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 | 19年3月读书

李伟长 2019-04-01 17:18:39

三月。这份书单,有点长,蛮无聊,好在这些书里都有一颗有趣的灵魂。忙的人就不要拉了。

三月是含苞欲放的季节,包括欢喜和失意。

本月没写什么文章,读了不少小说。标题的孤独,来自李猛先生《自然社会》的导论。说鲁滨逊回到伦敦,回忆起自己几十年的漫游生活,想起了一句谚语:每一个孤独的人,要么是天使,要么是魔鬼。这句话源于亚里斯多德对人性的观察,也有翻译成,喜欢孤独的人,不是野兽,就是神明。

我更愿意将孤独理解为一种生活方式,有人主动选择孤独地生活,而不是被迫。因为他能从中感受到绝对的宁静。当然这种生活方式不是秃废,需要独处能力和慎独的德行。我不行,如果我一个人宅在家里,大概会被外卖盒子淹没。

突然发现了,这个月看的不少书都与孤独有关。扎迪·史密斯的《摇摆时光》与孤独有关,契弗的两本书里也有孤独,沃特斯的《守夜》有如影随形的孤独,以及伴随而来的隐忍。

1。李猛《自然社会》

李猛先生是大牛。这本书我买了两年多,一直没能读完过,力有不逮。

反复看的就是一篇导论,谈的是“鲁滨逊漂流记”。孤单生活的痛处在无人交流的孤独。鲁滨逊在孤单中度过二十多年,慢慢学会的正式这样一种更孤独的人生。

生活,总的来说,就是,或者应该就是,一种普遍的孤独行为。

书里谈到,孤独不再是人在世界上迫不得已的处境,而是一种需要特定能力、技艺甚至德行的生活方式。无论在荒岛中,还是在真实世界中,只有学会孤独的人,才能面对世界中各种更看不见的危险,在恐惧中生存下去。

当漫游者鲁滨逊,从纯粹的自然生活,回到伦敦的现代生活之后,他想起了一句谚语:每一个孤独的人,要么是天使,要么是魔鬼。

理解李猛将这篇文章作为全书的导论,全书分三个部分,上篇是自然状态,中篇是自然法权,下篇是政治社会。与漫游者鲁滨逊的生活轨迹有着相通之处。

《自然社会》书影

2。扎迪·史密斯《摇摆时光》

真相显露在我面前:我总是依附于别人的光,我从未有过自己的光。我的生活是影子。

这是我在《摇摆时光》读到的句子。基本上就是这部小说要表达的主题。依附于别人的光,自己的生活是影子,这是怎样的生活?我对此很好奇,变很快读完了这本小说。因为很好读,译笔很流畅。

以前我不明白扎迪·史密斯好在哪儿。在这本小说我发现了,她有能力在寻常的细节上往前多走一步。就这一步就体现出了她的才华。举一句小说的例子:

弹钢琴的人叫布思先生。他弹琴时我响亮地跟着哼唱,哼唱时加了不少颤音,希望有人听见。

这一个细节,就足够了。小说家写一个小女孩,参加跳舞班,跳得并不出色,但她会唱歌,于是有了这个细节。多在哪一步?最后一句,加了颤音,为的是“希望有人听见”。讲一个小孩的内心写得隐秘又到位,希望被人注意,被人发现,以这样微小的动作。

写到颤音,是很多小说家可以做到的,这是细节铺设的基本功,多一句“希望有人听见”,就捕捉到了孩子、少年身上较为普遍的心事。一个内心再骄傲的孩子,都期望获得肯定。我们的小时候不是一样?为了引人注意,故意大声说话,假装无意地表达,这才是共鸣的基础。

这样的细节还有许多,扎迪·史密斯的教科书般的小说技术,与生俱来的叙事天赋,以及对生活河流的流向,在这部小说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有心,每一段都值得细读。当然,正如小说开头提到的,小说主角的生活,被形容为影子,没有为自己活过,是一个痛点。

《摇摆时光》,李伟长摄。

3。萨拉·沃特斯《守夜》

这是文景2019年的新版。译文社2009年有过一个版本。

文景出了一系列沃特斯的作品。阅读沃特斯的感受很复杂,缓慢一如十九世纪,细致入微地推进,细节的丰满,小说在还原当时的生活值得称赞。她有能力将一个河边的酒吧,写得就像身我在其中喝酒一样,端着啤酒,穿过拥挤的人群,从酒吧后门出去,来到河边……

更值得称赞的是女性情感的处理,特别抓人。女同性恋人之间的心理纠缠、吃醋、不安和情绪的反复,与所有的爱情一样起伏不平,甚至比寻常的爱情更为动人。还有走不出心理阴影的少年,沃特斯太会写人了。一本情节并不曲折跌宕的小说,但就是抓人,因为人们都关心命运的河流,流向何处。

经历过战争的人们,如何重新开始生活?在沃特斯的笔下,这些人重新开始如此艰难。人的命运常被时代捉弄,甚至玩弄。当小说家用倒叙的方式讲述故事时,太有挑战了,那意味着倒推和推演。

4。克拉考尔《侦探小说:哲学论文》

这本书的有趣,在于用哲学方式的方式讨论侦探小说,其中一篇“酒店大堂”很赞,文敏老师写过一篇《日常生活的证据捕手》,着重提到了克拉考尔和这一篇。

酒店大堂在侦探小说里,作为一个空间有着什么深层的意义?克拉考尔说, “在酒店的停留既不提供看向日常生活的视角,也不提供逃离日常生活的出口,它制造的是一种与日常生活没来由的距离。这段距离顶多是审美式的。”这样的论述很有意思,他会促发我们思索,侦探小说中的酒店大堂是一个怎样的空间,写作者可以如何利用这个空间。

问题在于这本书的翻译,实在诘屈聱牙。我不懂德语,难以评判译文的水平,只从中文来看,晦涩不通的地方很多。我读书有个坏习惯,喜欢涂涂画画,经常画得面目全非。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对书也不够尊重。更好的方式应该是做笔记。

这本书的装帧挺好的,32开,硬精装,轻型纸,线装,手感不错,字数不多,也就11万字,实际字数大概八九万字,要是翻译流畅的话,读起来很快。

《侦探小说:哲学论文》书影

5。 洪涛《格列佛游记》与古今政治

一本读完有些后怕的书。字数不多,五万来字,从篇幅来讲,一本册子而已。我喜欢写这本书的写法,谈论《格列佛游记》,却从奥威尔开始。

1945年,在《动物农庄》名声大噪之后,奥威尔隐居荒凉小岛,租了一座废弃的屋子,开始做一个“悲伤、孤独的人”,为什么要“躲”起来?洪涛认为,这个和奥威尔对极权政治的考虑有关。在《政治VS文学:对<格列佛游记>的考察》一文中,奥威尔开始讨论格列佛游记这部作品,很显然,格列佛游记激发起了奥威尔的思想。

印象最深的是关于现代技术与统治的论述。人盯人的古老控制手段,让位于现代监控技术。个人不再作为一个社会阶层或团体的一员,与其他阶层或团体抗衡。人正在变成独自、孤立无援地被掌控或被操纵。因为技术的进步,现实中的人将会很难看见,是谁在掌控、操纵和摆布他们。

关于写法,斯威夫特认为,好的写作,要将“有益之物”“怡人之物”接合起来。简而言之,真的教育最好是通过娱乐进行。这接近于奈保尔说的,再独特的想法也得经由大众容易被接受的方式来传达。既要写得好玩,又要写得深刻,不容易的。

《格列佛游记》与古今政治,书影。

6。纪德《田园交响曲》

重读的小说。一开始没想读的,看见是马振骋先生的译本,很喜欢他,翻译过《蒙田全集》,老先生八十多岁,精神矍铄,常来参加思南读书会,不自觉就读了进去。书不长,故事不复杂,很快就看完了。

纪德了不起,一个疯狂的写作者,一个时刻革自己命的天才,这本《田园交响曲》反省什么?虚伪的崇高。一个牧师收养了一个盲女,继而在养育的过程中,跌入了情欲之网,无法处理这份被限制的情感,为了束缚住盲女爱的去处,扮演着言不由衷的角色。

在一个人无比崇高的言辞中,可以掩藏着令人恶心的私心和欲望,这可以拯救一个人,更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这样古典又带有思辨性的小说,还有人读么?

7。谢有顺《成为小说家》

谢有顺老师的这本集子,收录的是演讲集,关于小说创作的观念。在他看来,短篇小说的核心是一个人命运和某个事件的横断面。中篇小说的核心要素是故事。长篇小说的核心要素是命运。

可以捕捉到一些关键词,比如小说应该还原一种现实生活,应该是精神世界的容器,写作者需要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所谓从俗世中来,到灵魂离去。我感兴趣的是谢有顺书中提到的两个点。

一是大多数作家都在写欲望和身体,用的是同一个身体,写的也是同一种欲望和经验,身体写作也就成了新的公共写作,灵魂的衰退成了当代小说的危机之一。小说是常道,终究还是要写不变的价值。二是谢老师认为小说家还是要相信真情对于救治一个时代的没落是有意义的。

这是一个对文学创作有贴心理解的学者。

《成为小说家》书影,阳光下的书

8。赵挺《寻找绿日乐队》

有时候,人会对不自觉地对一些年轻人,产生熟悉而欣赏的感觉。我没见过88年生人的小说家赵挺,只看过他的几篇短篇小说,比如《孤独车手》《青年旅馆》《逃跑公路》,心生喜欢。

我喜欢赵挺笔下的无聊、荒诞、滑稽和些许蠢萌,以及那些无端的无意义的对话,还有看似无脑的疯狂。在《逃跑公路》小说中,因为偷了窨井盖,老枪带着我逃跑。往哪儿跑呢?无所谓了,往前跑就是。

看这本书很开心,老想起电影《疯狂的石头》。年轻真好,可以随便造,小说里有个中年人,叫老枪,41岁,也跟着没头没脑地晃悠,就显得滑稽了,看着也伤感。梦想早就成了一个屁,憋着难受,放了还臭。

如果我是责编,我会给这本书,另取一个书名《满世界去浪》

晃悠的赵挺

9。松尾芭蕉《 但愿呼我的名为旅人》

漂亮的书。开本我喜欢,版式我喜欢,装帧我也喜欢。俳句,我不太懂,看了陈黎的导读,能理解一二。喜欢书的人,看见这个书样,就会忍不住收一本。

松尾芭蕉,李伟长摄。

10。斯继东《白牙》

又是一本评价人数不足的小说集。

作者斯继东,我认识他,文学刊物《野草》的主编,一个高高长长的小说家,因为爱写作,在正当年时放弃了公务员,转做文学刊物。写得一手好字,常在朋友圈见到。很喜欢他的短篇小说《禁指》,将一个人身上的各种社会身份剥离之后的生活写得云淡风轻,又蕴含深味。

一个在纯文学领域颇受肯定的写作者,在豆瓣上却连评价都不够分数,可见纯文学和普通读者之间的距离很大。或者说,纯文学圈很小,小到难以抵达普通读者。如果出版社不去营销,扩大一点影响,那很多小说集会像这本书一样,光顾的人少之又少。

《白牙》,李伟长摄

斯继东的字是我喜欢的样子,我不懂书法,就看感觉,斯文精致,规矩中透着挣脱,似有一股力往外冲,像生活本身,在其中,却又向往生活之外。

斯继东写鲁迅《自嘲》,图来自朋友圈。

因为斯继东的《白牙》小说集,蓦然就想起了几部同样名字的作品。以《白牙》为书名的,最为有名的是扎迪·史密斯的《白牙》。还有杰克·伦敦的《白牙》。

11。以塞亚·伯林《卡尔·马克思》

质朴而漂亮的一本书。伯林的第一本书,三十多岁写的,就如此光芒四射,以至于没有能力点评这本书,雄辩而富有激情,开阔又具有学术底子,我读到了一个全新的马克思。书中写到马克思的青年时期,与他父亲之间的关系,尤其令人击节称赞的是,柏林梳理当时德国思想界的状况真是清晰。

阅读的过程中,突然想起剥削这事依旧存在,变成了文明的剥削。工作中的人会意识到这一点么?柏林的洞见和天赋真是天生的,又那么勤奋,我还记得读他的《俄罗斯思想家》的情境。

《卡尔·马克思》书影

12。约翰·契弗《沃普萧纪事》

很惊讶,评分只有7.6。

现在的读者连契弗的这个小说都觉得复杂?看了些短评,抱怨看不进去,确实比较诧异。一个下午就看完了这本长篇。契弗的小说太有画面感,穿过海,越过山,走过街道,进入一个庄园。

如果没什么耐心,建议直接从27页开始,一对情侣在海边寻欢,回来路上出车祸了,男的死了,女的来到了沃普萧家,故事就开始了。

可以读到沃普萧家族总每一个人的故事,固执的、滑稽的、忧伤的、荒唐的……契弗的好不仅在于细节,不只在于技术,而在于他所理解的生活。就是一个人的生活,是由他自己塑造的。

父亲对遭受失恋之苦的儿子说:所有沉湎在爱情之中的人都是痛苦而软弱的。请记住这一点吧。

本书的翻译的确是个坑,看着就蛮烦的……

《沃普萧纪事》&《沃普萧丑闻》书影,李伟长摄。

13。约翰·契弗《沃普萧丑闻》

因为第一本《沃普萧纪事》,燃起了继续读契弗的念头。接着读了续集《沃普萧丑闻》。意外的是,这本翻译倒是不错,差别之大,很难相信是同一个译者翻译的。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看这种日常拉里吧唧的作品,都是普通生活的铺陈,却有一种昂扬的精神存在。当生活被比喻成一条河流时,意味着要么掉进河流,要么沿着河边走。掉进河里,要是不会游泳,就等着淹个半死,喝一肚子水,这是大多数人的下场。走在河边的,根本就没有生活过,一生都在看别人生活

据说,很多豆瓣网友也是这样,爱看别人读书。这也挺好的。毕竟去生活也是一种勇气。契弗的这本丑闻,就有很多的随波逐流者,并没有上一本有激荡力。

《沃普萧丑闻》书影,李伟长摄。


【360天硬广】 《珀金斯的帽子》,敝帚自珍。

一本阅读评论集,想说的无非是,忠于某些事实,忠于某些情感,也忠于幽暗的自己。

《珀金斯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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