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

泽帆 2019-04-08 10:33:05

起初林达姿并不知道这是病,后来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妈妈终于给她买了她心念的那瓶香水,她发现她的惊喜也不过是一瞬。她把香水放在桌前,细细端详,又拿到鼻前嗅,一股醇厚的橘香,明明是做梦就想得到的东西,怎么现在没感觉了呢?

隔天她又去了商场的香水店,在柜台前,她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兴奋又雀跃,她仍然渴望得到它,哪怕家里已经摆有一模一样的一瓶。林达姿自然地拆开包装盒,把水滴形状的瓶子攥在手心,玻璃有凉意,她揣入裤袋,大摇大摆地走出店门,心中充盈着真切的快乐。

她那时才知道,她并不是喜欢这瓶香水,她喜欢的是偷窃带来的快感——右胸内微有刺痛,脚底发痒,因泪腺多分泌了泪液而使双眼明亮,大脑微醺,想到的都是过往与未来的幸福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小学六年级,同桌的小胖子跟她炫耀一块手表,“我从我爷爷抽屉拿的。”表盘上用四粒细小的宝石分别代替“3”、“6”、“9”、“12”这四个刻度,还能看到日期和星期,银色金属表带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熠熠闪光,林达姿放在耳边听,能听到“笃”、“笃”的声响,“时间的流动”,她对这一切入了迷,发誓——并不是欲念,而是决心——要将其占为己有,她一脸不在乎地还给同桌,却注意他将手表放置的地方,趁他出教室的间隙,她拉开书包内袋的拉链,把手表拿走,进厕所,佯装洗手,把手表藏在洗手池下的隔层。

放学铃声响,老师收起课本,喊“下课”,突然听到从后头传来一阵男生的哭声,林达姿的同桌猝不及防地喊道,“老师,我的手表不见了。”老师问明原委,得知失物价值不菲,让全班同学停留,问同桌,“这个手表给谁看过?”“周围的同学都见过。”“确定放在这个地方?”老师指着敞开的内袋,看到学生泪流满面地点头。

“谁拿的,只要主动站出来,事情既往不咎。不上交,大家就都在这里耗着。”老师看看时间,“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林达姿注意到有人偷瞄她,她深知身为同桌,嫌疑总比其他人大,并不以为意。满脑想着的是当时大意,忘了把内袋的拉链拉上。班里安安静静,“不主动交代是吧。”五分钟过去,老师说,“那我就只能一个个搜查了。”他关掉教室的后门,搬着一张椅子坐在前门,学生依照号数上前自表清白,书包、衣裤袋、甚至鞋子内,一个个过。林达姿是十六号,她早早地走出了教室。之后她面不改色地去上了个厕所,洗手,从洗手池下摸走手表,放进裤袋,身后的老师正在查二十一号同学。

只有在偷东西的时候能感受到自己非凡的存在。小到一条口香糖,大到一只价值两万块的玉手镯,她偷起来不眨眼,心跳快只是因为兴奋。然后那天晚上,那位手镯的失主找上她家,失主是妈妈的朋友,下午妈妈带林达姿去朋友家做客。

母女俩走后手镯就不见了,而妈妈整个下午都坐在客厅,“手镯被你女儿偷了,只有她下午去了卧室。”她用了“偷”的字眼,说明底气足,并不惜付出两家因此交恶的代价。那时的林达姿正在卧室把玩这只赃物,得知外头客人来意后,她把镯子伸出窗外,抛掷远处。

手镯的主人一无所获,却意外在妈妈眼前曝光了林达姿书桌下的“收藏柜”,事后妈妈责问她,“你怎么有这些东西?为什么有这个手表,戒指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耳机,你哪有钱买这些东西?”

林达姿说道:“我捡到的,同学给我的!”

妈妈一个巴掌打过去,“手镯是你偷的吗?”

林达姿喊,“我没偷!”

“如果被我发现你偷东西,我饶不了你。”

父母离婚时,林达姿才五岁,她只记得一天清晨,妈妈推着一只能装得下她整个身躯的红色行李箱,咕噜噜地行走在秋天的天桥上,落叶纷飞,一片萧索,是严冬来临的短暂过渡,如同林达姿往上仰视,看到的妈妈沉郁的脸颊。她不敢问妈妈为什么走,我们去哪儿?

是在偷镯子那天她得知了妈妈离婚的真相。那位丢失了镯子的妈妈的朋友,气急败坏地翻看卧室,连被褥都掀开,妈妈冷眼旁观,等朋友折腾完,说道:“阿珠,你看没有吧,会不会放在家里别的地方呢?或者给你儿子拿走了。”

正懊恼着的朋友瞪着妈妈,“就是你们拿的!”这次她说到了“你们”,好像母女是一伙。

“不也没找到嘛,不能这么冤枉人,讲话要有道理。”妈妈无奈。

“她是你女儿!”朋友指着林达姿,口不择言,“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这话什么意思?”妈妈皱眉,身子紧绷。

“你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你他妈什么意思!”

“当年你老公在厂子里大闹,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啊?你忘了你是怎么跟那个技工搞在一起的啦?下班迟迟逗留在厂里,跟他眉来眼去,你以为我看不出猫腻?”朋友阴阳怪气。

林达姿惊惧地看到妈妈一巴掌扫过去,打向那人的左脑处,“嘭”,一声沉闷的声响,两个女人厮打在一起,“贱货”、“傻逼”和“荡妇”的脏话喷出,林达姿听到“偷人”,终于知道十年前父母离婚的原因,是妈妈出轨。

林达姿没上大学。既考不上,也不想读。学校里面可供她施展的空间不多,她想要快点进入琳琅世界。

千禧年后,人民正式跨入狂欢时代,广东各地翻新夜总会,“迪斯科”、“卡拉OK”这些旧词被纷纷淘汰,撤下璀璨的球灯,换上霓虹射灯。林达姿把直发烫卷,换上白衬衫和黑色超短裙,画上黑色眼影,涂上樱桃色口红,喷上柑橘味淡香,成为一名陪酒小姐。

她不在意工资,亦不在意猥琐的男人把手探入她的裙底,她一门心思放在男人鼓鼓的长条钱包上。一开始酒量差,一瓶啤酒下去脸色酡红,大脑混沌,就在出租屋内拼命练,终于让自己千杯不醉,洋酒也不在话下。等男人躺倒在沙发上,或去厕所吐,或在灯光下乱舞,她自在地打开钱包,精准地抽出一沓百元红钞的三分之一,如同那些钱本来属于自己。

没有一次败露,三个月后,林达姿渐渐感到乏味,酒醉的男人让“偷窃”的惊险度大打折扣,林达姿另寻他家,她褪下粉黛,成为一名朴素的服装店店员,她不觊觎店里的钱柜,她感兴趣的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那时监控摄像头开始普及,但像素差,黑白,保留的时间也很短。作为店员,林达姿只用了一周,就摸透了容易下手的盲区和规律,人手上提的东西一旦超过一件,就容易顾此失彼,加上换装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新衣服上,被顺走钱包、手机或者饰品的当下,往往浑然不觉。林达姿百战百胜。

直到遇到一位男客人,他认出林达姿。“我在哪里见过你?”冷不丁的问话,让林达姿怔了一下。对方是一个寸头男,比她稍微高出一点,相貌平平,穿着休闲装。

“你认错人了。”被打断计划,林达姿生出一股无名火。

“我想起来了!”男子恍然大悟状,“我在皇家夜总会见过你,你当时是一名服务员。”

见过的男人那么多,哪有什么印象,但林达姿留了个心眼:难道当时偷过他的钱,现在人找上门来了?看他一脸讨好的表情,又看他的行为和着装,林达姿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是有钱的主。

“我并不是服务员,我是一名陪酒小姐。”林达姿自降身价,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然而这样的坦然反而让对方心生更多爱慕。“我叫程梁,你呢?”

“林达姿。”无意跟他玩游戏。

“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吧。”程梁发出邀请,“这个商场有一家湘菜好吃,你喜欢吃湘菜吗?”

“可以,下周一可以吗?我七点下班。到时你来找我。”林达姿六点下班,她心里想,把现在店里那位女士挂在衣上的古驰墨镜拿走后,就辞职。

请走男子后,林达姿走向墨镜女士,给她推销一件大衣,让她在镜子前换上,顺走墨镜后放进裤袋。她没想到因为时间仓促,导致自己举止别扭,让顾客觉察到她视线的聚焦处,事后顾客拿回自己的大衣,便立刻翻找口袋——空空如也。

“站住!”女士向林达姿喊,“把我钱包拿出来。”

林达姿并没有偷钱包,但墨镜此刻却真实地在她身上。她吞了一口口水,静候人生第一次东窗事发的到来,却听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趁大家转头望外,她把墨镜挂在衣架上。

程梁目睹了全程,是他帮林达姿摁了商场的消防按钮,保安闻讯赶来,他淡然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电力公司的设备检查员,虽然商场的警报系统跟他工作无关,但他硬是用一脸严肃的表情,把这个事故糊弄过去,并让店内的林达姿化险为夷。

后来,程梁用了一个月的工资,在林达姿生日那天,给她买了一副最新款的古驰墨镜,“以后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好。”

林达姿假装如获至宝。那年她跟程梁结婚。程梁工作有一套,晋升的速度很快,他们结婚两年后,程梁当上电力公司的领导,林达姿怀孕,她想要什么,程梁都能满足。

偷窃成为往事,赃物打包尘封在杂物间,那种由心深处迸发的快感渐渐消散在梦中。林达姿长发乌黑,肤色嫩白,眼睛明亮,衣着雍容,身上永远有一股柑橘味淡香。她不再是一个小偷,她成为一位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妇。也问自己爱床畔的男人吗?爱拥有一双大眼睛的胖婴儿吗?爱这样的生活吗?答案不置可否。

只有每每给儿子讲《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时候,会在自己的黄金岁月里恍一会儿神。

儿子四岁时,林达姿带他去北京玩。回程时,她无意看到队伍前面托运行李的戴着眼镜的男人手腕上的手表,淡蓝色的表盘,镶嵌十二根银条作时间刻度,金色指针游走其上,褐色表带上面似乎能闻到烟熏的皮革味,她想到那句广告词,“低调又奢华”,一股陌生的能量在她体内涌现,她脑中纷乱,闪过揭竿而起、峰峦壮阔的画面,双眼潮湿,差点泪流。

她抱着儿子,跟随眼镜男一同走进男厕。她站在男人左边,帮儿子拉下裤子,瞥向男人,突然转移儿子,“楠楠,别闹!”尿液溅上眼镜男的袖口。

“对不起对不起!”林达姿连连道歉。

眼镜男一脸愠恼,沉默走向洗手池,如愿摘下手表,用手帕细细擦拭,再捻着装入衣袋。又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在洗手盆的一侧,双手捧水洗脸。

“楠楠,别乱跑。”林达姿撞向洗脸的男人,趁他没戴眼镜视线模糊的空档,顺利掏走他衣袋内的手表。走出厕所,快速混入机场的人群之中。

后来是在过安检的时候出的事。检查员问林达姿,“请问这枚手表是你的吗?”林达姿看向对方,自然回答,“是,怎么了?”

“麻烦在这里等一下。”不久后来了两位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员,“林女士,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林达姿抱着儿子,来到一个门前,一位女工作人员上前,要抱走儿子。

“干嘛?”林达姿喊,声音尖利,儿子哭出声。

“林女士,我再跟你确认一遍,这只手表是不是你的?”林达姿注意到对方脸上表情严肃,拿表的手上戴着白手套。

林达姿沉默,又说“是在机场捡到的”,之后带领工作人员去现场指认,她大意,没料到后来他们调出监控,发现她并没有在那里作停留。谎言败露,机场人员报了警。

安检人员在手表内发现了一袋可卡因,重量超过20克。虽然后来律师证实这只手表确实为林达姿所窃,但由于男厕没有监控,外加林达姿行窃前,手表上的指纹被眼镜男擦拭干净,最后并没有抓到那位真正的携毒人。林达姿最终获刑两年,在广州的监狱服刑。

程梁每个月都会去看她。让她不要担心,很快就能出来了。但林达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日渐枯萎,她身上没有能量了,有时走一步都费劲。被牢友欺负,头磕到床架,血从头上流下来,结痂,一小块头发没了,后来伤口愈合,又长出头发。她认识了一位信基督教的牢友,两人独处时,牢友会读《圣经》的经典段落给她听,她居然听得下去,心安定了些。

出狱前一个月,林达姿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程梁跟她说,已经都安顿好了,让她不要担心。林达姿问,妈妈有说什么吗?程梁想到妈妈临死前还在数落女儿,骂自己造孽。就跟林达姿说,妈妈什么话都没有说,走得很安详。林达姿黯然。

她出狱后,跟程梁离婚,净身出户,儿子楠楠给丈夫带。谁都劝不住,她独自一人远离原来的生活。

托牢友介绍,她参加了基督教活动,“洗礼”,后来又步入社会,成为一名保姆。

她渐渐忘了偷的技艺。直到在雇主的家里,一个平常的午后,她在卧室打扫,意外打开衣柜中的抽屉,里面有一堆璀璨的男士饰品,金戒指、玉坠、金项链和五个颜色不一的小礼盒,摩挲缎面,天鹅绒的质感。林达姿转身回看躺在床上睡觉的老人,内心慌乱,打开一个礼盒,里面放着一枚宝石手表,又打开一个,是另一枚金色的手表,五只名牌手表陈列在眼前,林达姿深呼吸,把抽屉推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跟妈妈离开爸爸家的时候,爸爸把自己的手表戴在林达姿的左手上,跟她说,“姿姿,以后好好生活。”五岁的孩子,并不知道从此跟父亲永不再见,内心还窃喜爸爸将他心爱的手表送给自己。妈妈牵着林达姿的手,拉着一箱子家当,在秋天的清晨落败而逃,林达姿慢慢想到了童年那座天桥,行李箱在上桥的途中磕坏了一只轮子,妈妈气急败坏,在桥的中间,底下是一望无际的高速路,她停下来,看到了林达姿左手上的手表,“给我。”妈妈冷冷地说,林达姿就哭,妈妈从林达姿手上把手表拨拉下来,狠狠地扔向桥下的远处,“戴着这个干嘛!”

林达姿决定要把卧室抽屉的五只手表都占为己有,虽然自己已经丧失了偷窃的本领——她的手一直在抖,心虚,体内还流冷汗,但想到照顾的老人半身不遂,儿女不在身边,他们不会知道她的意图。她镇定了一些,安抚自己拿走手表之后就辞职,逃得远远的。

她再一次打开抽屉,转头看床上的老人,回身把手表一个个放入衣袋,推进抽屉,把衣柜门掩上,转身,看到老人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林达姿吓了一跳,一动不动。

“达姿,这些东西对我都没用,你要都拿走。”林达姿万万料想不到,良久老者开口,却说出这样的话。

“你把衣柜那个抽屉整个拉开,里面还有一个小隔层,有一张银行卡,卡内有百来万元,是我没退休前人家给的,账户人不是我,密码123456,没有人知道这笔钱,也给你。”老者说得断断续续,“求你帮个忙。”

林达姿不知所措,想拒绝,却说不出话,愣在原地。

“你也知道,我行动不便,不然早已自我了断,不会在这张床上躺着,你也不用来照顾我。”老者说,“我躺在这张床上有两年了,受够了,你帮我,很简单,用一个枕头捂住我的头,我现在这个情况,一分钟不到就会断气,死了轻松,你拿钱和物走人,儿女们一直在盼着我死,我死后你给我大儿子打个电话,就说我去世了,他们会立刻赶过来,办理我的后事,没有人会怀疑你。”

林达姿眼泪不知不觉掉落下来。

“帮我吧,帮我解脱。求求你,家里你看中的东西尽管拿走。”老者咳嗽,“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这些东西给你,好过给我那些儿女们。如果你今天不下手,我就跟警察说你要偷我的财物,被发现后甚至想谋害于我。”

“你不想背负小偷这个罪名活着吧。”

林达姿擦泪,但泪水仍止不住流淌。她转头看向午后的窗外,外头的树冠已经覆上一层黄,有风在呼呼响,远处的楼房被阳光映得发白,车子在路上不急不缓地行驶,有一辆轿车,白色的,丰田,准备前往高速路口的洗车房,左边的前轮碾到一块银色的手表,接着是后轮碾过,玻璃表面碎裂开来,里面时针、分针和秒针停住。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零四秒。


延伸故事:《哭是一种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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