天都走在这条街道上,挂着相机,也不接任何传单。后来,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派给我了。

每天,我都会发两三张街拍照片到摄影网站,每隔一段时间,就整理一组发到微博上。有采访报道将我跟刘涛联系起来,好像是那回事,但我想了想,又似乎有点不一样。

间隔年旅行后,当我回到广州,发现这个城市的一切,跟旅行中震撼人心的自然和人文景观相比,显得沉闷和乏味。打个比方说,我当时在伊朗,很随意地一找,就能住上一家有几百年历史的旅店。但在广州,我看见文物保护人士,隔三差五地就为哪里的哪座骑楼、哪里的哪家东山洋房被拆被破坏而发声,以前我对这些新闻也很愤慨啊,但现在我觉得这个很讽刺,也很兴味索然。

长途旅行的后遗症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一天我坐车经过猎德桥,看到桥上很多全副武装的摄影爱好者挤在一起拍日落时,心里不禁地感叹:这有啥好拍的……转念一想,才意识到其实旅行前我也曾经和他们在做同一样的事。“大山大海见过了,柴米油盐也一样过”其实是一个很难实现的理想化状态。

我和刘涛的联系,大概是来自于报社的编辑。有一天他找到了我,希望我能提供一些类似刘涛的或者René Maltête的那种风格的街头照片。于是我就去拍了,而且越拍越起劲,越拍越喜欢。好像是从那时开始吧,我的聚焦点不再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城市景观,而是无数个各不相同的街头瞬间。那些被打散了的元素,譬如说稍纵即逝的人物、光线、马路、墙壁、标志,每时每刻都被重新排列。我要不断与这些元素发生关系,把他们联系起来,去编排自己想得到的画面。原本因熟悉而显得沉闷乏味的城市,因此慢慢地变得充满趣味和新鲜感。

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间隔年的那段经历,就没有后来的那段乏味沉闷的过程,可能也就没有如今我对街头摄影的热爱。

但自从前年那位报社的编辑离职之后,我的照片就很少在报纸上出现过了。

朋友不理解我:每天都路过的街道有什么好拍?我在参加一个摄影比赛时,也有评委指着我的照片偷偷说:照片没太大技术含量。可我觉得并不是这样啊。你不到街上走,能感受得到走了两三个小时都拍不到一张满意的照片,那种无助吗?

每天下班后,大街上熙熙攘攘。每个来去匆匆的人,他们都是有各自的目的地以及方向:去买菜的、去接孩子的、回家的、赶去聚会的……只有拿着相机的我在漫无目的地观察和步行。那种与周遭的人匆匆擦肩而过的割裂感和疏离感难以用言语表达清楚。好的街头照片总是异常地难得,它需要我付出许多,包括等待、体力、汗水、失落、挣扎。

有一个画面我逮了足足有一年多。在我的步行范围里,有三家门口摆着玻璃柜的包子店。一家没几天就倒闭了,一家去年年底装修后玻璃柜子被换掉了。剩下的那家,我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往里面看一看,生怕它突然又人间蒸发了。有一次,一位阿姨在店里买包子,位置和角度都相当接近我想要的画面,我想都没想就举着相机直接走到店前。透过取景器,我看到店里的伙计一直直勾勾地看着我。可恨的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大家相互对视的气氛十分尴尬,拍完之后我就马上故作镇定地离开了。之后的两个星期,我都刻意绕过那家包子店。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直接对着陌生人拍摄。更多的时候,看到一个合适的画面,我都不会直接跨大步地过去举起相机拍,而是先在附近装一下,擦擦相机上的灰尘,按按手机,听听微信语音等等,一边装一边慢慢靠近,目光不直接对上,但余光紧盯着,让他们不会感觉到突兀,也让自己融入到这个环境里。当然也会经常出现我在装的过程中,画面突然就没有了。这时还是要收拾好心情继续走。

当还没结束旅行时,我就已经在盘算着,害怕回来后没以前那么热爱生活,没那么容易被感动,“永远热泪盈眶”只是看上去容易。好在,如今我透过街拍,找到自己的另一个落脚点,我很满足了。

当然了,我依然热爱旅行,依然渴望以后的某一天还有机会再来一场像间隔年旅行般酣畅淋漓的、不知归期的旅行。只不过在这个机会还没有来到的当下,我享受在自己熟悉的城市和街道旅行,享受那种,“别人不在场,我正好路过;它发生了,我正好拍下”的满足状态。

有一张我在音像店门前的自拍照片我非常喜欢,喜欢并不是因为它拍得有多好。那是大概年廿五或者年廿六的晚上,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将照片传到手机,配上一行字“你好,地球人”,然后发到微信群里。没多久群里的朋友纷纷回复,有的说“挺好的哥已经放假了”,有的却说“好你妹啊年会毛都抽不到一根”。

这是一种生活的真实。

但是对于我来说,在行走和观察中,发现一个能触动我想表达某些想法或心情的街头画面,或者是捕捉到一个明明在其他人眼中它不是这样,但偏偏被我拍成这样的街头瞬间,这才是我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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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enl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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