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纸鹤杀人事件

天才捕手计划 2019-04-04 17:05:53

这个故事和一场致命赌局有关,3个女人陷入这场游戏,输家必死无疑。12岁“线人”就是玩家之一,想要复仇,她必须一步步深入虎穴,逼近真相。我想提示你,不要被故事中的一些常态所迷惑。哪怕我最终呈现的是一场海啸,记录蝴蝶扇动的第一下翅膀,也很重要。

天才捕手发布的是口述真实故事

【陈拙老友记】系列是陈拙和他的朋友们

基于真实经历进行的记录式写作

以达到给人生续命的目的

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用两个月的时间,把一位女警察活生生逼成了记者。

她叫王去病,别的警察手头一般3个线人,她有8个。她给过我一个文档,每个线人都有专属的一小节。这些人有的犯罪,有的叛变,有的消失无踪。

我挑中其中一个节选。王去病说,好啊,这个“线人”12岁。

这个故事和一场致命赌局有关,3个女人陷入这场游戏,输家必死无疑。12岁“线人”就是玩家之一,想要复仇,她必须一步步深入虎穴,逼近真相。

由于故事太过曲折,为了验证真实性,我带着王去病采访,整理出14万字的资料,最重要的是——我们挖掘到了大部分当事人的口述实录。

有朋友提前看了故事,说得有点玄乎:“开头像个结局,没想到后续那么离奇。”但我挺认可。

这个故事是一点点发展的,那些看似常态的背后,其实暗藏异相,甚至关乎到主人公后来的每一次抉择。就和我们的生活一样。

我想提示你,不要被故事中的一些常态所迷惑。

哪怕我最终呈现的是一场海啸,记录蝴蝶扇动的第一下翅膀,也很重要。

事件名称:千纸鹤杀人事件

事件编号:老友记17

亲历者:王去病

事件时间:2015年9月-2017年4月

记录时间:2019年3月

千纸鹤杀人事件(上):为寻找杀父真凶,12岁少女卧底犯罪团伙

王去病/文

那一天起,我知道这世上有过两只千纸鹤。一只死去了,一只才真正活起来。

那天阳光出奇的烈。

逆光间,两个身影高悬在22层楼顶边缘。模糊,晃动。

十字路口旁,这栋高大的写字楼被深蓝的反光膜牢牢裹住,像拒绝阳光穿透,也像守护着里面什么秘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喇叭高呼。人群哄笑——“跳啊,你跳啊,哈哈哈!”

22层,再走半层,爬上铁梯子,推开小门。

一个女人已经坐在小腿高的护栏外,背对着我们,望着楼下,一言不发。

一个男人则口沫横飞地开始向我们嘶喊。

每年我们处理的讨债警情不少,扬言自杀的有,囚禁债主的有,兜里装农药的也有。但最后动真格的很少。

——玥玥爸妈!

我心中惊呼,猛地认出这两个人。他们是我们辖区的建材店主,两周前还来过派出所调解借贷纠纷,情形还好。他们有个女儿,12岁,很乖巧——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的搭档建诚表情凝重,身子紧绷,他可是身经百案的老警察。我明白最佳救援时间过去了,要强扑救人了。弄不好警察都要跟着受罪。

“我已经没希望了!欠下那么多的债,我押了铺子、车子、房子,我连老婆娃娃都押出去了,还是还不清啊!”

我死死盯着他。

“千不该万不该是我不该去赌那一次啊,是我不甘心啊!”玥玥爸李成武几乎是咬着牙恨恨说出这句的。

“李成武,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先过来,扶你老婆出来,”建诚想稳住玥玥爸,“涉及到赌博,你那些钱都是赌资,是高利贷,我领你去报案,只要你交代清楚,是谁……”

“不!没有!没有人和我赌,是我自己欠钱的!”玥玥爸好像一下子清醒了,猛地打断建诚的话,瞬间改口,“没人,没人逼我!”

随即他的脸开始狰狞,开始大叫,“太晚了,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玥玥爸一步步走向顶楼护栏外,走向妻子。

这时建诚的手机突然响了,听了几秒,建诚对着李成武大吼:“不要跳!你这样跳是得不到任何赔偿的……”

建诚喊出声的同时,玥玥爸竟将妻子猛推了一把!

玥玥爸转过身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片刻呆滞后,闪出一个苦笑。

纵身一跃。

从顶楼望下去,消防队员的气垫还没来得及铺起来,两具尸体的不远处,巨大的讨债横幅越发夺目。

围观的人掏出手机,忙着拍照,忙着打电话,忙着后退。

两条人命,一瞬间。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玥玥爸早已为玥玥妈买好了巨额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难道是杀妻骗保?可他也自杀了啊!

我内心极其复杂,多半是未能相救熟人的愧疚。建诚则主要是生气,怪自己爬楼太慢。

但我俩都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

一周后,还是按自杀结了案。

又一周,我和搭档建诚站在张队办公室门口。

我直奔主题:玥玥爸涉及赌博的“临终遗言”,所谓骗保与杀妻再自杀的矛盾,加上差点把女儿“顶账”,还有楼下那些怂恿的人群,一切都很怪异。

“那你是想替李成武翻案?”张队问。

“她傻你也跟着傻?办多少案子了还跟着胡闹!”张队把案情说明拍在桌上骂起建诚。

张队又骂我:“你别以为你能插手,没让你回避你还真把这事当自己家的了?”

“这种案子一月接多少个?一年接多少个?你还一个一个管去?你把自己当啥了?”

“——当警察。”建诚突然开口。噎住了张队。

缓了口气,建诚说,我的性子你知道,没把握的事不会做。

“你只凭经验,还有李成武死前说的胡话下判断?你觉得上面会批?”张队质问建诚。

“我们不需要上面批,只需要你批。”建诚说。张队气极反笑。

我立马敬了个礼,“我们立个军令状!”

张队摆摆手。我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滚滚滚。”张队骂道。

我最近两次见到玥玥爸妈,他们身边都有一个“光头男人”。

三周前,派出所值班室。 那天,玥玥妈半躺在地上。外套貂皮大衣,里穿粉色家居服,嘴里不住嚎叫着“他们要逼死我们一家啊!”身后玥玥爸畏畏缩缩。这时,从后面人群里走出一个“光头男”,手上三枚金戒指明晃晃的。

光头男对我点头作揖,说李成武向他们借了钱,用商铺做抵押。谁知现在还不上还非要报警,“我说不用报警了,咱们一起上派出所。”

我看了“欠条”,清晰公平,明显不是短时间写出的。我问玥玥爸,他支支吾吾,但还是承认确实是“自愿写的。”

我把玥玥妈拉到一旁,解释说经济纠纷不归派出所管,得去法院。玥玥妈神情异样,根本没听进去我的话。她胡乱说了几句“肯定不是我丈夫写的”就匆匆拉着玥玥爸往外走。旁人也一哄而散。

跳楼事件两周前,我第二次见到“光头男”。

之前有同事向我爆料,说玥玥家商铺已经转让了,还在卖车。“玥玥爸这几天家都不回。”

“光头男”见到我,抢先开口,要借调解室。“就想把还钱的事说清楚,这两口子说怕我们动手,哪都不敢去。”

我答应了,调解室也有24小时录像。

又看到大大眼睛,白净皮肤,背着红蓝相间双肩包的玥玥我很高兴,我安顿她在我办公室写作业。

调解室磨砂玻璃墙上影影绰绰。我一进去,竟然首先听到了“拿玥玥顶账”这个话。

“这不是让我成了人口贩子了吗!”光头男反应真快。玥玥爸脸涨得通红,双手拧成麻花;玥玥妈一脸呆滞,捏着老公的衣角。我心里有了答案,不管真假,拿玥玥“顶账”这事儿,怕是他们夫妻二人提出的。

“这事到此结束!打官司找法院,再提拿孩子‘顶账’,我就给你们好好讲讲拐卖儿童罪!” 我生气了。

回到了办公室,同事说玥玥上厕所去了。我突然开始担心她听到了什么。

我又想起“光头男”。这是个典型的“社会人”,一脸和气,滴水不漏,永远的毕恭毕敬。

玥玥爸妈跳楼自杀后,我才知道,“光头男”的贷款公司就在案发现场对面,当天二人正是先去了他那协商,被拒后爬上了这边的楼顶。

现在,有了张队的默许,我和建诚很快开始调查“光头男”。

结果大大出乎我们意料——这家贷款公司干净得出奇。资质完备,手续合规,更找不到半点涉赌痕迹。他们的利息居然比银行还低。他们的雇员都是当地大学生,没案底。他自己也一样干干净净。

我不信一张白纸。而且根本查不到李成武借来巨额资金的去向,这又怎么可能?

两具尸体被抬走的那一刻,我没注意到的是,围观人群中竟有小玥玥。

她一下子疯了。爷爷用颤抖的身体死死抱住她,眼泪掉进玥玥脖子里。她则紧紧咬着爷爷衣服一角,不住挣扎。

玥玥想不通。前一天晚上,父母还一起做了顿大餐,母亲哼的邓丽君依然那么好听。

晚饭后玥玥偷偷推开卧室门。门缝中爸爸掏出了一张纸。妈妈看了,瞬间捂嘴哭泣。

玥玥以为父亲要出远门,折了只千纸鹤。爸爸也折了一只送给玥玥。“一定带在身边,就当爸爸陪着你。”

爸爸是用一张挺厚的白纸折的。玥玥送给爸爸那只则是用粉蓝相间的儿童纸折的,她还给纸鹤点了两个黑眼睛,很萌。

跳楼现场上,白色千纸鹤就在玥玥书包里,而她折那只粉蓝的则与爸爸一起躺在地上。

想想自家的日常,爸爸在铺子里忙,妈妈逛逛悠悠,都不管自己。

完全不同于那些大人围着转的孩子,玥玥很小就懂得父母的脸色有几层含义。她使劲学习,讨好他们,想让他们满意。

不过,两周前,玥玥的心愿在派出所被彻底击碎了。她听到父母要拿自己去“顶账”。

回家就查字典,可没这个词,她跑去问妈妈。妈妈双眼一红,一巴掌打来。随后竟冲进厨房拿起菜刀,逼问玥玥从哪听到的。

妈妈又抄起擀面杖,狠狠抽打玥玥的屁股。边打边骂玥玥是“赔钱货”,是脏东西占了她儿子的身体,要打死玥玥把儿子找回来。

玥玥摔倒在地。她想站起来,又想多躺会儿,火辣辣的屁股挨着冰凉的地板很舒服。

妈妈再次变脸,她坐在地上,搂起玥玥,抚摸着伤处,反复说让玥玥不要恨自己。

现在,玥玥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那一瞬,她似乎原谅了她们的“顶账”,他们终究是活着的父母。

跳楼现场,地上淋湿了一大片,水渍冲淡了血迹。几片纸飘散在玥玥脚下,上面是鲜红的“还钱”二字。

这抹红色打断了玥玥的回忆——一周前,那个在父亲怀里的短发女人,嘴唇上不正是这颜色,红到扎眼吗。

一个多月前开始,爸爸突然很少回家了。妈妈狂打电话,但十几个才接一个,没说两句就挂了。妈妈不会做饭,也不会打理铺子,没钱了就去爷爷奶奶家要。玥玥觉得妈妈要钱讨好别人的样子很像自己。

那一天,玥玥竟然在不远一条街上远远看见了爸爸。只见爸爸抱了抱一个短发女人,就奇奇怪怪地跟在她后面走。

那女人异常醒目,一身黑,除了嘴唇上那抹夺目的艳红,上下再无缀色。

玥玥死死跟在他们身后,找机会看女人的脸,想把这张面孔刻进脑子。

那晚,玥玥一到家就拿出铅笔勾勒,最后用红笔抹上唇色。

(玥玥事后还原了这张图)

妈妈知道了,又狠狠扇了玥玥一巴掌,大喊,“不许叫阿姨,叫婊子!” 妈妈攥起红笔,在女人身上写满“死”字。紧接着她把纸揉成团,一口吃进嘴里,边嚼边说,我已经把这个贱人吃掉了。

现在,真正死了的是父母。他们只给玥玥留下了一只惨白的千纸鹤与一张红唇女人的脸。

父母跳楼后的每一个夜晚,玥玥都会把大小两只千纸鹤——警察送还了她给父亲折的那只,以及一家三口的合影藏在枕头下。她听别人说过,这样就能梦到照片上的人。

玥玥只想问一句——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跳楼事件后不久,我就听说有人去学校找玥玥,意思是父债女还。我很不放心。

一个月后,我顺利地给玥玥联系了转学。新中学与玥玥爷爷家走路只要五分钟。

玥玥只想一个人呆着。她很反感我说话。老师也说这孩子孤僻,难以从阴影中走出来。

我转告了老师的话,爷爷静静地听,一改执拗。

很快,爷爷给玥玥买来很多稀奇的小玩意与文具,加上奶奶做的饼干,都让她带去给新同学。他最常说的话改成了交到新朋友,就带到家里玩。玥玥只是应付了几句。

有一次,玥玥竟然看见爷爷小心翼翼地提着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送给老师。玥玥感觉脸一下子烧了,生气又害臊。

爷爷总挤在学校外的栏杆上费劲往里看。他那么老,那么瘦,好像一个侧身就能从栏杆外钻进来。

一次看见了玥玥,爷爷神神秘秘地从里兜掏出几块钱,穿过栏杆使劲送过来。

玥玥抓住钱,跑了几步看见一个同班男生,就伸手给他看爷爷的钱,请他假装陪自己去买吃的。男生慢慢抬起头,不屑地地笑了一下——确切说只是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玥玥偷偷看了一眼爷爷,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皱巴巴的脸笑成一朵花。

玥玥开始觉得爷爷其实真不容易。慢慢地,她也发现其实和爷爷在一起生活很不一样。

爷爷从不说什么,更不需要玥玥的讨好。他看玥玥时眼睛里都是爱,不像爸爸妈妈的眼睛,没有温度。

玥玥能感觉到自己开始无拘无束地释放。她敢做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了——去外面大玩一场脏兮兮地回来,跟爷爷大闹一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敢说以前从来不敢说的话了——学校里的不快乐,讨厌谁,或者谁骂过她。

玥玥开始喜欢上了和爷爷相处。

玥玥还发现爷爷竟然“戒掉了”一辈子喝茶的习惯,有次邻居阿姨送来的罗布麻茶叶,爷爷捧在手里闻了好久,才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拈了一点放进杯子。

从那一刻起,玥玥开始无比迫切渴望长大,渴望上班,渴望赚钱,渴望能早点成为照顾爷爷的人。

玥玥也开始分零食给大家吃,借作业给小混混抄。

玥玥当上了学习委员。老师的夸奖多了,爷爷的笑容也多了。

那一次,又去看玥玥,回来路上我挺高兴。只是同事不住打击我,“姐,你不觉得一个孩子失去双亲,能这么快恢复,有些怪啊?”

其实,如果不是那个保险经理上门,有段时间,玥玥真就希望可以这样与爷爷奶奶安安静静过一辈子了。

那个西装革履的叔叔来的时候,玥玥正在家看书。他拎着一个黑包,说是保险公司业务经理。确认了玥玥爸妈的名字之后就问有没有一张保单。

玥玥翻了好久,突然想到千纸鹤。

她很不情愿地拆开枕头下面那只爸爸留下的千纸鹤,背面果然是保单。

不过那经理只看了一眼就把单子扔在地上,“假的!糊弄我啊!”

随后他很傲气的坐进沙发,说这个单子上被保险人是玥玥父亲,受益人是玥玥和妈妈,但这是一张假保单。真保单就是之前他帮助签的,被保险人是玥玥母亲,受益人则是玥玥父亲。

“但你妈妈是被你爸爸故意推下楼的,不属于意外,得不到任何赔偿……”

玥玥差点跳起来,她几乎都在想杀了这个男人。她不在意保单,不在意说她父母双亡,自己是个小孩,做不了什么。但她决不接受说是爸爸杀了妈妈。

根本不是爸爸杀了妈妈——这才是真相。

后来爷爷拿着扫帚赶走了保险经理。他看了看玥玥,叹了口气也走了。

新学校传言四起。

同学的嘴里有很多坏话,大概是“玥玥爸妈不是自杀的,她爸为了保险赔款,把她妈妈推下去摔死的。她爸又害怕警察抓才自杀的。”

还有同学骂玥玥蠢,是怪胎,你家活该。

玥玥再次跌进煎熬。她实在受不了了,难道之前是自己为自己编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一天她一回家就问爷爷。爷爷头发花白,两眼通红,一堆胡茬,抖索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玥玥扭头就走。

“你不能背着仇恨生活啊!”爷爷在后面喊。

“我更不想像个傻子一样的活!”玥玥头也不回地喊。

玥玥开始疯狂地寻找那个“红唇女人”。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越来越多把时间花在路上,搜索着“红”与“黑”——那抹异样的红,那样一身的黑。

玥玥从学校开始,一个一个,看放学的人群中有没有。然后她绕道学校附近的两条街,搜索范围越来越大。

最初见到爸爸抱了下红唇女人的地方是重点,爸妈跳楼的附近也是重点。

还有菜市场,她想,这女人总不能不出门,不上街买菜吧!她还想到医院,人不能不生病吧?玥玥迎合父母,会讨人喜欢的脑子发挥了作用。

那天玥玥再次与短发“红唇女人”相遇时,她自己都觉得太不真实了。

那天玥玥挺失落的,因为那片儿周围都找的差不多了,小区都绕过,始终没见到。

正在路上走,一转头——马路对面就是她!

太熟悉了,几乎日日夜夜都想着这个身影,这抹红唇。她抱着一个小男孩特别乖地睡着了。依然是特别红的口红。

“红唇女人”的高跟鞋特别细,但走得很快。玥玥在后面差点就跟不上了。路边有好多店,她一个都没进去,看都不看。玥玥觉得她好像在绕路。

女人走了好远,走进一个旧小区。

这是一片位于三、四环之间的“城中村”,高楼包围下显得格格不入。老小区没院墙,东西南北都可以进,里面四通八达,大多数路宽如巷道,这里有平房,也有两三层的老式楼。这一片住的多是租房的外地人,价格便宜但很脏乱。

玥玥再没跟进去。

那天晚上,玥玥兴奋得没怎么睡,做梦都梦见跟着“红唇女人”绕圈子。

之后的很多天,玥玥都来这里遛弯。可再没见到红唇女人。

直到一天,玥玥再次发现了那个小男孩,被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抱着。

玥玥装作路过,和在地上玩的小男孩玩,还塞给他糖和巧克力。不过那孩子太认生,动不动就哭,没问出啥,而且玥玥本来就不喜欢小孩子。

不过收获还是有的。抱孩子的年轻人很特别,胳膊上纹身鲜明。

玥玥从此在心里开始叫他“花臂男人”。

找不到“红唇女人”,那就先找她的同伙“花臂男人”。

纹身让小玥玥天然想到了混混。大混混不认识,最小的小混混应该就是学校里骂自己的那几个。玥玥还给其中一个抄过试卷,求一求,应该会帮忙吧。

没想到很顺利,其中一个混混说下午放学到体育馆仓库找他们就行。为了感谢,她特意带了饼干作礼物。

体育馆仓库在学校操场西北角,前面有个没花的花池,看起来像个大车库。这里平时都锁着,里面有2、300平米,都是垫子、横幅、小板凳,除了开运动会时,大家很少去。大门上锁都锈掉了,假装挂在那。

放学后,玥玥来到仓库。进去才发现一片漆黑。

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刚想出去等,玥玥突然就感觉领子从后面被扯了过去。

玥玥倒在了地上。

突然一片叫喊声。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别的感官就格外敏锐。玥玥清晰地知道有人在撕她的头发,有人在扯她的校服,有人在踢她的鞋……还有人在脱她的裤子。

突然,他们打开手机上的电筒,直晃玥玥。

然后有人开始掐玥玥的腿,有人把手塞进玥玥的嘴里,有人扇打玥玥的脸。

他们不停地笑,到处都是回音。

他们拿过来皮球砸在玥玥身上,拿跳绳抽她的背上,拿乒乓球拍拍她的头。还有踩手,踩脸。

仓库的灰尘是咸的,钻进眼睛里,眼泪都冲不出来。

离开时他们踩过玥玥的饼干,那是爷爷买的,玥玥舍不得扔掉。

那晚回到家,她告诉爷爷不小心把饼干压碎了,爷爷心疼地吹了吹饼干上的灰,吃了一块,自言自语说,这饼干怎么有点咸呢。

不过,小混混们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消息:“花臂男人”叫陈飞。

“陈飞。”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玥玥就记牢了。

混混们说的对,玥玥没在白天遇到过陈飞。第一次与他近距离相遇是一个傍晚,陈飞带着小男孩走出那个老小区。

玥玥偷偷跟着,大概半小时,他们往回走。玥玥假装把一个小包丢了,在路边来回找。

擦肩而过时,玥玥径直问他:哥哥,我丢了一个小卡包,是透明的,里面有我的学生证,你看见了吗?

陈飞愣了一下,说没有。玥玥怯怯地说,好吧。然后一下子就流眼泪了。

玥玥转身走,陈飞在后面哎哎地喊了几声。玥玥还是跑了。

玥玥本想假哭一下引起陈飞关心,结果一哭就想到父母。她控制不住只能跑开。

假装找住在附近的朋友,玥玥和陈飞说了一句话;假装又丢了东西,玥玥和陈飞说了一次话;而假装在学校被欺负了,一个人在路边哭,玥玥和陈飞说了一晚上的话。

陈飞本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那晚玥玥问,你纹身的时候疼吗?他说疼,但是纹身师说疼的话可以一直说话,转移注意力就不会那么疼了。于是他就一直说话,就把未来好几年的话都说完了。所以后来就不爱说话了。

陈飞大高个,板寸头,黑黑的皮肤,身体健壮。表面上冷冷的,但玥玥觉得他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人。她想如果不是与那个短发“红唇女人”有关系,还挺想和他做朋友的。

在陈飞面前,玥玥装作一个胆小的小女孩,父母离异,从小被爷爷带大,又被混混欺负。

但没想到的是,陈飞正是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由着他胡来,很早就出来闯生活。陈飞说咱们同病相怜,第一眼看到你就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陈飞把与玥玥的几次相遇归结于缘分。玥玥想也许以后知道了真相,他就不会这样想了。

玥玥第一次在陈飞面前哭,是想让他相信自己真的是一个无能的小孩;第二次哭,则是想让他帮助出头,也想知道在他心里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天玥玥就那么在他经常出现的地方等,书散落一地,撕得破破烂烂,衣服上蹭了很多土。果然他出现了,帮玥玥收拾书,拍衣服,非要去报仇。

后来,玥玥从网吧叫出那天约她去仓库的小混混,小混混刚出门就被陈飞一脚踹倒。

帮玥玥出了气,陈飞问,还疼吗?玥玥突然就想到爸爸,在被妈妈打之后他也会这样问。玥玥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陈飞请玥玥去他家坐坐,玥玥心里不再把他当做坏人,而是重新把他当做寻找“红唇女人”的线索了。

那晚他们就睡在一起了。

陈飞有两处纹身,一处是整个胳膊,“花臂”,花纹复杂,玥玥没看懂。另一处在后背,佛手拈花图。陈飞说第一次见就觉得这个图是为他而生的。

学校再也没人欺负玥玥了。

陈飞问玥玥为啥不怕他,他是坏人。玥玥说我爱你,就像爱我爸爸妈妈一样的爱。玥玥感觉陈飞相信了,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爸妈。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玥玥突然问陈飞,你9月19日在干嘛?陈飞说那么早的事我哪记得,我才从老家来这不久。那天是爸爸妈妈去世的日子。

看来即便与“红唇女人”有关,陈飞应该也没参与。玥玥想,“那我就不用恨他,和他在一起还可以知道更多秘密。”

陈飞从来不问她家的事,更不会嘲笑她,反而经常帮忙。帮她收拾书包,拿她的书看,给她指哪些字写得好看哪些不好看,他不认识的还要玥玥读给他听。玥玥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陈飞还经常与玥玥去看爷爷。玥玥一度想,以后就这样和陈飞在一起过也挺好的,还可以一起照顾爷爷奶奶。

玥玥真的觉得好像爱上他了。

玥玥有些舍不得利用他了。其实玥玥从没套过陈飞什么话,没问过他的工作以及“红唇女人”。怕他起疑心,也是不想更多骗他。

和陈飞在一起不久,玥玥就和爷爷说要住校了,就搬进了陈飞的家——正是那个老小区。

陈飞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床上两件换洗衣服,桌上堆着烟灰缸和打火机。

四面的墙重新粉刷过,一片惨白。

有天,玥玥看到墙上趴着一只虫子,想都没想就“啪”一下把它拍死了,墙上留下了一个黑印。玥玥使了半天劲都没擦掉,她突然很难过,这么干净的墙让自己给弄脏了。

隔了段时间,我又去看玥玥。案子没进展,但看她状态不错,也是安慰。

我突然感觉玥玥长大了。她不断接话,居然能把我哄高兴。不过她那些刻意的话怎么听都有股老油条的味儿。

我质问玥玥,跟谁学的这些?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玥玥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她有些作业爷爷教不了,想来派出所找我辅导。

我放心地同意了。

与玥玥见面没过多久,我们就接到群众举报,说辖区内有黑恶团伙私设赌场,还可能贩毒。

我和建诚对视一眼。我们辖区脏乱差,赌场不是应该藏在大宾馆之类的地方吗?不过一听到“赌”字,我俩就下意识往玥玥父亲的案子上靠,分外认真。

张队担心打草惊蛇,命令我们前期只能以走访,重点搜索娱乐场所。

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这是张队最爱说的一句话。这个有着三十年侦查经验的老警察,最擅长不按套路出牌,给嫌疑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放出“烟雾弹”,说全辖区娱乐场消防安全整顿。

同时,我们还伪装成不良青年,进了娱乐场所要瓶酒就开始盯梢。

在KTV里,我们都不好意思直接进包厢,就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有些同事和老板认识,就聊起来了,临走时老板还硬塞给我们几张名片和优惠卡。

麻将室是检查的重点。我竟然看见一个年轻妈妈,座位下是她小女儿,她边玩边笑,还不时踢踢小女孩。

检查茶楼时,老民警通常一人夹一瓶水,在门外台阶上抱着胳膊抽烟聊天。年轻警察则开着执法记录仪,认真问询。

结果我们走遍娱乐场所,找到了地窖、找到了飞机室、甚至找到了洗头房里的SM调教室,都没能发现张队说的地下赌场。

问起群众来,明明都没去过,却个个讲得玄乎,个个都是听说。

这次把大家给气坏了,最后只带回来几个妈妈桑。我的无力感,再次像拳打棉花。

也就是这次行动期间,玥玥常来派出所写作业,不懂就找人问。

有天我正巧闲下来,顺手看她作业,很仔细,也做完了。

玥玥上厕所回来,我正想夸她两句,结果她头也没抬继续写。我有些奇怪,只以为她在复习。

也是这时,我发现柜子里的案卷有被移动的痕迹。大家都说没动。我想应该是自己没摆好档案。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玥玥。

玥玥父母第二次来调解那天,玥玥就注意到了我桌上红色笔筒里的柜子钥匙。

她还记住了我有一个记录案情的棕色笔记本。玥玥父母之死可能涉赌,借来资金不知去向,这些玥玥都是从我的笔记本里看到的。

警察的想法,她都知道。但玥玥真正在做什么,我竟一无所知。

玥玥虽然没有套陈飞什么话,但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

一个半夜,在陈飞出门后,玥玥跟了上去。

路灯昏暗,照不亮坑坑洼洼的土路。四周过于安静,玥玥脚步很轻,不敢跟太紧。她远远看见陈飞的身影被一栋烂尾楼吞没。

玥玥跟了进去。

在地下室黑洞洞的入口前,玥玥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入地下。

嘈杂声渐近。有了一丝光亮。是一扇普通的地下室铁门。

门半掩着。玥玥轻轻推开,里面还是一扇门——竟然是一扇双开的高档红木防盗门,还有密码锁。

幸或不幸,红木门也半掩着。玥玥没有犹豫,推门闯入。

灯光刺得玥玥一阵眼花。等玥玥能看清楚的时候,陈飞正站在她面前。

陈飞从来没有过的凶神恶煞一般,他朝玥玥低吼,要她立马回去。陈飞之前始终没和玥玥说起过自己的工作,就是因为他喜欢玥玥,不想把她带进不好的地方。

玥玥低头半天,说自己做了噩梦,惊醒后为了找到陈飞,把周围挨个找了个遍,误打误撞就进来了。

陈飞并没有怀疑玥玥。他示意她不要说话。她躲进一个安静的角落。

这是另一个辉煌的世界。

天花板上装着耀眼的水晶吊灯。地板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偌大的场子只有四张大桌子,其中用红布遮起来三个。

唯一一个没被红布遮挡的桌子,上面堆着麻将牌和筹码,以及一摞和玥玥手臂同长的现金。

桌旁还有一个吧台,堆满烟酒。这时吧台后一个“白脸男人”看到了玥玥,朝她挤了挤眼,玥玥赶紧移走目光。

那张桌上,众人围着一个男人。大家夸他,给他抽烟,给他敬酒,给他数钱。

玥玥突然像看到了自己的爸爸,“他当初也是这样输掉了家里的钱,才要拿我去顶账吗?”

她突然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她突然不想知道什么真相了,她想父母已经没了,那事实是怎么样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在此时,玥玥的视线里突然窜进一抹熟悉的艳红。

没人能把口红涂出那种感觉,只有她。

玥玥抬头,短发“红唇女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对面,直勾勾地瞪着自己。除了之前的齐肩短发变成板寸,别的一点都没变。

心脏“砰砰砰”,玥玥不停祈祷陈飞赶快出现带她离开。

已经来不及了。

红唇之上的那双眼睛,有点惊讶,有点生气。

只消一眼,“红唇女人”就知道,这个小丫头“有事儿”。

玥玥长得矮,赌场灯光照耀下,看起来像个小学生。她普普通通的,不像赌场里其他姑娘会打扮自己。

但这么多年,“红唇女人”什么人没见过。

和女人撞上眼神,玥玥立马低头。一阵担心,转即又安慰自己,她不会认出自己的,她不可能认出自己的。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玥玥在陈飞身边站着,假装看着别处,时不时瞟一瞟红唇女人,看她在说什么、做什么。

一回到家,玥玥就哀求陈飞,说自己晚上一个人在家会害怕,想跟着他去。

怕陈飞不答应,玥玥又补了一句:“我不打扰你,我可以就坐在外面等你。”

陈飞没办法,只好去找红唇女人。

短发红唇女人抬头看着陈飞。从陈飞跟自己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虽然平时不说话,但陈飞心里很有想法,性子倔得很。

这次,是陈飞第一回开口求她。

女人沉默片刻,“带就带吧。”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红唇女人”本来不愿意要,但大不了多看着点,一个小丫头能怎么着。

第二次去地下赌场,一路上玥玥装作很高兴的样子看着陈飞。

红唇女人安排给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给赌客送烟。

玥玥换上白衬衣、黑裤子,从吧台那接过烟盘。那是一个白瓷盘子,据说很高端。

玥玥双手交叠捧着盘子,走到赌客身旁,就算完成工作。然后有专人从盘子里拿出来烟,用打火机点燃,恭敬地递进赌客嘴里。

冰冰凉凉的瓷盘里整齐摆着六根烟。

不久玥玥就知道了,这个数目很有讲究。四根谐音“死”,八根摆不下。单数敬死人,双数才能给活人。

赌客玩得太尽兴,时常来不及弹烟灰,这时会有人伸手去赌客嘴边接烟灰。因为不能弄脏大理石地面和赌桌,烟灰只能拍入自己口袋。

据说有一次,有个人不小心把烟灰掉了出来,被罚用嘴接了一整晚的烟灰。

除了这些规矩外,地下赌场还有一条不成文的戒律——抽完烟半小时内,不能给赌客喂酒。从来没人敢违反这一条。

刚开始送烟,玥玥把自己想象成木偶人,一步一步挪过去,再一步一步挪回来,不停祈祷不要出岔子。

熟悉后,玥玥开始暗暗观察。

地下赌场里的客人各式各样。但在她看来,都长得很像:红着眼睛,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赢的时候喜欢使劲给周围的人撒钱,输的时候就不停地要烟抽。

每次抽完烟,这些人都会高度集中,精力特别充沛,眼睛直勾勾盯着人,还会放光,很可怕。

所有赌客进来的时候,都彬彬有礼,几乎没有特别邋遢的人。但是玩到中途,不管是谁都会疯狂,神志不清,比如光着膀子,大喊大叫。特别真实,也特别恐怖,与进来时完全是两种样子。

玥玥能感觉出来,只要进了这个门,就不由自己了。

有个中年男人,本名蔡森,介绍自己时,他叫自己“财神”。有次,财神一进门就嚷嚷风水不好,“今日不挪,我逢赌必输”。于是指挥着赌场小弟把赌桌挪了三厘米又三毫米。

还有一个人,大家口耳相传,外号“苏妲己”。玥玥曾以为,这人一定美得亦正亦邪,像《赌神》里穿着大红裙的邱淑贞。后来才知道,苏妲己是男的。

在赌场,玥玥不动嘴只用眼睛。不过她没察觉的是,有个她根本没想到的人,在暗处,已经盯上了自己。

千纸鹤杀人事件(中):这个女孩白天去警察局写作业,晚上在黑赌场谈恋爱

玥玥觉得这里是“地下赌场”,但也可以叫“高端赌场”。

除了装修,空旷就是豪华的标志。大厅里只有四张大桌,东南西北。

一般就开两桌,其余用红布盖着。最多的时候赌客也就3、4人。

不过这些人非同寻常。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势,都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有的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甚至包场。有的人带个司机或保镖,或者情人,就在旁边陪着。他们进来总是先看风水,挑桌子,东南西北。

“红唇女人”并不常来地下赌场,但她使个眼色就能指挥一大群人。她才是这里的绝对权威。

玥玥也慢慢发现,她的心腹就那几个。

一个是“花臂男人”陈飞——赌场的打手。虽然年轻,但红唇女人似乎很信任他,一到关键时刻,女人都直接吩咐陈飞上去。

陈飞和玥玥说起过,自己跟着女人有段时间了,她是他老板,还让玥玥不要瞎打听。

还有一个“白脸男人”。玥玥还记得,初入赌场那天,他在吧台后朝自己挤眼睛。人称“白脸虎子”。能感觉得出,他与红唇女人好上挺久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豹哥”。

豹哥是地下赌场的总负责人,红唇女人不在的时候,全权交给他打理。他岁数比陈飞大些,中等个子,短发偏分,身材挺拔,很帅气。

不过陈飞不让玥玥跟豹哥多接触。他总讲,豹哥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心狠手辣。要不然,这场子怎么会相安无事这么久。

玥玥确实觉得,豹哥是在场所有人中,除红唇女人外,最不好接近的一个。

豹哥精明。眼一瞪,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以及是不是说的真话。豹哥也不爱说话,总冷冷地听,但从来没有不耐烦,就是你猜不透。

豹哥不抽别人递的烟,不喝别人送的水,也从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有次,玥玥拿了些糖分给大家吃。也递给豹哥一个,他接过去了。不过之后,玥玥却在垃圾桶里看见了那块糖——那些糖里只有这块是草莓味、红色糖纸的。

玥玥一门心思研究这几个“明面”上的人物,但她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不露面比露面的往往更关键。

这个不露面的“关键人物”,在地下,是红唇女人的丈夫,结婚20多年,有一女一子,当年女儿出了意外,就剩下小儿子。这些年,二人辗转多省,也不断各自有各自的男男女女,心知肚明,但他始终是红唇女人最忠诚的“伴侣”。

在地上,他如今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法人,手续齐全、利息合理,雇员案底清白。

二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地下赌场,一个经营地上贷款。

那两次在派出所调解室,他对警察极尽谄媚,八面玲珑,女警察与搭档建诚查了半天都拿他没办法。

那天,几乎不来地下赌场的金戒指“光头哥”在暗处看见了玥玥。

他记得这个女孩。在派出所那次,女孩穿校服背书包,一副学生打扮,跟在父母身后。现在穿着不同,不过他还是认得出。

她就是跳楼的李成武夫妻家的丫头。

玥玥一心在红唇女人身上,熟悉了环境后,她就开始了暗中打探。

玥玥偷偷问一个女服务员,问她知不知道老板的事。

女服务员说,老板一般不来赌场,也不知道她在哪,基本上都是她联系别人,没人能随便找着她。

“别看她是女的,赌场的人都很怕她,如果得罪了她,不仅工作没了,而且肯定会受到她的报复。”

玥玥又问过一个负责发牌的小伙子。

小伙子对玥玥说,你最好别知道太多,老板脾气很怪。玥玥说,自己就是问问,怕不小心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她还不知道。

“只要好好干活,别犯错,别和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扯上关系,就没事。”小伙子接着补充了一句——

“还有,老板不喜欢女的,尤其是会跟他抢男人的女的。”

玥玥又找机会与给地下赌场看门的男人聊天。

这个男人是所有人里给她讲得最多的。红唇女人最早来这的时候,他就跟着她干了。他说,老板其实有小孩,但是小孩的爸爸已经死了。

——会不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系?玥玥猛地联想。但那男人又说,老板也不知道孩子爸爸是谁。

他说得多但说不清。

玥玥还想找他问,但是几乎是从那以后,男人竟然就再没来上过班。

“不会是老板知道了,对他动手了吧?”玥玥还这样想过,但总觉得是在自己吓自己。

短发红唇女人来赌场的时候,玥玥就默默观察。她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一直不喜欢自己,目光总是冷冷的。

但自己只是个送烟小妹,女人不会注意到的。她又安慰自己。

那天,玥玥已经给一个男人送了两次烟了。

那个赌客从进入地下赌场开始就抽烟。抽得越来越凶,面前的塑料筹码越来越少。摞在身旁的钱不断矮下去。

凌晨3点多,赌场里已经没有别人。忽然,那男人粗暴地站起来。他把麻将和扑克牌一把扫到地上,狠狠地抬起桌子一角,掀翻在地。

玥玥死死咬住牙,周围没一个人出声。

“我电话呢,给我!我要报警,你们出老千!”男人大叫大喊。

只见陈飞冲了上去,把男人按倒在地。

那天,红唇女人在场,但她甚至都没张过口。

吧台后的人扔来一瓶白酒。陈飞打开酒就往那男人嘴里灌。半瓶酒下肚,男人站不起来了。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吐,不停地咳。

这时,红唇女人扔过来一个透明的白色小包包,说了三个字:“处理了。”

两个手下按住男人,另一个撕开“包包”,把里面的粉末全部倒进男人嘴里。然后再灌酒。冲了好几大口,确定他都喝下去了。

这才一人抬一边肩膀,拖了出去。

玥玥看得很清楚,七窍出血,整个脸都是黑紫的。

玥玥真被吓着了。“红唇女人”站在一边,瞟了一眼。

回家的路上,玥玥不让陈飞碰自己。她觉得,陈飞手上沾着那个男人的血——也许,陈飞手上也沾着自己爸爸的血呢?

过了一会,她才想起来爸爸是跳楼自杀的。

后来,玥玥听说,当晚那个男人“喝”完酒后,又去情妇家睡觉,本来心脏就有点毛病,折腾一晚给猝死了。

其实,是红唇女人两个手下拍门把情妇从床上叫起来。男人的尸体就摆在她家门口。

两人当着她的面给男人老婆打电话,叫她过来收尸。情妇缩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玥玥病了。

她烧了三天,晕了三天。陈飞照顾了她三天。跑上跑下,买药、喂饭。

玥玥第一次觉得,陈飞可能是这伙人里唯一的好人。

除了爷爷奶奶之外,陈飞是这个世界上最照顾她的人了。甚至超过了父母。玥玥想,遇到陈飞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但玥玥恨红唇女人,也恨自己,这样的结局最初是自己开的头儿。但当想明白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

玥玥再次想,已经这样了,以后就和陈飞在一起这样过也挺好的。

至于以前的事,那些所谓“真相”,她太累了也太弱了,也许不该再去追究了。

陈飞去找红唇女人吵架。

陈飞怨红唇女人动手不挑时间,让玥玥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这已经是陈飞第二次为了女孩来找她了。

红唇女人也不恼怒。反而主动提出请玥玥和陈飞吃饭,说压惊赔罪。

之前,红唇女人只是注意到玥玥,但确实不知道她是谁。直到一天,老公金戒指光头哥看见玥玥,马上告诉了她,与陈飞混在一起的小丫头就是李成武家的姑娘。

她让光头哥别声张。

赴宴当天,陈飞临时有事要办。他说让玥玥先去。

玥玥说这是鸿门宴,她不敢去。陈飞摸着她的头,笑她傻,说自己很快就忙完过来。

玥玥知道,醉酒男人死掉的事上,陈飞对自己是有愧疚的,她想让这种内疚感更久一点,让陈飞对自己更好一点,说不定还能有新发现。

去就去吧。玥玥心里说。

那是一个很豪华的茶楼,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玥玥竟然被它俩吓了一跳。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玥玥穿过仿真游廊,走过小桥流水,喝了漱口茶,用热毛巾擦手净面。这才被带到包厢。

服务员把玥玥带到门口,扭身就走了。

包房上写着“春日宴”,门上雕着两尾金鱼和一池春水。

玥玥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片黑和一点白,纠缠在一起。短发女人一身黑衣,唇上的艳红,沾在那个“白脸虎子”的嘴上。

门一开,女人和虎子都猛然转过身,两双眼睛聚焦在玥玥身上。

玥玥惊呼出声,想关门就走,没想到被虎子紧紧抓住手臂,拉了进来。

玥玥抖得控制不住自己。

第一次和红唇女人离得这么近,玥玥才感受到那股压人的气势。更何况自己撞上了他们两个在一起亲密。

女人沉默了很久,嘴角出现一抹笑,幽幽地说:“被你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很苦恼。”

“哒,哒,哒,”红唇女人突然开始敲着桌子。玥玥缩在桌子另一边,抖个不停。

“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一个同样的秘密。”

玥玥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明白女人在说什么,自己又该做什么。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虎子站起身来,挡住了玥玥面前的光线。

玥玥被按在地上。虎子压了上来……

红唇女人在一旁静静地注视。

玥玥太想听到陈飞推门而入的声音了。

但直到虎子起身,陈飞也没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靠过来,双唇在玥玥眼前一张一合,红得晃眼。

红唇女人说,你送的烟里都是毒品,从第一次踏入赌场起,你就是同伙了。死掉的那些人,你也是帮凶。

“要是你敢把这些事情说出去,弄死你,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服务员的敲门声传来,红唇女人抬高声音,“请进!”陈飞这才走进来,坐在了玥玥身边。

只几小时没见,身边的陈飞却已经像个陌生人了。

那天回家,玥玥盯着那面墙,墙上是她打死的各式各样的虫子留下的黑印。她心里已经不再有可惜的感觉了。

从那天开始,玥玥不再是以前的玥玥了。

当“帮凶”两字从红唇女人嘴里说出的那一刻起,玥玥就知道她肯定早认出自己了。

玥玥明白其实红唇女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她做的一切——包括当着自己的面杀人——都是故意的。

她把自己留在赌场,不过只是想看看一个小女孩能玩出什么花样,就像猫玩弄一只老鼠。

老鼠到最后,总是要被猫吃掉——不是吗?

玥玥觉得自己已经付出那么多了,她为赌场“工作”,为赌客送毒品,她成了帮凶,现在她更付出了身体。她已经分不清楚是为了陈飞还是为了查清楚父母的事,但是玥玥已经把自己陷进去了。

玥玥从来没有那么恨一个人,现在则恨不得她立刻就死掉,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以前的玥玥还想着怎么收集证据,然后交给警察。但这一天发生的事,让她决不能原谅谁。现在这个女孩,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日夜回荡——

复仇。复仇。复仇。

在红唇女人眼中,玥玥很可笑。

她偷偷观察四处,红唇女人清楚;她向女服务员、发牌小伙子打听老板,红唇女人清楚;她转弯抹角套看门男人的话,红唇女人也清楚。

她觉得这小丫头真会装,初中了还跟个小学生一样。也挺会笼络人,赌场里挺多人都照顾她。但要想把这里的人玩得团团转,那就太自以为是了。

从老公光头哥那,她更知道这就是跳楼的李成武的丫头。

几个眼线都和自己提过这个丫头,说得提防,红唇女人没当回事,她说:小丫头还嫩着呢。

红唇女人说这话“底气”十足。

多年前,红唇女人与光头哥一起做土特产生意。期间结识了虎子、豹子。后因经营不善,公司倒闭。

听说本省政策宽,做生意容易,四个人便过来,做起小额贷款。

早在2003年,女人和光头哥就开过担保公司,结果因为放贷洗黑钱被举报。涉案的有权者出面息事宁人,最终庭外和解。

红唇女人和光头哥本来有个女儿,但出了意外不在了。后来又有了个儿子,女人本不想生。这就开始琢磨着多攒点钱留给儿子,红唇女人总说“儿子投我这也没投个好地方”。

四人最初落脚本省一地,光头哥以小额贷款公司作掩护,实际上开起地下赌场。

刚开的赌场不挑客。

有个人断断续续来了好几次,可能是借的钱输多了,就威胁要举报。当时,红唇女人也有点慌了,因为人生地不熟的,眼看还没开始就完了。

那天光头哥走过去,拿起烟灰缸给那人后脑勺就是重重一下。大家都吓傻了,拉出去连夜埋到滩上了。

那是他们杀的第一个人。

从那次开始,他们就商量好,光头哥再不到赌场来了,只负责小贷公司及外面的事。红唇女人也尽量不出面,都交给豹子和虎子。

第二次人不是他们杀的,但是他们埋的。

那人赌完出去后被抢劫的打了个半死。放了一晚上,人都死硬了也没人找来。没办法,红唇女人就打发豹子把人埋了。

第三个人是当地的无赖。玩一把赢一把,赢了好几天,他们才感觉不对劲。最后一次赢完钱,他要走,红唇女人没让,就从他衣服里搜出出老千的东西。

当时他前前后后都赢了快10万块了。他嘴硬,打死不说把钱放哪了。红唇女人就让豹子给喂了些“包包”。吃多了,死了。

这人被警察查出来,说是吸毒过量。地下赌场就有两三个月都没敢开门。

红唇女人他们四人商量,以后再也不能找随随便便的人赌了,要找一些有钱的、当官的,这些人有钱爱面子,出事了也不敢声张。

又开了一阵子,有个大肚子女人找上来了。她说是之前那个流氓男人的情人,男人从来不吸毒,他的死肯定有问题,赌场要么给她20万,要么她去报警。

当时,红唇女人说没有这么多现钱,让她过几天再来拿。

随即,几人就把公司关了,东西卖了,收拾着换地方。临走前,红唇女人安排虎子留下,让他找了一辆没牌子的摩托车,趁大肚子女人出门时撞了一次。

受害人都是社会闲散人员,居无定所,家里人实在找不到人这才报的案。那时红唇女人他们已经离开那里一阵子了。但案子始终都没破。

我们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些的。

在这个新城市,红唇女人又注册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又设了一个地下赌场,重新开张。所不同的是,现在他们精选赌客,都是有钱的生意人或有权势的人,他们不但有钱还爱面子,也都有自己的秘密。

还有一个不同,是这次增加了“毒”,就是烟里的东西。“赌+毒+贷款”,成为一个完美陷阱。

当初,红唇女人主动接近玥玥爸爸李成武,也是因为他看起来挺有钱。

红唇女人就是没想到,李成武能拉着老婆一起死。

这样,如果算上虎子撞的大肚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红唇女人他们手上一共就有了7条半人命。

多年之后,说起手上的几条人命,红唇女人特别淡定,就像是说一顿午饭那样平常。

小丫头虽然自以为是,但也挺精明,也许不那么好对付。四处打听得越来越多,加上是李成武家的,红唇女人还是觉得要有点动作了。

那次当着玥玥的面动手杀人,给那个男人灌下过量“包包”就是想吓唬吓唬她。红唇女人感觉把玥玥确实吓着了才放心。

红唇女人想,要是这丫头留在赌场不走,也不怕——“管她是报仇还是干别的,我先整死她再说。”

玥玥只能走进红唇女人的那抹艳红,回不了头。只是她不知道那道红已经是致命的黑了。

她放心不下的只有爷爷奶奶。

很久没回爷爷家了,那天又回去,家里没有人。给爷爷送过茶叶的邻居阿姨,穿着围裙招呼她,说爷爷和奶奶现在经常去外面捡塑料瓶卖钱,一去就是一天。

阿姨说,爷爷现在还是总去学校栏杆边上找玥玥。可是玥玥已经很久很久没再看看栏杆那了。

玥玥有些心疼,她想起了爷爷用两根手指小心拈着茶叶的样子。

这一刻,她有点不想走了。

还有陈飞,他不相信玥玥对红唇女人的指控,但此后又对玥玥很好,许诺等再赚点钱就带她离开,找个正经工作一起生活。玥玥当时差点就心软了。

然而,那个“原来的生活”,从她踏进茶楼包厢一刻起,就对她关闭了。

玥玥还是白天去学校,晚上到地下赌场。睡眠太少,成绩一落千丈。

老师把玥玥叫去了办公室。

“是不是最近谈恋爱了,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老师是个戴着眼镜的大姐姐。

老师义正辞严地讲起早恋影响一生。玥玥就立在那,只顾转着自己的心事。

看她一直没表情,老师忽然发怒了——“爹妈都被人害死了,还要赶着去和小混混好,贱得活该!”

这一下,玥玥的心直戳戳要从嘴里跳出来。

“原来陈飞也骗了我。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老师好像也自知失言,挥手让玥玥回去了。玥玥一时接收不了这么多信息,走出办公室,身上忽冷忽热,心似乎沉到了脚底。

很久以后,当玥玥回想这一幕,老师怎么认识陈飞?那不过是一个大女孩老师,竭尽所能,想在学生面前放点狠话而已。

不过这时的狠话确实极大刺激到了玥玥。

玥玥突然清醒了。她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被他们欺骗,最亲近的人,爷爷,还有陈飞都在骗她。她必须报复,为父母,为自己,为平静的生活被搅入这些乱七八槽的事而报仇。

复仇,已经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陈飞的“背叛”就是很好的借口。

玥玥在地下赌场已经一年多了。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结束,玥玥想的越来越多。

赌场里,输的很多,赢的很少,没人能赢到最后。即便玥玥愿意用命赌一把,又能赢吗?

不对,这一年之中,玥玥还真见过唯一一个人成功过——就是那个听起来名字像女人的“苏妲己”。

玥玥第一次见到苏妲己,就觉得不一般。能让豹哥亲自小跑出来迎接,并带来跟班高呼欢迎的,就他一个。

其实苏妲己身材娇小,还有点跛,总穿一件长风衣,脚上皮鞋尖尖,皮带上大金H。

大厅第一张赌桌总是苏妲己的,大厅总是他的包场。

玥玥每次给他送烟,烟都是棕色的,和平时不一样。

苏妲己身上永远香气熏人。玥玥还曾偷眼细看,皮肤又白又细,两个小小的耳钉。

苏妲己一般玩得并不久,中间总是进来个女人,聊几句。他就把手里的牌一摔:“不玩了,都算我的。”那女人就拿着一张卡去找豹哥。玥玥大开眼界,他是第一个来玩还不带钱,玩完直接就能出去的人。

玥玥并不喜欢苏妲己。他像个爱装的土大款。比如他手里常有个prada包,一看就没装东西,空空瘪瘪的,人却总是精精神神的。

不过豹哥很吃这一套。

苏妲己是个怪人。他每次来都是输,还输得高高兴兴。那个女人每次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帮他刷卡。

玥玥想,正常人家的老婆,比如自己的母亲,是不会让老公这样出来赌钱的。这女人可能是他的情人或者秘书。

不过女人却从不和苏妲己有亲密举动。相反,赌场来过一个亲近他的老男人。

那男人凶巴巴的,年岁大些,头发稀少,似乎和苏妲己很熟,站在边上看牌,还不住往他身上蹭。

一次,玥玥看到那老男人搂起苏妲己的腰,摸他的胳膊。苏妲己则聚精会神地输着钱,眼前筹码越来越少。男人的头轻靠在苏妲己肩上,不为所动。

那天苏妲己输得很凶。玥玥前去送烟,那男人冷冷哼了一声。豹哥尴尬地凑过去说,“是良烟,良烟。”

终于筹码一个都没有了,苏妲己猛一个摇晃,把男人靠过去的半边身子甩开。

老男人拍了下苏妲己的屁股,说了句走吧,转身先出去了。苏妲己照例放下一沓小费,跟了出去。

那是玥玥最后一次在地下赌场见到苏妲己。

时隔很久,玥玥意外地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了那个陪苏妲己的老男人。好像是什么领导,被免职了。

有人说苏妲己举报了领导贪污受贿,一并被抓了。也有人说他偷了黑钱跑路,被追杀而死。还有人说他是警方卧底,任务完成,已经回去了。

玥玥却坚持认为,自己后来看见过苏妲己。那天苏妲己剪了短发,开一辆路虎。副驾上是结账那个女人,她也剪了短发,两个人越来越像。

后来玥玥偶尔听豹哥说,当初苏妲己在赌场输钱,就是个圈套。他保证每周输掉多少,再把这些钱和赌场三七分,最后带着这些“干净的钱”,和那个女人远走高飞。

玥玥觉得,和自己一样,苏妲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但有些事注定让他不得不低头。

但最后,大仇得报,远走高飞——多好啊!

玥玥很羡慕他,也像看见了榜样。不过转面想,即便自己大仇报得,也要照顾爷爷,不能远走高飞。这就更羡慕苏妲己了。

和赌场里的人接触久了,玥玥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越是想伪装,就会被看穿得越快。

她是一个初中生,又是个小姑娘,所以只能是个听话的、笨的、不谙世事的、好骗的、被欺负了不敢开口的初中生、小姑娘。

赌场里最不好接近的人,当然是豹哥。但为了走近红唇女人,玥玥必须得到豹哥的信任。

玥玥在赌场送烟,有些好烟放在一个高柜子上,玥玥够不着,有时就请豹哥帮忙。

好几次,玥玥把课本带去赌场装作背书。豹哥从她身边过去,什么都没说。又一次豹哥走过来,玥玥低头看书,而后似乎无意间抬起头,正对上豹哥的眼神。

豹哥停下没说话。玥玥指了下书,说,这几个字不认识。豹哥看了一眼,接过书,念出来,把书给她就走了。

从那以后,玥玥经常拿书过去找他。

有一天豹哥看见玥玥的书皱皱巴巴的,书页上都是黑乎乎鞋印子,问她怎么回事。玥玥说是今天同学闹着玩,不小心踩的。豹哥没再问,两天后给了玥玥一本新书。

玥玥慢慢觉得能摸到豹哥的性子了。

豹哥很低调也很狠,但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就是防备心太重了。

如果是一个20多的女生去接近他,他会觉得有什么图谋,但对玥玥这么小的女孩,只要熟悉了,他可能不会把这当成多重要的事,他眼里玥玥就是很傻,很崇拜他的小丫头。就是那种一切都由他掌控的感觉。

玥玥还发现了豹哥的一个秘密。

与人说话的时候,豹哥总是抱着胳膊,很少把手放下来。其实他上衣里始终装着一把手枪,不过子弹是小钢珠,但也很有威力。

隔三差五,玥玥就开始找豹哥帮点小忙,找书,找人,有时是问问题,有时问他哪里有好吃的。

慢慢地,玥玥给他糖他不拒绝了,当面就吃了。

红唇女人什么都知道。

她觉得玥玥特别可笑,居然和豹子“玩上了”。

“小丫头想把我的男人都策反了啊?”红唇女人对豹子调笑说。她然后告诉豹子,一起玩玩没事,别让陈飞知道了就行,都是自己人闹出矛盾也不好。

在红唇女人心里,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不太安分,上蹿下跳。不过她也确认过玥玥没打听出什么事儿。

“她以为能瞒过我!我的人这么多年都是白跟着我混的了?”

玥玥还是会经常来派出所“做作业”。

每次看到她我都想起曾经在护学岗她叫我“姐姐”的样子,而我的搭档建诚每次都想起他读四年级的女儿。

一次我俩抓毒贩,他负了伤,在医院缝了伤口后,他还让我在纱布上画上几朵小花,说是这样就不会吓着女儿了。

然后,他抽起烟,猛地冒出一句:“你说,为这些咱们不认识的人卖命,值得吗?你还记得李成武吗?”

张队对我们俩的意见已经藏不住了。太久没线索,我们扛不住了,李成武的案子被悬置了起来。

不过我们知道的,玥玥都知道。我们不知道的,玥玥用了一年多,天天看在眼里。

她不再需要警察的线索了。她开始偷偷翻别的案卷——贩毒的、讨债的、打人的…...正是那时,她知道了年纪小犯罪,不会判重刑。

现在的玥玥,少的只是一个具体的复仇计划。

后来我想,是我和建诚真是太后知后觉了,是我们给了玥玥太多时间,甚至是害了她。

直到那一天,学校老师和张队的两个电话把我拉到了现实。

老师告诉我玥玥恋爱了。我当天放学就赶到了校门外。

玥玥见到我,有些心不在焉。她还穿着宽松的校服,看起来好像更瘦小了。

我提起了男朋友的事。她猛然抬头看向我,愣了,过了好一会,才闷闷地说“姐姐,你生气了吗?我就是,他对我很好,我没答应他,我不该和他走那么近的……”

“玥玥,我没有生气,我也不是来训你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是什么,明白吗?”我心一下子又软了。

“走吧,我带你去买点吃的。”

“姐姐真好,我想买个包子……”

“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吧。”

“不是,我想带一个包子给奶奶,她上次说想吃,可是爷爷说买药花了太多钱,过段时间才能给奶奶买。”

我的眼睛有点酸酸的。我感觉自己的心血没白费,玥玥越来越懂事了。

就在这时,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张队的声音——

“赶紧滚回来,你的人有问题!”

我连滚带爬地冲回办公室。玥玥则在我背后,提着我买的包子,走向陈飞家。

“我早就说过,女同志啊心太软,就不适合干警察,你看看,出事情了不是?”

办公室里,张队叼着烟,数叨我。

“李成武的丫头一直跟着你呢吧!我们耳目递出来的消息说了,和那个丫头谈对象的是个打手。”

线人虽然没点明,但一说“打手”,我和张队都联想到了赌场。

“不可能!”我一拍桌子,“我今天才找玥玥问过,根本没有谈对象的事。再说,”我放低声音,“查赌场的事,可是我们私下的行动,外人怎么知道。”

“你个楞怂,再不要说了,反正从现在起,你不能再接触她了。”

“我不同意,这根本不是正当理由。”

“你不同意是吧,那下一次去搜查赌场,你就不要参加了。”

这一次,建诚并不赞同我的观点,他是身经百案的老民警了,一直觉得玥玥理智成熟的有些怪。而我则认为是家庭剧变让她迅速成熟。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张队那么有经验,怎么就会怀疑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去,她甚至还没成年,知道什么呀。

派出所陷入了风暴前的宁静。

两周后,线人又传来线报。

线报具体说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张队叫我们开会,神情严肃——

“这是个外来团伙,有好几个点。还有几个赌博点和制毒点我们没有找到。”

听到“赌”,我觉得,这也许和玥玥父母有关系,还是想给玥玥提个醒。

建诚跟我摆摆手,“张队的意思是这次行动很重要,不能出半点岔子,所有有嫌疑的人员都不能过多接触,这你是知道的,这几天就好好准备着吧。”

我点点头。不过在心里,越是被禁止,我就越想见玥玥。

我是突然得到通知当天可能有行动的。

那天一早,一进会议室就上缴手机,行动前也不能离开会议室。

“夜色KTV,今晚。”下午刚上班,线人的情报就来了,张所立即宣布。那是个很保密的线人,我不认识他,但总觉得在柜子里的那份特情档案上见过这个人的名字。

“这是一个犯罪团伙,应该有几个赌场和制毒点。我们今晚的任务主要是伪装侦查,摸清人员,特别是确认头目,这个人据说很狡猾。”张所说。他没说抓捕的事,应该是需要进一步侦查获得证据。

张所其实早知道地点,两天前就派便衣盯住那家KTV了。只是没告诉我们。现在,我们赶紧找到KTV老板说有个“小行动”,他说配合配合。

我们快速分配了任务,人员还是老少搭配。

小抓捕,年轻警员就会多。如果是涉枪或者有杀人前科的,就会多安排几个老民警去“扛风险”,他们多数家里孩子已经上初、高中了。

其实,我们的手机里会存着战友家人的微信,以防不测。

这家KTV的包厢服务员都是女性,而大厅服务员都是男性。我们很快和经理说好,我和一位同事替换掉一女一男两位服务员。

我的任务是进入包厢“服务”。

化装侦查行动从在晚上七点开始,我则要在下午五点进入KTV“上班”。

下午两点我离开警队,找了家理发店先染了个带点金黄色的头发,然后请他们帮我上浓妆。回家换好衣服,一照镜子,我差点认不得自己。

快5点时,张队亲自开着一辆社会车辆来接我。

他在车里向我进一步命令:去包厢送酒,最主要的是找到他们头目,这个人十分狡猾,善于伪装,咱们的人一直不能确定他的身份。

我同样感到不解,这个头目从没露面过。哪怕是内部聚会,从门口走进去的时候,也必然会在监控里露出正脸啊?

车子正驶向KTV,张队反复跟我强调不要冲动。我知道,他担心对方有杀伤性武器,不愿让我们涉险。

虽然有过化装侦查的经验,但这一路上,我不敢掉以轻心,一遍遍在心中熟悉着自己的任务,设想着各种可能及应对。

下车前,张队最后叮嘱了我一句:“注意安全,你可没有对讲机。”

夜色KTV就在眼前。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里就是我的鬼门关。

千纸鹤杀人事件(下):脱下校服,13岁女孩成为团伙里最小的杀手

深入地下赌场一年半了,玥玥觉得虽然这世上最难猜透的是人心,但接触久了,知道一个人的弱点在哪也不是那么难。

比如,陈飞有弱点,豹哥也有。玥玥唯一的武器就是他们的弱点。

玥玥一直把豹哥当大哥哥或偶像那样对待,豹哥也很享受这种感觉。慢慢地,豹哥看玥玥的眼神就和陈飞的一样了。

那天晚上豹哥带玥玥去了他那。

很晚回到陈飞家,玥玥又看到墙上趴着一只虫子。她看着打死这只虫子后留下的印记,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弄脏墙壁了。

豹哥不喜欢张扬,还考虑到陈飞,他和玥玥在一起尽可能地低调。当然他也根本没把这事想得多重要,就是一个傻傻的小丫头。他需要的是那种掌控感。

玥玥开始故意在身上弄出伤痕了,掐几个印,拿玻璃片划一道。

她对陈飞说,豹哥手下总故意找茬。同时,她几次装作在卫生间门口洗手遇到豹哥,让他也看到了自己的伤,然后再遮遮掩掩替陈飞辩白几句。豹哥自然有了判断。

玥玥尽量少说话,沉默成了她最强的语言。其实玥玥知道这里的人没有把她当什么,能把自己的想法转移,变成他们的想法就是胜利。

一个负责管理赌场,一个负责赌场安全,豹哥和陈飞本来已有裂缝,现在越来越大了。

玥玥本来没有什么具体复仇计划,走一步想一步,大方向是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过她渐渐发现这样太慢了,已经一年多了。

在被老师骂,以为陈飞欺骗自己后,玥玥就没有顾忌了,为了父母的死,也为了自己付出的所有,“他们一个都别想跑,‘红唇女人’必须死,我要亲手杀了她。”

一天晚上,回家后玥玥就和陈飞说最近有点累,豹哥一直找理由让她做很多事。陈飞很不高兴,他说你和豹哥离得太近了。玥玥说反正我也不想干,让我走啊!陈飞就不说话了。

玥玥接着和陈飞说,既然最近大家都闹得不愉快,那咱们约豹哥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吧。

陈飞想了想,觉得只有豹哥一定会很尴尬,而且红唇女人要是知道自己与豹哥私下勾拉,肯定会发怒——不如也请上她。

“一起吃饭可能到不全,要不我来约,大家一起找KTV唱歌吧。”陈飞说。

如果不是考虑到陈飞和豹哥都是自己人,红唇女人早就动手整死玥玥了。

而当陈飞说玥玥想约着大家一起出去玩一次,红唇女人的老公“光头哥”率先开口否决了,他担心太张扬了被发现。

“我四十多年了还没怂到害怕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必须去,大家都去。”红唇女人一下子这样坚决。

身背至少7条半人命的红唇女人当然不怕。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除了没把一个小丫头放眼里,可能还真有一点女人的嫉妒心。

红唇女人与老公光头哥各玩各的,互不干扰。赌场里年轻小伙子多,红唇女人就喜欢和他们玩,她说这样能让自己感觉还没老。包括豹哥、虎子等等,都与她发生过关系。用她自己的话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陈飞跟红唇女人比较晚。女人很喜欢他,不过就是因为陈飞的倔、“脾气大”,她也没强求。

面对那个小丫头和陈飞、豹哥都好上了的态势,红唇女人心中不爽。

同时,她更有自己的“秘密计划”,正好和大家说说。她熟悉的那家“夜色KTV”就不错,有警察来也不怕,她早有“办法”。

那一天,玥玥写下一个纸条偷偷塞给一个小混混。玥玥在派出所写作业曾偶然看着他很小心地溜进来过,一猜就是线人。

之前玥玥一直没告诉警察,除了怕这些人跑掉,更担心抓住了也判得很轻。她现在告诉警察,则是为了多一个保障,她想,“如果我死里面了至少还有人能帮我报仇。”

她要的是亲自动手,杀死红唇女人。

那天晚上七点多,陈飞带玥玥吃了饭就去接红唇女人。

陈飞开的是黑色路虎,后座是红唇女人与玥玥——她要求玥玥坐在身边。上车后她给豹哥打电话,让他先去KTV看看情况。挂了电话就对玥玥说,“别抬头,别乱看”。玥玥就一直低着头,不看外面。

十多分钟后车停了下来,又等了十多分钟大家才下车。

这是一个挺偏僻的地方,有点像玥玥爷爷在乡下的房子,还有一个大院子。

几个人走到院子中的“菜地”,掀起一片塑料布,竟然露出一个洞。大家依此跳了进去。

洞里的味道不好闻,潮乎乎,陈飞猫着腰,一直抓着玥玥的手,衣服还时不时蹭着洞墙。他们一直往前走了挺久。最后走到一个特别旧的楼道里,过了个小门,上楼梯,再上面就是另一个开着的小门——豹哥在门口等着了。

红唇女人应该也是第一次走这条道,她跟豹哥说,“比想象的更安全,等以后规模起来了货就都从这里走,抓紧时间和老板把关系搞好。”

进了小门,一个老式KTV大包厢出现了。

这是一条城乡结合部不太繁华的街道。傍晚行人就不多了。

5点整,我进入“夜色KTV”。

这家KTV的装修中规中矩,九十年代风格。里面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包厢门上贴着红绿卡通贴纸,十几个主题包厢的最后是黑漆漆两扇大木门,门上烫金大字,一边“888”,一边“999”。

算上这两个,KTV里的大包厢只有3个。我们知道他们人多,但不知道他们具体会选哪个。

我开始在包厢里打扫卫生。

我们一共15个警察。3个领导坐在外边的民用车里听对讲机,车里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直接连着KTV大厅的监控视频。

那天第一拨来的客人是个家庭聚会,我们看了下就排除了。8点多,从大门进来两个男人,要了一个大包厢。过了一个多小时,又来了两个人走进这个包厢。自此,这个大包厢就大门紧闭,无人出入了。

4个同事伪装做唱歌的客人进入斜对面的包厢,楼道里还有1个男服务员是自己人,大厅里还有3个接应便衣,外面还有几个人。

本来我想戴耳机,但又怕被发现。走廊里的同事反复对我说,遇到危险就摔瓶子、砸东西,发出大动静。

站在通道里,我心里打鼓。那个目标包厢,我们只看到进去了四个人,情报说很多人啊,难道有误?

我试着拿了酒水单敲门。一个脑袋从门缝里伸出来,身子把里面挡得严丝合缝。

“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酒水吗?”我问。

“我们自己去拿,虎子豹子,你们去搬10箱啤酒来。”对方答。

虽然是小瓶的啤酒,但一箱也有十二瓶。看来,他们这是打算搬完了再不叫服务员。

“先生还需要点什么小吃果盘吗?”

“不需要,没什么事不要进来!”

不久,出来两个男人开始搬啤酒。

几句话,我的任务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又等了很久,三四个小时过得很慢,但没有异常。

马上就半夜12点了。不能多想,我得上场了。

估摸着里面四个人可能醉得差不多了,我端着一个果盘和一瓶洋酒再次站在门外。

我再三酝酿情绪调整表情,换上我有生以来最媚俗的笑。一口气推开包厢门。

不是4个,里面冒出8个人!

坐成一排的8个人的目光“唰唰”都转向了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有暗门?

然后我猛地看到了老熟人——三个金戒指的光头哥。他似乎喝醉了却又似乎极力盯着我,想要认出我。

我只能祈祷今晚的妆化得够浓,包厢里的灯光够暗,他喝的酒够多,还有他的记忆力够差。

“感谢各位客人光临,这是本店赠送的果盘。由于你们消费满666元,本店特意赠送洋酒一瓶,我来帮你们打开。”就在众人上下打量我的时候,我捏着嗓子嗲声嗲气地说。

房间挺大的,长方形,沿墙摆着长长的半圈沙发,能坐10多个人。沙发是黄色皮质的,还有雕花,背景墙是金色的,带点浮雕模样。屋里有两块大屏幕,沙发背面一块,对面墙上一块。边上还有个齐腰高的酒柜。

我走到柜子边上倒满八个杯子,端回酒桌旁,放下时暗自抬眼打量这一圈人。

最边上的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眉清目秀的男人,旁边的男人眼线画得比我还粗,全场广抛媚眼,两人的脸都白白的。

隔壁坐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阴鸷,剃着寸头、涂着红唇的女人,其实更像个男人。再过去的两个就是刚出来搬酒的男人。他们身旁是一个纹身的“花臂男人”,还有个坐在地上的,半拉身子靠在花臂男人腿上,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的短裙女人。接下来就是光头哥了。

突然,我有了意外收获——桌子上扔着的烟盒与抽出了一半的锡纸——这明显是吸毒的情形。

我心里暗喜。只想着得快点出去通知张队,发现了证据。

“先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转身的瞬间我密密麻麻出了一身汗。我数着脚下的步子。五步、三步、一步,我似乎已经透过包厢门看到外面的走廊了。

“等等!”突然一道男声乍响。

我停下步子,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就这样冲出去请求支援的可能性。

“你过来,把桌子给我收拾一下。”

我转身回去,是花臂男人在喊,我心脏绷着,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收拾。

突然,一只大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浑身一抖,问,“先生……请、请……”

“别怕,我们就是想请你啊,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光头哥说着竟将我拽进沙发。

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只能尽量低下头,坐进他和花臂男人中间。然后沉默着听他们划拳、喝酒。

渐渐,他们划拳的速度越来越慢,吐字拐调,应该是醉了。

“去,重新倒酒。”这个声音,有些嘶哑,但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我猜是那个红唇女人在说话。

“所有人,都喝。”这个女人加了一句。难道我也要喝吗?我心里忐忑。

我依然低着头。听到杯子码到一起乒乒乓的声音,听到吨吨吨的倒酒声,听到嘶嘶嘶泛起的泡沫声。

“——啊!”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是女声,还有点熟悉?

“他妈的,鬼叫什么,吓老子一跳!”花臂男人咒骂。

“看见了吗?这是个条子,我还认识呢!哈哈哈……”

突然,那个靠在花臂男人身边的短裙女人撑起身说话。她声音尖利,一字一句入耳好似惊雷一般炸得我脑仁儿疼。

没等大家说什么,这个带着浓浓醉意的女人从花臂男人手里接过一支抽了一半的烟,殷殷地挤在我身边。我僵在那。她滑腻冰凉的手挽上我的胳膊。我的手臂在抖。她深深吸一口烟竟将头靠在我肩上,似醉非醉,吐着烟圈,跟大家嚷着什么。

——玥玥!

我怎么都想不到,玥玥那么瘦,穿着紧身裙子,两条腿更像火柴棍一样。她的头发在彩灯的映照下看起来深深浅浅,眼线晕开了大半,黑乎乎的,正嚼着口香糖,一脸大姐大表情。如果不是之前相处了那么多个日子,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认错了。

我还是不能相信。

我把头更低下了来。一定是我的错觉。我的脚底窜上一股凉气,凉的我头皮发麻吐不出半个字儿来。

“怎么回事儿?”红唇女人听到了玥玥含混的话,声音中带着恼怒。

“我X,她、她喝醉了吧!妈的,老张你过来,看看这服务员咋回事!”花臂男人拽起醉眼朦胧的光头哥,把他按向我面前。

——“刺啦”——

没等任何人明白,玥玥就将手里乱舞的烟头狠狠地摁在我的胳膊上。她癫狂地笑,我抱着胳膊疼得跳起来直抽抽,嘴一咧,放声大哭。

我刻意演地有些夸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极力表现出了那份恐惧。

“哎呀!这是啥玩意,咋还有血?你们跟一个服务员较啥劲嘛,出了事情咋交待?给点钱赶紧算了,别闹大了。”光头哥看到我红肿烫伤的胳膊,气哼哼地甩出两张钞票,直挥手。

“赶紧走,赶紧走。哭哭唧唧的嚎啥。”

我柔弱地站起来,努力使自己的脚步不那么浮夸。五步、三步、一步。突然一道女声乍然响起——

“等等!”

我停在门口,心想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冲出去了。

“出去闭紧你的嘴,不该说的不要说。滚!”

转身关门,我跌靠在走廊墙边。

那个自己人的服务员跑上来,我抓着他撑了一把,才没倒下。

那晚8点多,红唇女人与玥玥她们四人从暗道进入KTV大包厢时,包厢里就已经有豹子、光头哥等四个人了。

喝酒、喝酒。红唇女人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大家平时都很辛苦,有钱一起赚,别有什么矛盾,今天出来就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做生意。

玥玥只喝了一瓶啤酒,就假装不胜酒力醉滑在了地上。红唇女人让玥玥硬撑着起来又喝了两杯,然后说“让她歇会吧”。

喝了不少后,豹哥、陈飞、虎子各自也说几句话。玥玥听着觉得他们都大舌头了。

之后的三四个小时,中途不管谁把玥玥扶上沙发她都要滑下来,继续坐在地上,继续要烟抽。

没人唱歌,几首歌自己循环。

突然,红唇女人说起了她的“秘密计划”——

她说外面买毒成本太大风险也高,自己做相对好,再加点东西改良一下完全可以拿出去卖。接着两个白脸男人就拿出两小包放在桌子上,一包粉末一包小药片,说粉末是自己做的,药片是买的,然后拿来锡纸,取出打火机。

那两个白脸男人就开始抽。玥玥之前没见过他们,现在她猜应该是红唇女人的另外一拨人,一拨制毒的人。

红唇女人让大家都试试,虎子沾着闻了一下,其他人都没动。女人就继续招呼大家喝酒。

这时金戒指光头哥唱了首《红日》。豹哥唱了首《突然的自我》。

红唇女人说太吵太吵,都过来喝酒,就继续放歌继续划圈喝酒。

直到意外遇到那个她叫了几年“姐姐”的女警察。玥玥慌了。

就在“女服务员”倒酒的时候,玥玥感觉特别熟悉这个人,但还没想起是谁。

后来这个“女服务员”看见烟盒与锡纸,红唇女人也注意到了她,还向陈飞指了指。然后陈飞就叫她回来收拾烟灰缸,又拉下坐着了——这些玥玥都看在眼里。

红唇女人还遮挡着往一个杯子里放了一个药片,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女服务员”面前。

这时,玥玥突然认出了她的“警察姐姐”!

玥玥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片,应该也是毒品,以前赌场那个男人不就是喝酒后吸毒死了吗!玥玥特别害怕。

玥玥先想,要说她是警察他们就不敢怎么样了。然后就说了。不过又立即很后悔,因为这么多男的,“警察姐姐”根本走不出这个包厢了。

玥玥能想到的只有装醉,然后就拿烟去烫“警察姐姐”,直接弄混乱逼她出去。玥玥原本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出包厢,但她不想警察姐姐也出事。

“警察姐姐”出去后,玥玥就不想等了。

突然,玥玥碰翻了一瓶啤酒,乘机把沙发下坐了四个小时藏好的汽油瓶也踢翻了。不过满屋子的烟味与声音混杂,还没人察觉。

三个汽油瓶都不大,化妆瓶模样,是玥玥装在手提包里拎进来的。之前担心太多了味道大会露馅,就没敢多拿。

汽油洒在地上,玥玥又假装喝醉坐在地上。她没想过会不会有什么爆炸,只想着先烧了再说。

众人或喝酒划拳,或醉成一摊。

玥玥爬起来倒酒时,从果盘拿上那把水果刀,扎上一块苹果慢慢吃。

一片混乱中,玥玥似乎感觉红唇女人看了自己一眼,像警告。

吃着吃着玥玥手里苹果吃完了,手里的烟也抽完了。

玥玥把烟头扔向地上的那摊汽油。

她握着水果刀,侧身,用尽所有——猛扎向红唇女人。

左侧,胸口,心脏,这个位置玥玥之前模拟了不下数十次。

所有人来不及尖叫火就从脚下冒了起来。沙发上有了火,茶几上也有了火。

大家争先恐后往门外跑。

玥玥一手死死握住刀,一手死死抱住红唇女人。

她只想同归于尽。

飞速跑出KTV,拉开指挥车门。

“一个女的,是主犯……别硬攻,里面有个小孩……里面实际有八个人,怀疑有暗道……还有毒……快,快让人先把贷款公司的人控制起来,那个公司有问题……”

要说的话好多,我脑子都炸了,完全语无伦次。

张队从兜里摸出两张纸示意我先擦擦。一个一个说,怎么回事?

“队长,包厢着火了!是否现在抓捕?”这时对讲机突然响起。

张队在对讲机里喊,“疏散外面的群众,里面的都去给我抓!”我明白,其实只要有证据是聚众吸毒就可以行动,别的进一步再审。

我一扭头又冲进KTV。

当我赶到时,大包厢里6个人已都跑了出来,不过是出一个被我们抓一个。

我近似疯狂地冲进包厢。

烟雾中,长长的沙发上,两个人影。

红唇女人趴在沙发一边。玥玥一手死死抱住她的腿,女人一边蹬着她,一边撑着往外面爬。两人几乎铺满了整个沙发。

她们身下,是一条长长的血路。

红唇女人的胸口插着那把小水果刀。

刀柄上是玥玥的手。

红唇女人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玥玥“不怕被烧死在里面”。

被玥玥捅进一刀时,红唇女人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小丫头的力气真不小。她后悔了,应该早点解决她。

我们抱玥玥出来的时候,她还死死抓住那把刀子。

3小时后,我又回到了KTV大包厢。浓烟散去,沙发后露出一块暗门。

暗门是玥玥告诉我们的。

这其实是个消防安全门,门不高,一米五、六,一个半人宽。

我们一共进去了5个人与2条狗。警犬走在前面,一只搜爆犬,一只缉毒犬。这缉毒犬一进包厢就对着那个暗门狂叫。

洞里墙壁没有贴砖,比较粗糙,还没完工的样子;里面也没有灯,我们打着手电。路不太好走,能感觉是下坡。后来我们才知道,一次红唇女人来KTV玩,发现了这个消防通道,然后就开始偷偷改了出口,接上一条新暗道。

走了大概5分钟才到出口。那是个半个人高的地方,下面垫了几块砖。警犬跳上去,顶开了上面的塑料布,我们也跟着出去了。

那是一个露天农家院子。院中的平房刷着灰漆,院子的大铁门上还贴了一对门神。

天还黑着,我们担心狗叫,快速进入平房。这里特别空旷,像个小体育馆,像个仓库。后面有四个小门。

打开第一个小门,大桌子上满满堆着纸箱子。缉毒犬直接就跳上了桌大叫。箱子里都是小盒子,还不满。事后检验盒子里则是一包一包的毒品——是大包的。

毒品白里带点灰,有的还发黄。事后我们知道那是自制的毒品,然后往里面掺了面粉,是想等装满每个箱子就整箱卖出。

第二个门是一个制毒师傅的实验室,房间不小,还套着一间小卧室。

第三个门里面像集体宿舍,上下铺4张床。

最后一个房间里面是杂物,针管、玻璃瓶、药盒、面粉袋,这些垃圾应该是先堆在这,之后统一烧掉。

我们冲进制毒工厂的时候,里面一共有8个人,制毒师傅也在。他们睡得都有点蒙,一被抓就蹲在了地上。

至此我们才恍然大悟,玥玥告诉我们的暗道背后,是红唇女人的秘密制毒工厂,而且已然建设完工开动生产!万幸的是,就差一点点,还没销售。

凌晨回到所里,见到刚从地下赌场回来的搭档建诚,听他一说地点,我就想到四个字——造化弄人!

这个老小区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在派出所都可能设个赌场,这个地方也绝对不可能,因为我天天经过那里。

上个月,我还为这里去世的老人注销户口。上一周,我过来清点常住人口。甚至就在昨天,我下班就路过这栋楼,看了一眼楼前趴着打盹的流浪狗。这里住了半辈子的老人,不管你问几句话,他们都只是指指耳朵,就拄着拐慢慢挪走了。

它就在我的眼前,却躲过我千百次的苦苦搜索。而玥玥,这一年多来,几乎每天都进入这里。

那一天,在玥玥的帮助下,我们捣毁了地下赌场,还意外发现了制毒工厂,截获了不少毒品。当天共抓获嫌疑人30余名。

棚户区的平静被打破,我们开着警车来回进出,拉上东西就走。因为案件性质恶劣,没有进行通报。民众在这种情况下难免多想,以至于棚户区的租金再便宜,开赌场的那栋楼也是空空荡荡,没有一户人家敢住进去。

一个半月后。审讯室。

红唇女人的双手被紧拷,她几乎不怎么开口,直到串联上口供,她依旧在避重就轻,跟警察绕圈子。直到有警察提起她儿子,她就不一样了,眼神充满绝望,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避无可避,红唇女人认罪了。

她聊起早逝的女儿,再说到现在儿子就是老天给她的补偿,为了这个孩子,哪怕双手沾满鲜血也没关系。

简直不可理喻。

她原来就是玥玥父亲的小三,确切的说,是为了钱而引诱玥玥父亲染上赌瘾,甚至每次在赌桌上还会给他食用少量合成毒品,一点一点地摧毁着玥玥父亲的精神和家庭。

虎子、豹子负责赌场,另外两个白脸男人负责毒品。这个团伙一边是赌场,一边是贷款生意,中间还穿插着毒品交易。因其地址隐蔽、行踪不定而不为人知晓。

被这些人盯上的受害者,一旦染上赌瘾欠下巨债,他们就千方百计地用其家人、毒瘾、名声等作为禁止其报警的威胁,屡试不爽——直到玥玥开始了自己的复仇。

一年半以后,判决结果下达。

主犯红唇女人死刑缓期两年;

豹哥有期徒刑15年;陈飞有期徒刑10年;

由于毒品尚未流向市场,制毒者有期徒刑10年;

后来,我因为这起案子连轴转,缺少休息导致身体不适,加上胳膊上的烫伤需要换药,特地去了一趟医院。

玥玥在爷爷的陪同下来到医院。爷爷在病房外等着,她进来看我,说自己有一肚子话要告诉我。

她说,自己好累,要假装单纯,比背负仇恨生活要更艰难。又说我好傻,要不是她用烟头烫我,我连毒贩的酒也敢喝。

最后,她自言自语道,明明自己都踢翻藏好的汽油瓶,那一把火怎么就没把自己和红唇女人烧死呢?

“我只恨我的力气太小。”

因为这起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没有公开审理。也正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再加上玥玥积极提供该团伙犯罪证据,将功抵过,她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处罚。

爸爸死后,警察把那只粉蓝相间的千纸鹤作为遗物还给了玥玥。这只,与爸爸折给她那只白色的就在一起了。

后来有一天,爷爷带玥玥去扫墓。爷爷说,死去的人总会回来看一眼家人。

玥玥点燃了那只千纸鹤再次送给爸爸。

纸鹤变成灰烬,烟飘上天,散开不见了。

有朋友看完,说12岁的玥玥只身复仇,厉害。但玥玥昨天看完故事,告诉女警————我觉得自己好傻,明明那时退一步还有爷爷奶奶。

她为复仇投入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学业与家庭受到影响,短时间内难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她为复仇所失去的,远远比得到的多。

万幸的是,玥玥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她之所以想要讲述这个故事,只是想帮助更多人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不要沾染赌博与毒品,尤其是有孩子的父母。

最后她对我说了许多关于未来的安排,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以后我会做一个好人。”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到这儿,玥玥的故事只是暂告一段落。她在赌场遇到挺多离奇的人和事儿,来不及一次性写完。

这次连载的筹备时间总共两个月,29000字。对了,女警说了好多没提到的细节,我发了一段录音在公众号上,你可以过去听听。

这是插画师画下的玥玥背影,他说这是“千纸鹤杀人事件”留给他的终极印象——烧掉千纸鹤的时候,玥玥没有回头。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插图:@Leon_Lee李万欣

“天才捕手”征集故事线索,也接受投稿。一经采用,根据故事质量提供每千字400-1000元的稿酬,邮箱:storyhunting@163.com。

天才捕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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