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鸭

心是孤独的猎手 2019-03-24 13:19:46

我们正在攒钱,打算明年买一辆车。

早晨七点半,吃过妻子亲手烹制的早餐,在她温柔的目送中,我骑上自行车送儿子去幼儿园。幼儿园门口熙熙攘攘的豪车,很长一段时间内曾令我感到无所适从。我甚至想过搞一辆三轮车以示自己的特立独行。但本质上我是一个低调的人,三轮车这种招摇的交通工具好像并不适合我。那么就干脆也买一辆豪车,可是除了低调,我还是一个崇尚环保的人。所以,最终我什么也没有做,依旧是骑了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的,好在一年下来我也习惯了。

像所有拥有一份正当职业的成年人,送下儿子我就要开始一天的工作。说实话,最近我有点儿感到焦虑,主要是来自职业上的压力。

我今年三十三岁,已经不能算是年轻了。每次跟客户坐在一起,她们总是问我,呀,您这么成功,怎么还一直单身呢?我总是含蓄地告诉她们,我是一个对爱情十分执着的人,有句话叫做宁缺毋滥,我十分推崇。而这么多年一直单身,是因为我还没有遇见自己的另一半。

大多数客户对我的解释深信不疑。除了我有一张十分诚恳的老脸,她们得到的资料上,我是一名成功的创业者。当然,职业会随着对方的喜好有所变动。有时候,我是一名网络公司的CEO,有时候又是某品牌的创始人。不管头衔怎么变,始终不变的是我作为一名婚托的身份。

如你所知,婚托这行,演技再棒毕竟是个青春饭。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我有点儿干不下去了。在深夜不眠的时刻,我也曾试着跟妻子沟通过。妻子表现的很不理解。她倒不是多么以我这份婚托的工作为荣,关键是,你不做这个你能干什么呢?妻子的语气中除了语重心长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是啊,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试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但干来干去,总是又干回了婚托这一行。我想这就是命吧。一个人应该干什么,好像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事先安排了。我注定是一个漂泊不定的自由职业者。是的,自由职业者,我总是向陌生人这样介绍自己。时间久了,我的内心深处竟然真的接受了对自己的这一角色设定。没错,一名桀骜不驯的自由职业者。

不同于其它自由职业者,我的自由可以解释为,我想干啥就干啥。或者说,我不想干啥就不干啥。反正多年以来,我可以骄傲地说,在精神上我是不依附于任何人的。

妻子也正是看中了我这一点。她觉得男人可以失败,但是你不能服谁。一个男人即使你再成功,如果服了谁,那你也就到头了。而我穷酸落魄却又谁也不服的性格,在妻子眼里是极具男性魅力的。我并不指望你也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做我妻子的。

我的妻子达美曾经是一名没戏演的演员。在现如今这个娱乐圈(juan),一名演员如果没戏演,简直是对其人格的最高赞扬。而我跟妻子的相识,也是通过我的这份婚托工作。

对我而言,这不过是日常工作中的一个案例,但妻子却深深地迷上了我。那一回,为了投其所好,我扮演的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编剧。我从来就是一个非常敬业的人,不管干什么我都想干到最好。为了演好一名编剧,我特意把此前创作的未能发表的诗歌以及小说拿了出来。

达美看完后忍不住击节称赞。她认为我是一名被严重低估的作家。而我得到世人的认可,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具体要多久,她还不好说,说不定等我死了多少年也未可知。但是无所谓了,她愿意等。守着一个才华横溢的落魄作家,穷其一生,这简直太浪漫了。她双手合十,海洋般的眼睛里是幸福在闪烁。

没有办法,我只好向她坦白了我其实是一名婚托的身份。但是没有用,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只是我的才华。可是亲爱的,才华又是个什么玩意呢?我不及开口,令人惊讶的,她又发现了我惊为天人的演技才华。原来我还是一个隐没于市井的影帝,奥斯卡影帝都没法跟我比。相较于我,达美很快就认识到了自己在演技以及表演境界上的平庸。她一举放弃了演艺事业,决心做一名家庭主妇。

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只好跟她结了婚。除了满足她想做一名家庭主妇的愿望,我确实也是被她的崇拜冲昏了头脑。但事实上,我清楚的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适合结婚的。

唉……

记得大学三年级那会儿,校园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仿佛在一夜之间,男男女女们都迷上了跳舞。身材婀娜的,面貌姣好的女孩们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出现在校园的操场上。音乐一响,整个世界都舞动起来。

这可把我和老三急坏了。我们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欢乐旋转的女孩们。可是没有用,眼睛根本看不过来。啊,那一个个旋转的美好身体,像一件件等待拆封的礼物。

那时的我们是多么的保守啊。即使急得挠墙,我们所做的也只是腼腆地迈入舞池,相当笨拙地开始一段习舞生涯。我跟老三拉着彼此的手,贼溜溜地打量着舞步轻盈的女孩们。我们甚至不敢像那些为我们所不齿的杂种那样,大大方方邀请一位姑娘,喂,同学,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不不不,我们可没有这个胆量。因为我们都清清楚楚,我们要的根本不是跳舞。喂,请问你可以跟我上床吗?暮色四合的操场上,老三不知疲倦地练习着这句开场白。这时,寂寞如同江河,铺盖大地。

老三是希望可以做到对自己诚实。可是没用的,我拍一拍绝望的老三的肩膀,并不相信当代大学生们会有如此高的境界,高到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句诚挚的邀请。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喂,姑娘,可以请你跳支舞吗?喂,姑娘,可以请你上床吗?这二者之间的差别,并不在境界上。谁也不比谁高尚。

喂,你听我讲,这个世界是物质的。如果理解了这一点,一切问题都豁然开朗了。请跳舞,请客,上床,这有其严谨的内在逻辑,是需要前期投入的。不想付出,一上来就想上床,这显然是违背经济学规律的。而不劳而获,从来都是令人鄙视的。

理解了这一点后,我身边的女人开始多了起来。我把自己包装起来,给她们以物质的刺激,结局当然什么都不会让她们捞到。不存在谁骗谁。即使做生意也是有风险的呀。所以,姑娘,假如你一不小心认真了,那纯属投资风险,我只能表示遗憾。

但是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跟客户发生过关系。如果非要问为什么,或许这说明,在我身上还有一点可贵的职业操守吧。一码归一码,生活和工作我向来就分得很清。

老三就没有我这么幸运了。这个杂种开窍比我早,落了一身病。究其原因,就是没能很好的重视职业操守这四个字。他应该明白的,作为一名老板是不该跟下属发生关系的。但他就是做不到,他太饥饿了。大学四年的自然灾害,在他的身体以及精神上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创伤。以至于见到女人他就想上,听到女人他就会勃起。可怜的老三。

毕业后,一门心思想要赚大钱的老三跟别人合租了一套三居室。他只住一小间却支付了全部的房租。没别的,就因为另外两个租客是两个女孩。确切的说,是两位在KTV陪唱的高贵的卖艺不卖身的公主。

但是跟老三合租了半年之后,两位公主身上有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一身的娇气荡然无存。她们再不屑于去歌厅陪唱,那太虚情假意了。除了把客人撩得更急,它并不能真的创造价值。不宜于人民的事情,那就不干。老三说。

现在,两位公主终日躺在床上。但是当老三一把客人领进门,她们就会表现出惊人的职业素养。先生想干谁?或者玩个新花样,两个一起干?都可以的,包您满意。她们带着甜美的笑容,俨然是两位德艺双馨的人民艺术家。这一切的转变都在潜移默化中进行,弥漫着一层深奥的哲学气息。这种气息我很熟悉,大学时期陪伴我四年,就来自老三的那张盛产排泄物的臭嘴。可是,姑娘们都爱他。

我始终认为,如果老三能做到公私分开,那他一定可以有所作为。至少搞个夜总会是没有问题的,而不只是一个性病缠身,令人鄙视的皮条客。

唉……

我说过,我最近是有点儿感到焦虑,主要来自职业的压力。说实话,我是有点儿干不动了。我这年龄挺尴尬的。老板娘已经跟我谈过,建议把我调到二婚组。我心里不大情愿。

一来,平日里我们正规军是瞧不上二婚组那群蔫货的。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惯了,现如今把我跟他们划为一类,这我心理上接受不了。二来,我们公司很正规,上岗前要经过严格的岗前培训。头婚和二婚人群,在心理上有很大的不同。虽不说隔组如隔山吧,但习惯了跟年轻姑娘们打交道,突然就把我调到二婚组,我的技能怕是一时半会儿也跟不上。

我扭扭捏捏地向吴小莉申诉着自己的情况,但她对我这一套似乎有点儿不感冒。她站起身,为我添了杯茶,不慌不忙地坐下说,老王,我坦白跟你讲,也就是你,跟了我好几年了。你在新婚组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所以卸磨杀驴这样的事我不干。我已经是顶着压力让你多干了半年了,先不说哪天客户碰到你带着孩子怎么办……

这我都交待过了。我急忙打断了她。如果客户遇见我带着孩子,我就让孩子喊我舅。要是碰到我们一家三口,我就说我老婆是我姐……

我觉得我这奉献精神很可以了。但是吴小莉再次打断了我,老王,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不是叫你什么的问题。在新婚组工作,你身上有硬伤。这半年来,对你的投诉不是一回两回了。人家姑娘普遍怀疑你的年龄,并且你自己也一直不在状态。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你身上的确是有点儿老气横秋。换了别人我早把他辞退完事,就是因为咱们交情不一般,所以我才打算把你调到二婚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我把茶杯很响的往桌子上一放,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几分不耐烦,离开了吴小莉的办公室。她自己不也说么,谁让我们交情不一般呢?当然,我们并没有上过床,虽然双方都有那么点儿意思。但总的来说,吴小莉是个正经女人。所以我们始终遵循着,发乎情止乎礼的原则。

关于我调二婚组这件事,我也跟达美谈过。她倒是不太在乎,就是替我觉得委屈。她说,吴小莉这个bitch,当年你红的时候,她捧着你,尊着你,现在你年龄大了,她就想一脚把你踢了啊?你当初就该问她要股份,如果有了股份哪有现在这些破事啊?你这个人啊,从来就不为以后着想!

我说,你别说了。什么红不红,捧不捧的啊!你怎么把我说得跟只鸭似的啊?

鸭怎么了?鸭也是凭身体吃饭,不坑人不骗人,比那些出卖灵魂的要高贵一百倍。达美总是表现得很激进,其实我知道她不过是虚张声势。她这个人啊,早就把我摸透了。每次谈思想活动,她总是先顺着我,替我把想说的想骂的都说出来,然后再说她想说的。她知道,这样我比较能听得进去。

所以,最后她劝我,不行你就去二婚组。有什么区别啊,都是做演员,都是在体验生活,你最终还是要当作家的。

可是,当什么作家啊?做什么演员啊?最终还不是为了赚钱?我从口袋里摸出了幼儿园这三个月的缴费单,一共4500。而每月雷打不动的还有1640元的住房贷款,要连续还20年。

达美一时有点儿尴尬。不行我就出去上个班吧?她说。我说,你在家开淘宝店不是挺好吗?她说,开淘宝店一月赚这千儿八百的有什么用啊?

我倒不是不想让达美出去上班。但是她一个学表演的,她能干什么呢?问题是,不管她去干什么,老板真正想让她干的,都不是她实际该干的。我们试过,让达美出去工作,这行不通。

达美掰着指头仔细算计着,我们为数不多的存款。我们已经攒了三万多,交上儿子的学费,还能剩两万六千块。

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买车的钱呢?我忽然有些焦躁。每次儿子一交学费,我们的存款就又回到了起点。这个攒法太慢了。

你不要着急嘛,总会攒够的。听说现在六七万就能买一辆很体面的轿车。达美信心满满的,憧憬着我们的未来。买车是她的主意,我们两个都不是死要面子的人。我们甚至已经有点儿不要脸了。

但是儿子不行,不能让儿子被同学瞧不起。虽然还不到四岁,但是他已经问过,为什么我们家里没有车的问题了。况且,买车是有现实意义的。你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寒冬,顶风冒雪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吧?

唉……

亲爱的,我们晚上去吃点儿好的吧?达美环抱住我的肩膀,凑在我的耳边说。可是有什么好吃的呢?儿子就要交学费了,我们难道不是该勒紧腰带过日子吗?

正是因为又要交学费了,我们才去吃好的呀。改善一下生活,换一换心情。况且儿子已经四岁了,是时候带他见识下外面的世界了。

好吧。我打起精神,苦中作乐是穷人的特权,我们不该放过。

达美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裳,我们一家三口出现在世纪路上,一家新开的港式餐厅。餐馆的装潢很高档,但是菜单上的价格并不贵。我悬着的心得以放下,从容地看着对面正兴高采烈研究菜单的一对母子。

一红一绿两个很有些风情的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相反,走在后面的那位再熟悉不过的皮条客和一个醉醺醺的老女人却没能引起我的重视。

这两个货怎么搞到一起了呢?我有些疑惑。我指的是那个醉醺醺的女人,我们敬爱的团支部书记,王铁梅同学。听说她成了大款,于情于理都不该搭上老三这个皮条客的。

王铁梅眼睛一亮,径直来到了我的面前。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下见到了咱们班的两位帅哥。王铁梅醉醺醺地坐了下来。老三将手按在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放肆。这一定是弟妹吧?老三彬彬有礼地向妻子问好。喏,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大学的团支部书记,王铁梅女士。这两位,是我的合作伙伴。你可以称她们为小红、小绿。无所谓的,她们有很多名字。

我才发现,老三这个杂种也是喝了酒的。但是红女士和绿小姐一点儿也不介意,她们笑声清脆,顾盼流眸。天哪,我竟然有点儿羡慕起老三这个杂种了。

但是达美怎么会被别人盖过风头呢?即使对方有两个。别忘了,她可是个出色的演员。她这个人什么都见过了,就是走在戛纳的红毯上,你也别想让她露怯。她落落大方地招呼大家坐下,高贵端庄,不失娇媚。绝对可以让你放心。

于是,两个妓女,一个皮条客,一位醉醺醺的前团支部书记和一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坐到了一起。我们今晚要好好喝上一点,我请客。王铁梅这就招呼起了服务员。小伙子,来,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来,再来一、二、三、四,五瓶茅台。在座的女士们没人要喝红酒吧?

当然。最好的女人就要喝最烈的白酒。不过,我可以来一扎啤酒吗?我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我喝不惯茅台,一股铜臭味。他们表示无所谓,但是弟妹总要喝点白酒吧?他们毫不掩饰地将矛头对准了达美。

达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可以。看起来,她好像也有点儿来劲了。随她去吧。

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打量着对面的一行人等。红、绿二位女士我不清楚,但是凭着中午喝过一场的老三和王铁梅女士,我不认为达美会在他们之前倒下。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喝啤酒呢?

王铁梅女士喝完第二杯就倒下,这我多少还是有点儿失望的。好在倒下之前,细心周到的老三已经拿到了她的钱包。那么,大家就可以敞开喝了。

酒酣耳热之际,老三偷偷告诉我,你知道今天王铁梅找我干什么吗?我把凑在我耳边的老三推开,希望这个一身性病的皮条客跟我保持安全距离。老三得意地告诉我,她想跟我上床,想用金钱来诱惑我。

你跟她上了吗?没有。老三自矜地摇一摇头,毕竟同学一场,还有点儿情分。但是她非常的坚持,最后我告诉她我有性病,她才将信将疑地控制住自己。

其实我的性病早就治好啦!老三得意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我。性病这玩意可以根治吗?我表示怀疑。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纯属好奇。你知道我们的团支部书记,当年是多么的品学兼优,深得各位老师的信任。她把自己的大学时光都奉献给了团组织的工作,只有我知道,那只是她对抗性压抑的一种方式而已。

毕竟我们的王铁梅同学长得太令人唏嘘了。但是凭借着自己的铁腕手段,她毕业后愣是把自己嫁了出去,嫁给了同乡会的一个歪脖。可谁能想到这个歪脖日后成了大款呢?并且还把生意做到了美国。

之后的事情就显得顺理成章,有了钱的歪脖忽然间变得魅力四射,一不小心就射到了一位正当妙龄的有志于为大款当小三的女郎。

王铁梅的命运可想而知。听说当年高不可攀的男同学里,只有老三还至今单身,于是我们的王铁梅就嗅着鼻子一路找了过去。确实是寂寞难耐,还是带着几分报复的情绪,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并不怪她,老三不无惆怅地感慨,我已经很多年不再跟女人计较了,并且以后也不会了。

老三这个婊子陷入了沉思,带着几分伤感。于是红女士跟绿小姐就被感动了,三哥,你喝多了。她们扶起了摇摇晃晃的老三,不无抱歉地宣布了宴席的散场。把王女士带上,今晚我们好好叙叙旧。老三这个杂种咂咂嘴,带着一点鸡肋的情绪,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鸡巴。皆大欢喜。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毫无酒意的,终究没能喝得让自己高兴一点的我们。

等在外面的,是一个严冬的夜晚以及那辆冻得硬邦邦的自行车。

唉……

早晨来到公司,办公室的小杜告诉我,吴总找我。我感到很烦,以为要跟我谈调二婚组的事。但是去了以后,才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吴小莉招呼我喝咖啡,说有事想跟我商量。

根据我对吴小莉的了解,公司一定要有大动作了。果然,吴小莉开门见山地告诉我,公司打算转型,做直播。与时俱进嘛。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直播这玩意,我倒是听说过。但是我能干什么呢?要我在镜头前表演脱衣服吗?女观众们会感兴趣吗?

不,我想让你发挥你的特长,做编剧。吴小莉打断了我。其实很简单的,我们招几个漂亮女孩。你负责节目的策划,以及主播的台词编写。现在直播节目火爆得很,很多人都赚了大钱。我们也不能再守着婚介市场固步自封了。要想不被市场淘汰,就要紧紧握住时代的脉搏……

不。我打断了因为兴奋而涨红了脸的吴小莉。什么?她有些意外。我说我不会做的。咱们散伙吧。

为什么?吴小莉满脸疑惑。

因为你说的这个屌时代,我并不想去把握它的脉搏。而他们,那群靠性挑逗来获取打赏的主播,在我眼里,就是一群粗鄙的精神上的妓女。需要声明的是,我并不歧视妓女,我只是厌恶妓女管自己叫主播。

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你他妈的是不是跟钱有仇?暴躁的吴小莉换上一副温柔的口吻,老王,你已经三十多了,就不要那么愤青了。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一点?

是啊,我已经三十多了,在你们眼里总是不够成熟。但是没关系,这只能说明咱们在观念上存在分歧。可是你千万不要跟我提这个时代,一提起来我就会变得愤怒,并且会一直愤怒下去。我跟钱没仇,但是参与你所说的这种直播工作,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脏。很脏,你懂吗?

吴小莉靠在了椅背上,不尴不尬地笑着,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好吧,她说,老王,话说到这份上,你走我不拦你。今晚我给你送行。

为了多拿一天的工资,我坚持在公司待到了五点。晚上,我跟吴小莉坐在酒店的包间里。对于将来,我们只字不谈。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饮酒的夜晚,我们聊着过往,一起工作的那些闪亮的日子。聊着聊着,我们都觉得有必要为彼此的缘分做一个像样的总结。

于是我们到楼上开了房。带着一些对往昔的怀念,以及一种上下级之间的尊重,我们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有礼有节。

做完后,我们立刻各自收拾衣装。此刻,留恋于片刻的温存,是不合时宜的。吴小莉背对着我,一边把文胸系好一边叮嘱我,你以后在外面,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别的帮不上,钱我还是有一些的。

我没有搭腔。喏,她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了桌上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里面包含了你这个月的工资。

我抹了把脸,把有些分量的信封拿起来,想问一问这算是工资还是嫖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很难分清。

此时,吴小莉已经收拾停当。她好像铁了心要把事情挑明,她再次从钱包里摸出了五百块钱。没有说这是什么钱,但是留下话说,我有事先走一步,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

我没搭理她。

等吴小莉离开后,我飞快地将信封打开,把里面的钱数了数。怎么说呢,她还算有良心吧。只是我忽然想到,下个月就不会有人给我发工资了。

唉……

就像每一个上班的早晨,在妻子甜蜜的目送中,我骑车离开了家。将儿子送到幼儿园后,我对接下来的一天感到茫然。辞职的事情我还没有对达美讲,我是希望可以不被干扰的,对自己的未来做一番规划。

如果你也过了而立之年,上有老下有小,或许你会明白人到中年这四个字的分量。如果你也一事无成,经济上捉襟见肘,父母又因为年龄而开始多病,那么我们可以好好地交流一下了。

现在的我是多么需要一位朋友,来为我指点迷津啊!能拉我一把当然最好。但是当我将通讯录里的“朋友们”仔细梳理一遍后,我失望地发现,那些名字令我感到陌生。

成功的朋友我也有几位,他们有人创业成功,开上了豪车养上了小三。还有人在事业单位,手握重权,道貌岸然。可是我认得他们,他们认得我吗?或者说,他们希望我这样一位朋友登门吗?我有些犹疑。

最终,我跟那个该死的皮条客约好,去他的住处做客。

我是顺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呻吟声,找到我朋友的家的。当我站在三楼,因为记不清是东户还是西户而犯愁的时候,正是屋内传出的美妙呻吟声帮助我做出了选择。是的,就是这里了,我朋友的家。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听到敲门声,紧张地提上裤子向屋外张望。不好意思,有客人。您继续,这里绝对安全。好客的老三抱歉地对客人解释着。胖子羞怯地笑笑就把门关上了。

我们在此起彼伏的叫床声中,默默地抽着烟。喂,高兴一点嘛。不就是一份工作嘛,话说,婚托,那算什么狗屁工作。老三打趣着我,想要使我放松一点。可是,来到这里后,我发现我的心情更糟了。

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我的对面是一位生意兴隆的老板,而门外的两个房间内,两位德艺双馨的人民艺术家正在挥汗如雨地创造着财富。全世界,仿佛只有我一人闲着。而我居然还有脸在这里闲聊,一个可耻的失业者。

我有点儿坐不住了。我想离开,但是老三拦住了我。你能去哪儿呢?沉住气,中午就在这儿吃。咱哥俩喝点儿。

老三对我谈起了自己的事业。他也想要改变,想要与时俱进。你知道的,多年以来,我一直致力于中国男性的性解放工作。虽然干得不大,但情怀我还是有的。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我们,得以在婚姻的枷锁中喘上几口气?

说真的,我挺自豪的。说到动情处,老三不禁有些辛酸。可就在前几天,王铁梅女士的偶然到访,使我突然发现,长久以来,我居然忽视了另一个群体,伟大的中国女性。这是一个被压抑了五千年的群体,饱受摧残,看不到希望。你知道有多少女性因为丈夫的背叛,或是这样那样的原因,找不到情绪的出口?你知道……

好了好了,老三,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干吧?我略感抱歉地打断了老三。老三张着嘴巴半天才说出话来,他眼睛一亮,说,我是这么想的,我呢,还是做中间商。男嫖客我有很多资源,下一步主要是发展女嫖客。我两头瞒着,双方都给我钱。但实际上呢,男嫖客同时是鸭,而女嫖客同时是鸡。你说这个模式是不是很新颖?

我吃惊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三。这个杂种居然还有一点害羞,为了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想不到啊,我们口若悬河的老三,他的思维居然还停留在上个世纪。这都什么年代了?老三?你睁开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老三被我一番话说懵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了,老三!这些年你只顾低头拉皮条,一点都不关注外面的世界吗?你说的这些早就是别人玩剩下的啦。你听说过婚恋平台吗?人家就注册一个网站往那里一放,根本都不用找资源,资源自己就找上门了。会员们当然可以恋爱,可以相亲,可以约炮,可以卖淫,那是人家自己的事。你甚至都不用负法律责任。

还有这种好事?老三这个杂种完全兴奋起来啦。这就叫互联网思维。我不无同情地看着我们的老三。原来这就是互联网思维啊。老三一边给我倒茶,一边饶有兴趣地催促我,这些年你可长本事了,快给咱说说。

说说?我轻蔑地问老三,你知道,注册一个这样的网络平台需要哪些手续?需要什么资质?需要多少注册资金吗?

多少?老三问。至少得上千万吧。我说。上千万?操……老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脸茫然。

不是你一个皮条客可以玩得来的。我拍了拍老三的肩膀,看着他一点点矮下去了。

你看看我们的老三,他有头脑,有口才,如果不考虑一身的性病,简直可以说是一表人才。可他就是跟不上这个时代,让你没有一点儿办法。

唉……

第二天,在老三的盛情邀请下,我像上班一样准时出现在他的淫秽场所。小红小绿正在洗漱、化妆,家里洋溢着一种热闹的充满干劲的气氛。这种气氛通常只出现在蒸蒸日上的朝阳企业里,让我这个无业者不禁有一点感慨。

我是作为互联网思维的导师,被老三隆重邀请过来的。我本人非常看重这一点。老三想做大事,我也想。他有钱,而我有互联网思维。我的思维将直接决定,我在未来公司中所占的股份。所以,我今天是以一名合伙人的身份前来的。

老三把我拉到里屋。点上一支烟后,他说,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想明白了。我立刻用一种戏谑的口吻打断了他。我说,老三啊,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互联网思维也不是一晚上就可以想明白的……

不,这次是老三打断了我,我是说,咱们不搞互联网那一套了,不搞了!什么?我大吃一惊。老三这个杂种,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呢?

你不要失望嘛,老三安慰我说,即便不搞互联网,你还是大有可为的。何况咱们现在不搞,将来不一定不搞嘛。咱们还是从线下开始搞,就按我最初的模式搞。

行不通的。我毫不客气地否决了老三,你不可能长久的瞒住所有人。你想两头骗,顾客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所以呀,我打算还是走老路。老三说,咱们就实实在在做生意,诚信经营。原来的业务我要扩大,另外再招徕一批男性工作者。唯一的问题是……老三有些犹疑。

是什么呢?你知道的……男性工作者不像女性那样容易管理。搞不好他们就会给你生事,甚至把你给卖了。这也是我一直没有开展这方面业务的原因。所以,咱们就要找一些知根知底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不禁有些发懵。老三顿一顿讲,说白了吧,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个人朋友不多,但你,我是绝对信得过的。说完,老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妈的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生气得站了起来,你该不会是在打我的主意吧?老三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我的手说,你别激动嘛,坐下坐下……

等我坐下后,老三神秘兮兮地问我,你知道那天王铁梅给我留了多少钱吗?三千块!老三伸出三个指头,像是给我鼓劲一样说,这个市场很大啊老王。

屈辱、失落以及彻骨的冷,使我说不出话来。早上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名合伙人,可老三这个杂种却把我当做了一只鸭。气氛一时非常的尴尬。偶然间闯入的小红一定也有所察觉,聊什么呢,你们?她满腹狐疑。我歪着头不说话。老三打哈哈说,聊上学时候的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搞基呢!小绿带着一串浪笑探进头来说。

老三不耐烦地摆摆手。门被带上了。还记得咱们上大学时的心愿吗?老三用一种抚今追昔的语气问我。我没说话。老三自顾说道,记得那时候,咱们最大的心愿就是,什么时候跟女人上床她们不收钱,还给咱们钱。兄弟今天就要把它实现了!老三兴奋地叫起来。

他妈的,你这跟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我指着老三站起来,非常较真地质问他。

老三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我扭头就走,一推门刚巧碰到了昨天的胖子。胖子笑嘻嘻地冲我点头,我没搭理他。老三追了出来,但是胖子挡住了门。老三不得不隔着胖子冲我喊道,你好好考虑考虑啊老王。

我考虑你妈个逼啊!我一边下楼一边嘟囔道。

出了单元门,我抑制不住地悲恸起来。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事啊?什么人啊?想不到我居然沦落到这步田地……要不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你他妈的跟一个皮条客在一起,他就只会怂恿你卖淫。不分男女,还专他妈杀熟。这个狗日的老三。

唉……

离开了老三的卖淫场所,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了起来。这个冬天还没有下雪,空气很干燥。太阳挂在瓦蓝的天上,温柔地抚慰着地球。寒冷的风吹过来,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泪流。

在孝妇河边,我坐下来哭泣。汩汩流淌的孝妇河啊,你在说着谁的悲伤。啊,温柔的孝妇河,轻轻地流,等我唱完我的歌。温柔的孝妇河,轻轻地流吧,我不会大声,也说不多。

河边站着的,是三位女士,我仔细辨认,她们是达美、吴小莉以及王铁梅。我看到达美慢慢走向了河里,河水升腾,先是脚踝直至达美完全没进了河里……

我惊慌失措,想冲下河却动弹不得,是王铁梅紧紧抓住了我。吴小莉一脸嘲讽。

城市的大摆钟,沉沉地敲出午后四点的最后一响。我回过神来,该去接儿子了。

在水泄不通的汽车之间,我扶着自行车,安静地等老师把儿子送出来。我就站在人群的中间,却好像远在世界的另一端。因为职业的原因,我们刻意保持着与其他家庭的距离。我们从不参加班级组织的亲子活动,从不参与家长群的讨论。我们从不与其他家长交谈,寒暄。时间久了,同班的家长们已经习惯了我们的缺席。我们被彻底遗忘了。

但是今天,一股猥琐的复仇的情绪冒了出来,我打量着将我包围的,从一辆辆豪车里走下的,衣着华贵的,满脸都是优越感的女家长们,这里面会有我将来的客户吗?我问自己。

张曼丽小朋友的妈妈,班里著名的交际花,热衷于策划并主持所有的班级活动,是班委会甚至校委会不可或缺的一员。她能歌善舞,爱笑也爱哭。凭借其过人的魅力,张曼丽小朋友一直是幼儿园的小小主持人,深得老师们爱戴。

此刻,曼丽妈妈就站在我的眼前。她戴着墨镜,裹着围巾,微微翘起的下巴像是从杂志中走出的人。她会是我的客户吗?我捕捉着她面部的每一个细节。

爸爸!儿子的喊声,将我从炙热的性幻想中拉回了现实。我慈爱地冲他笑笑,温和地摸一摸他圆圆的头顶。瞧,众目睽睽之下,我又变回了一名合格的父亲。我给儿子戴上帽子,裹好围巾,一边将他抱上自行车一边问他,冷不冷?儿子说,不冷,我想快点儿见到妈妈。没问题,那我们就出发喽!我故意很响亮地应答。我是想告诉大家,没有汽车一样可以活得很快乐!但是他妈的,没有人相信,包括我自己。

晚上回到家,迎接我们的是达美精心烹制的晚餐。除了儿子最爱吃的蒸南瓜,我注意到桌上还有一碟辣炒花蛤。

怎么,要陪我喝点吗?我的兴致高了起来。你先喝,我喂儿子吃饭。达美说。等达美喂完儿子后,我已经喝完了。然后我跟儿子看电视,达美开始刷碗,打扫卫生,然后是哄儿子睡觉。

当我们依偎着坐在沙发上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

最近公司忙吗?达美问我。还行。通常我这么说的时候,是想结束这个话题。但是达美故意问道,有美女客户吗?我说,什么啊,专心看电视不好吗?你心虚什么,你不会假戏真做吧?达美一边打趣我,一边观察我的反应。

我们说过的,不准因为我的工作吃醋。那样的话,我们的婚姻就太累了。这些年下来,总的来说达美做得不错,但偶尔也会露出现实的马脚。

没办法。在达美眼里,我永远都是她刚刚认识的那个万人迷。其实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帅哥,顶多算长得顺眼。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达美是自己在欺骗自己。她无法接受那个真实的我,如果把她强加给我的光环褪掉,那我将一无是处。而我们的婚姻也会变得苍白惨淡。真实是如此残忍,逼迫人们自欺欺人。

我们都不再说话了,各怀心事地看起了电视。白炽灯怪异地一闪,发出滋滋的响声。这个月的电费单出来了……达美突然冒出一句。

房间里很安静,我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心底的一声叹息。

唉……

招人的公司实在太少了。我刷遍了各类招聘网站,找不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到处都是裁员的新闻,失业的人越来越多。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辞掉了工作呢?我试图安慰自己,吴小莉要把我调到二婚组,这个公司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这份既赚不到钱,又见不得光的工作有什么值得留恋呢?可我发现,我越来越怀念那份工作了。

我说过,我本想不被干扰的对未来做一番规划。至少等下一份工作有了着落,再告诉达美。可是等到下月发工资的时候,事情就会难以隐瞒。吴小莉说得真对,老王,你已经三十几岁了,为什么总是把自己逼入艰难的境地呢?

我想改变,我想多赚一点钱。我想买一辆汽车,为了儿子也为了达美。我真的太想买一辆汽车了。达美……

我至今也没有搞清楚,是老三的主意,还是王铁梅自己找上了我。其时,我正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闲晃。王铁梅打来电话,为那天的失态感到抱歉。她说,她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你这会儿有空吗?我想非常正式的,当面向你道歉。顺便向你证明,老同学没有那么不堪。

需要声明的是,我当时并不清楚王铁梅的真实用意,还没能够把她的来访跟老三联系到一起。当然,我也隐隐有了某种预感,正是这种对于戏剧化元素的好奇连同致命的空虚,使我欣然赴约。你选地方吧,我去找你。我对着电话那头的王铁梅说。

必须承认,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是很有生活的。一身的高档面料,使王铁梅女士神采飞扬,整个人看起来都不那么丑了。

我们在西餐厅坐下,今天就不喝茅台了吧?我打趣她。当然,这里有我私存的1983年份的红酒。王铁梅优雅地招招手说,waiter~

呀,我才发现我们的王铁梅女士,居然能把waiter说得这么地道。看来能把生意做到美国,是有她的道理的。

我们聊起了上学时的事,就像我们又回到了十八岁一样。我还是那个热爱文学的男生,经常将作品发表在校刊上,在学校的上空广播。并且我才知道,原来王铁梅一直对我有好感,甚至偷偷地暗恋我。

跟我们同龄的1983年份的红酒,使我感到愉悦。我无意去辨别王铁梅小姐的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们就顺着逝去的青春的方向一路聊下去。

我们越聊越热络,越聊越遗憾,越聊越觉得必须弥补彼此的遗憾。等一切水到渠成,我扛起醉得不省人事的王铁梅女士,离开了餐厅。

我是怀揣着沉甸甸的幸福回到家中的。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的充实。我买了水果、烤鸡和儿子最爱吃的巧克力。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感受,我尽可以告诉你,虽然谈不上享受,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就像一件工作,被顺利的完成了。关键是,当你拿到你用劳动换来的厚厚的一沓钱后,你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王铁梅给了我三千块,并不比给老三的多,这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都知道的,老三这个杂种心眼儿小且极度的自恋,我们都不想去伤害他。

啊,此刻我只想赞美生活。我要感谢所有人。感谢王铁梅,感谢老三,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长久以来的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已经使我未老先衰。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我开始憧憬未来,盘算着很快就可以买一辆车。我们的生活,即将搬到向阳的一面,那里没有捉襟见肘,没有贫贱夫妻百事哀。那里有一个宽敞的阳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达美问我是不是疯了,怎么买了这么多好吃的。我告诉她,以后我们的生活天天都是这样。这将成为我们的日常。达美高呼万岁,她相信一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了。我将达美抱起来,在白炽灯下,在儿子的欢笑与尖叫中不停地旋转起来。

公司要做直播,让我做策划编剧,吴小莉给我升职加薪了!我一边旋转,一边大声向达美宣布这一喜讯。

那你还调二婚组吗?我们对着彼此大喊,就像距离遥远。

不调了!

那你是不是也不用再做婚托了?

不用了!

天空中有一滴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达美哭了。这是她郁积多年的委屈,化成了一滴眼泪,滴进了我的心底。

唉……

早晨,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后,我来到了附近的公园。我说过,我是一个干什么都想干到最好的人。步入中年以来,我的身体开始发福,虽然还不算胖,但身材已经变形。如果遇到挑剔的客户,这样的身材是缺乏竞争力的。

跑步只是我健身计划中的一环,我已经物色了几家健身俱乐部,稍后就会去打探一番。我相信一位出色的健身教练,以及科学合理的饮食,会令我的健身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新生活的序幕已经拉开,这一整天,我都在暗自等待,等待来自老三的那个电话。我不打算跟他分享拿到第一笔酬劳的喜悦,但希望可以跟他谈谈下一步的合作。我希望在客户的年龄、外貌以及个人修养上,老三能够为我做一个严格的把关。没错,我的目标客户应该是有一定修养的外貌姣好的,年龄在30岁至40岁之间的女性人群。我希望老三能够明白这一点。

但是这个杂种就是不给我打电话,好像在证明王铁梅的到来跟他并无关联。想不到这个杂种城府这么深?我只得给老三打去了电话。我假装无所谓的,想要去他的居所坐坐。行啊,你过来吧。老三并不是很热情地说。

当我兴冲冲地来到我朋友的家时,老三正在跟小红谈话。屋里烟雾缭绕的,隔壁房间偶尔会传出小绿职业性的呻吟。

老三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跟小红还没有谈完。

人可靠吗?

是我老家的一个表哥……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谈话。

多大年龄?

四十,四十出头吧……小红说。

四十多了?我操,这个不行,不行。你刚才说的那个表弟可以。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喝酒算吗?他这人没事喜欢喝几口。

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最好戒掉,喝酒影响体型。老三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在一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妈的老三,这就开始招人了?是要把我踢出局吗?

你让他来吧,来了我给安排住宿。老三说。

那我走了啊……

走吧。哎?工作内容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啊……小红说,不就是陪女人睡觉吗?

啧!老三小心地看我一眼,嗔怪小红道,什么跟什么啊?我们这叫女性、情感、陪护员,是非常专业和高尚的一份职业。

知道啦。小红吐吐舌头出了门。

这个小红……老三意犹未尽地摸了摸口袋,扔过来一支烟。我点上烟说,怎么着?我是该叫你三儿啊?还是该叫你三老板啊,皮条三?谱摆得不小啊。

去,去,老三说,少来这一套。怎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说,这不是来跟您谈谈合作事宜吗?怎么,老三非常赞赏地问我,想通了?

甭废话。我说,这年头,干什么不是干呐。唉!你这就对了!老三猛拍了我的大腿一把说,明白人儿!

我向老三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职业规划,以及健身和饮食计划。我是希望,他可以看到我的预期价值。在听完我的目标人群后,老三非常的震惊。你这是嫖啊还是卖啊?老三问我。我非常的坚持。最后,老三说,得,我尽量把优质客户安排给你吧,谁让咱俩是兄弟呢。

我算琢磨明白了。老三说,你这是过着嫖客的瘾,拿着妓女的钱呐。

喂,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笑着说。

得,我他妈这是请了个大爷啊。老三禁不住一声长叹。

唉……

我的健身教练皮特,是个来自广东汕头的娘炮。汕头属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年平均气温在21-22℃。初来乍到的皮特深受北方冬天的困扰。他戴着白色的绒帽,围着白色的围巾,红彤彤的脸蛋仍然感到寒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基佬,事实上,据我观察,这个健身房中的男性,十个有九个都是基佬。或者说,他们都是潜在的基佬,只等打开新世界的后门。

我对基佬没兴趣,常去隔壁的爵士舞馆溜达。这个健身房占地1000平方米,所有房间都用玻璃隔开。所以,即使你站在墙外,舞馆内的风景仍然一览无余。有几个杂种喜欢光着上身,在爵士舞馆的墙外练器械。我带着一种鄙夷的心情,很快加入了他们。可我知道,我只是在观察目标人群。

达美对于我的健身计划颇感不安,她不明白人到中年的我,是怎样的一举戒掉了啤酒和电脑,每天都要往健身房跑?你是要老树开新花吗?你是偷偷去健身房跟哪个野女人鬼混吗?

为此,达美特意抱着儿子去健身房找过我。她探头探脑,将信将疑,看着满屋子的基佬仍然放不下心来。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达美提醒我。有什么事呢?这就是成功男士的生活,随着经济的稳定开始更多的关注形象和健康。你也看到了,满世界都在搞基……快回家吧,敷敷面膜,做做美白,享受一下贵妇的生活。

除了健身,我的穿着也变得考究起来。我抹了头油,精心挑选了一款温和的男士香水,每次在见客户之前都会喷上一点。但是王铁梅给的三千元的启动资金,实在是太有限了,我还不能像自己想要的那样风流倜傥。

为了把市场打开,我想过很多办法。上网聊天、印制小卡片,但都因为风险不可控而作罢。我只能暂时将希望寄托在老三身上。可是这个杂种一脸真诚地告诉我,创业初期就是这样,他的客户也不多,并且已经按照我严苛的要求全部介绍给了我。

但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这个杂种几乎把所有的客户都介绍给了小红的那位表弟。原因很简单,老三每介绍给我一个客户会拿到20%的抽成。但如果他把客户交给表弟,表弟则拿到20%的抽成。在多年的友情和金钱之间,这笔账老三一下子就算明白了。

可怜的表弟。刚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白白嫩嫩的青年,对于这个城市以及新生活充满了好奇。可现在,表弟面黄肌瘦,整日躺在床上。这个城市对于表弟只是一个肮脏的房间,而对于新的生活表弟已经不再好奇。

表弟想过离开,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想念家乡的那片稻田。但是老三拦住了他,你想回到过去的生活吗?那里除了贫穷,一无所有。你还年轻,不要怕吃苦,这个年龄不拼一拼,你这一生都会后悔。

表弟哭了。他说他想回家。老三情深义重地握住表弟的手,我现在还不能放你走。你这样回去,乡亲们会怎么看你?你表姐的脸往哪儿搁?我也不答应!即使走,咱们也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要衣锦还乡。

可我也没攒下多少钱呀。表弟哭着说。不是每接一个客人给你一百块吗?是一百块,可有五十块我表姐替我存着。剩下五十,我买几瓶酒买一包花生米也就没了。表弟像个委屈的孩子。你这样!老三大手一挥说,你表姐替你存着也是为你好。我呢,你在这儿好好干,至少干够一年,等你回家乡的时候,哥送你一辆小轿车!

真的啊?表弟心里一热,再次憧憬未来。那还有假!老三斩钉截铁。我并不怀疑老三的诚意。他说的那辆小轿车我也见过,就停在楼下的旮旯里。

老三这个杂种,刚刚换了新车。之前那堆四个轮子的破铜烂铁,老三开价三千,但始终无人问津。后来有个收破烂的,围着汽车转了几圈后,非常勉强地出价五百。老三挥挥手,让他滚蛋了。想不到跟表弟的一番谈话后,这堆废铁又有了新的使命。

老三这个杂种。

唉……

对于老三介绍的客户,每一位我都异常的珍惜。我精心装扮,斟词酌句,希望可以通过我出色的服务,把她们发展为回头客。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干什么都要跟人打交道,而要抓住一个人,你最好抓住他的心。

多年的婚托生涯使我受益匪浅,我了解女人,知道她们心底最真实的诉求。每一位女嫖客,不管是带着恨,还是不被满足的性欲,她们真正需要的是是爱抚,是温存。

有的客人,喜欢跟我谈论自己的丈夫。讲他的丈夫如何的忽视自己,如何的对自己的爱意视而不见。她们是幸运的。至少她们还爱着自己的丈夫,守着自己的爱人。

另一类人就要痛苦得多。她们也有家庭,有丈夫和孩子,也有眼前的现实生活。但通过她们晦暗的肤色以及黯淡的眼神,你就会知道,她们并不活在当下。多年以来,她们困在过去,无法突围。

通常来讲,她们都有一段美好的过去,有一个日思夜想的旧情人。她们不满当下,也不敢抛下一切去重温旧梦。她们这一生都将纠结于此。她们失神的眼睛,已经看不到它物了。

我告诉她们,她们日夜怀念的,其实并不是什么旧情人。那只是一个寄托,她们真正怀念的,不过是自己神采飞扬的青春。是的,回不去的旧时光最令人痛苦,也最令人流连。但时光无法倒回,你还得继续生活不是吗?

对于我的话,她们有的人听得进去,有的人不以为意。我有个办法。如果忘不掉,那就毁灭它。不如你偷偷见一面你的旧情人吧。他很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脑满肠肥的死胖子。这样一来,你也就死心了。

当然,我说这些话,有的人听得进去,有的人仍然不以为意。但相同的是,比起性交,她们开始更乐于跟我谈心。

今天还干吗?可快到点了啊。我需要经常这样来提醒客户。

干不干的吧,你接着说。她们大大咧咧地催促我。这令我很欣慰。

想不到你他妈的还是个哲学家。有客户这样赞美我。

是的,我这个人从来喜欢在庸常中找到不凡,在肮脏中发现美。如果简单的把我看做一只鸭,或者把这份工作看成简单的性交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至少,你对于这份工作的理解是低层次的。

老三对我的悟性从不怀疑。他希望我可以给表弟上一课,谈一谈多年来我潜心研究的,已经形成一整套理论的泡妞绝学。我拒绝了他。于是老三介绍给我的新客户越来越少了。是的,老三对我足够了解,我不可能真正的听命于任何人。没有老板喜欢自己不能控制的人,老三也不例外。

我兢兢业业地耕耘着有限的土地。我是希望,我的回头客们可以自觉地充当我的业务员,帮我拉一拉业务,跑一跑市场。可是太令人遗憾啦,她们点头应允,但是从来不付诸行动。

我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我想不通的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的,每天都在发生的,甚至是创造了人类的性,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件可耻的事呢?是从文明诞生的那一刻吗?那么这个被大多数人达成共识的文明,又是个他妈的什么玩意呢?

唉……

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就会想到王铁梅。希望她把自己相熟的狂蜂浪蝶们介绍给我。王铁梅一本正经地向我指出,狂蜂浪蝶指行为放荡的男子,你把性别搞错了。我说,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吧。

我们谈了谈文学。最后,王铁梅告诉我,她倒是不介意把性拿出来分享,而且优质的客户她也认识一个。但是这个人口味比较重,而且她们也是开玩笑才说的。如果我真的有意思,她可以帮我确认。

我难免有点儿紧张,问王铁梅,怎么……个重法?王铁梅说,就是你们在那什么的时候,可能需要使用皮鞭啊,蜡烛啊之类的……

我相当为难地对王铁梅说,这个,恐怕不太好吧?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传统,一直不太赞成在这件事上动用过多的想象力。而且我弄一身蜡烛,也不太体面。

是你来用,不不不,嗨,直说吧,是你抽她!王铁梅说。

哦?我不禁眼前一亮说,既然这样,那我不妨挑战一下自己?

当我见到王铁梅口中的这位口味较重的,著名的市女企业家协会会员时,不禁有一些发懵。相信对方的感觉跟我大致相同。我不得不退出房间,仔细确认过楼层以及房号后,又走了回来。

我们都非常的尴尬,对面是张曼丽小朋友的妈妈。也正是家长群里的曼丽妈妈。

是你啊。尴尬中曼丽妈妈难掩心中的失望。

是我……我憋了半天问她,今天不去接孩子啊?

曼丽妈妈的脸色更红了。她说,铁梅告诉我有个风流倜傥的才子可以认识下,精通文学?

我低三下四地点点头。

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文学,虽然地方有点奇怪,是铁梅帮忙定的,我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你千万别误会。曼丽妈妈说。

我说,其实……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主业是——写作。对,我是在体验生活。我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我们?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猜测着对方的心思。

那我们就坐下来谈一谈吧。还是曼丽妈妈的经验更为老道一些。

事情本来会沿着一场误会的方向进行下去。或许最后我们也会艰难地相信,这的确是一场误会。可是一提到谈话,我就习惯性地想要找纸笔。我多么不应该的,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皮包。一支皮鞭露了出来。

我想挽回,可已经来不及了。刚才还正襟危坐的曼丽妈妈,见到这支皮鞭就像瘾君子见了毒品,难以自持。

我刚刚准备好的文学主题,还不及开口,事情陡然被拔高到灵魂层面。越过这些繁文缛节和文字游戏吧,让我们直视嘶吼的欲望。曼丽妈妈把皮鞭交到了我的手上,鞭打我的肉体,两个快乐的魂灵。

我从来不知道,人竟然可以像动物一样释放自己。全是痛苦的颤抖和快乐的呻吟,人性销声遁迹,兽欲粉墨登场。我的人文关怀,我那些闪动着哲学思辨的金句,毫无用途,一溃千里。语言失去了意义。我与手中的皮鞭无异。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肉体的强奸和精神的蹂躏,我疲惫不堪。事后,像约好的那样,曼丽妈妈把一千块递给了我。我想保住最后的尊严。我给她推了回去。我装作非常吃惊的样子,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曼丽妈妈不禁有些惊讶,是数目不对吗?她一边又要拿钱包,一边向我解释,真抱歉,但铁梅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数目。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王铁梅误会了我!她告诉我是要通过文学,对女性客户进行心理疏导,达到治愈心灵的最终目的。你看看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好像我是在……我装作很委屈的样子。

曼丽妈妈并不是很真诚的,向我道了歉,再次让我把钱收下。我坚持不收。但是她说,你要真不收,我可真不给了啊!

我激动地从床上站起来,用一条浴巾遮住下体说,钱我可以收,但是以心理咨询的名义!

曼丽妈妈摇摇头说,你们这些他妈的文化人啊……

唉……

当月十五号,当我手捧着厚厚的一沓钱,交给达美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多么得自豪啊。我终于像个成功的丈夫那样,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买辆车了。我发出了喜悦的颤音。

可是达美坐在一角,不动也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拨开我放在她肩头的手,异常平静地说,我去过你们公司了。你一个月前就辞职了。仿佛在一瞬间,我飞速的苍老了。我颓然地陷进了沙发里。

这一个月你到底在干什么?达美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我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挽救我的家庭,挽救我的爱情。

这一个月来,你天天去健身房,你开始注意外表,你买了香水,你的头发上会有不同女人的气味,你的衣服上沾着不同女人的头发。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达美的眼睛里满是仇恨的泪水。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万个谎言,但最可信的,永远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我跟老三在一起。我对达美说。

老三搞了个新公司,其中一项业务就是情感陪护,类似于心理治疗,是针对女性群体的。对了,你看过王朔的小说《顽主》吗?就是类似于他们在做的事情。是的,《顽主》,真是个天才的类比。这伟大的灵光泄自高天,在不可测度的深渊之上,文学拯救了我。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他妈的陪一群女人聊天吗?达美愤怒起来了。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满是自责。陪女人聊天,需要他妈的每天携带避孕套吗?达美咆哮起来了,是不是聊完了天还要跟她们上床?

避孕套,避孕套像一支有力的长矛刺中了我虚弱的靶心。我无言以对。

儿子被我们的吵声惊醒,茫然地站在客厅。达美指着我,对我们的儿子说,你爸爸是一只他妈的鸭!

我看着达美收拾好行李,抱起儿子离开了家。

我久久的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盘旋着达美的咆哮,你的爸爸是一只他妈的鸭!

没有什么疑问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在跟自己的内心对话。我绞尽脑汁,编织不出一朵美丽的谎话。

可是达美,你知道的,我是那么爱你。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儿子的学费,银行的贷款,长久以来就像压在我心头的两座大山。达美,他们随时会收回我们的房子,把我们赶上街头,使我们流离失所。达美,我们的生活岌岌可危,金钱是它最后的壁垒。

达美,我还想让你们生活得好一点。

我错了吗?达美。空荡荡的,温馨不再的房间里,是来自心灵的叩问。

唉……

我是通过王铁梅,才知道老三被捕的。下体瘙痒的王铁梅女士,去医院做了一番检查后,气势汹汹地拨通了老三的电话。几次无法接通之后,王铁梅女士又气势汹汹地找到了老三的门上。希望老三可以当面回答,为什么违背安全守则,进行无套作业。

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替老三答一答。这个杂种从来不带套。他希望把性病传染给所有人。所有人都有了性病,就不会有人再歧视性病患者了。这无疑是性病患者的福音。

大骂了一通老三后,王铁梅善意地提醒我,是不是也去查一查,并不是带了套就百分百安全的。我装作非常的担心,虽然确信并没有被传染,但还是答应要好好查一查。我是觉得,假装患了性病,就可以狠狠地敲王铁梅一笔。这样的好机会,我不想放过。

带着一点没有被出卖的感激,我去监狱探望了老三。路上,我给老三买了一点水果和日用品。差不多了,我对老三的感激就值这么些钱。我不确定监狱里让不让带烟,我就当不让好了。因为一条烟的价格实在不菲。

探监室里,老三忿恨地告诉我,是表弟举报了他。喜欢喝上几口的表弟,在一次酒后的服务中,劳累过度吐了客户一身。接到投诉的老三,毫不手软地克扣了表弟半月的工资,希望博得客户的谅解。

想到这半个月白干了,表弟禁不住骂骂咧咧,而老三打了他。老三是希望这一巴掌可以帮表弟冷静下来,想不到一巴掌把他打急了。带着几分酒劲,表弟回到房间拨打了110。希望110的同志们可以逮捕了外面那个皮条客,以及那个投诉他的婊子。

老三夺过了手机,但已经晚了。在场的所有人被一锅端了。

老三是因为组织妇女卖淫以及非法囚禁一名成年男子,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小红小绿以及表弟要轻得多,大概半年到几个月不等。我的团队散了……老三不无悲伤地感慨。

他妈的,这是我的家呀!老三哭了起来。

一切都变了。

离开监狱后,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短短几年的时间,这个世界已经大变样了。满眼都是崭新的高楼以及崭新的标语。一队小学生高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雄赳赳走向了远方。时代在剧变,但是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

记得几年前,达美还常问我,你下了班为什么不写一写小说呢?你瞧,你之前写的那些小说、诗歌,虽然没能够发表。但在我眼里,它们比市面上那些畅销书好太多了。你继续写吧。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不行了。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大声对达美说,你看这个时代,没有人再看小说了。还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都泡论坛吗?那是文学最后的狂欢。后来有了微博,他们把字数限制到140个字。现在微博也完了,人们连140个字都懒得看了。人们都刷抖音,玩快手,看直播去了。这个社会他妈的完了。我对达美说。

越是这样,你就越该去写呀!达美有些激动了,一名作家,不正是应该记录这个时代,去警醒世人吗?这难道不是一名作家,应有的社会责任吗?

可是达美。我放下手中的酒杯,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在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是没法写作的。就是,什么才是好的小说呢?是读者喜爱的吗?可是读者什么都不爱看了。我再写下去,该给谁看呢?写小说还有意义吗?

达美想了很久,没能给我答案。这一拖就是几年。

今天,我站在陌生的街头,突然有了自己的答案。什么才是好的小说呢?是故事,还是文采,又或是二者并重?我想在今天,它们都不重要。好的小说应该忠实地记录这个时代。它应该以一种声音而存在。总有人会看的,哪怕是越过这个时代,在或远或近的将来。

我想通了,达美。我想写小说了。我觉得我终于准备好成为一名作家了。

我发出这条信息,像石子沉入了湖底。

唉……

张曼丽小朋友的妈妈,大概是从王铁梅那里要了我的微信。她说有事找我,但始终只是闲谈。她装模作样地问我,最近怎么没有去接孩子,你不是在躲我吧?

我告诉她,我们的事情是个误会,已经结束了。哦,对了,我正在写小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要搞创作啦。

怎么会没有事呢?我有非常紧迫的事情,想要和你做。你不想做吗?她不停地挑逗我。

我说,请你不要这样。如果确实紧迫,我可以介绍别人跟你做。我已经是不行了,你就当放过我。

喂,你知道吗?这个名为曼丽妈妈的女人幽幽地发来一条微信,那天的事情,我偷偷录了视频。

哦,是吗?我耸了耸肩。我不认为我这样一个渣滓,会比一位尊贵的女企业家,更加爱惜自己的羽毛。我没有功夫陪你消遣,如果有视频,那么你就慢慢回味吧。

因为我实在是太忙了。

我白天上班,晚上写作。走投无路之余,我又回到了吴小莉的公司。吴小莉非常爽快地接纳了我,但劝我最好把嘴巴闭紧一点。那是自然。就像她当初设计的那样,我成了一名称职的策划、编剧。

我告诉你,现在的吴小莉可牛逼大了。钱就像被大风吹过来,你捡都捡不完。就连吴小莉自己都没有想到,直播这玩意居然能这么赚钱。你只要找几个婊子往摄像头前一坐,扮一扮可爱,露一露肩膀,数不清的傻逼会争相给你打钱。

这个世道的确是变了。

无聊的时候,我会翻看朋友圈。某某又出国旅游了,某某又创业成功了,就连老三的最后一条朋友圈都是如何成为一名受员工爱戴的CEO。

也正是在这个虚伪至极的朋友圈,我意外地发现了儿子的踪迹。儿子和达美已经离开28天了。这28天里,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就连儿子的幼儿园都停课了。她们就像蒸发了一般。

所以,当我在曼丽妈妈的朋友圈里,偶然看到儿子的时候,我是多么得惊喜啊。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那是一张关于元旦彩排的照片,张曼丽小朋友当然还是光鲜靓丽的小小主持人。儿子则像个群演,可怜巴巴地缩在照片的一角。

我已经给达美发过无数条信息了。我向她忏悔,但死不承认。因为有些事情是不能承认的,相信达美也希望我能够找到一个骗过她的谎言。

我告诉达美,避孕套我确实是带了,但是一次也没有用。我的内心的确片刻的出现过肮脏猥琐的念头,希望哪个女客人会勾引我上床。但在最后的关头,我都战胜了心魔。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我声泪俱下,被自己给感动了。

事实上不管达美信还是不信,我的死不承认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最后的最后,我请求达美,希望她允许我参加儿子的元旦晚会。即使她还不能原谅我,那么至少也要给我一个留家查看的机会吧。

达美,我的工作忍辱偷生,我的小说还算顺利。闲暇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和儿子的音容。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做我小说的第一个读者啊!

达美……

元旦当晚,我洗了头发,打了头油,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西装。左思右想后,我把头发搞乱,换上了最邋遢的衣裳。

正像一位沉迷创作的落魄作家,我带着几分迷人的憔悴出现在儿子的幼儿园里。我相信这样的形象,比一只漂亮的鸭,更容易博得达美的原谅。

我甚至报名准备了节目,一首诗朗诵。一个惊喜。我是想作为XX小朋友的爸爸出现在舞台上,让儿子也变得重要一点。

操场上坐满了人,就是寻不见达美和儿子。我刻意不去看张曼丽小朋友一家。即使她们身处舞台的中央,那样的光彩夺目,我至少可以模糊掉她们的面部。

端坐在舞台下面的,一脸虔诚的是张曼丽小朋友的爸爸。他一定对自己的妻女非常的自豪。这个可怜的男人在自己的妻女面前总是畏首畏尾。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妻子的指点下,才记起自己今天的任务,是来为家人拍照的。

他跑过来,跑过去,到处都是他谦卑的影子。我知道我今天是他妈躲不过去了。即使我是那么羞愧地不愿看清那张脸。

晚会已经过半,不久我就该上场。我想达美不会来了。我失望极了。我甚至想离开,但走到半路又说服自己把节目演完。

舞台就搭在南墙的前方。巨大的背景板和墙体之间有一米的距离,本意是给演员们一个换衣服的地方。所以两端都密封起来,并安装了简易的门。但是天气太冷了,人们宁愿多跑几步去教室里换,或者提前换好,披着羽绒服在台下等。

我径直走向了后台。推开门,果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两张凄凉的板凳摆在里面,非常适合我这样一个人。我想我可以坐下来,避一避风,等待着上台。

但是我进来没多久,门被推开了。张曼丽小朋友的妈妈神奇地闪了进来,并插死了门。

终于还是被我逮到了吧?她逼近了我,表情非常的淫荡。咱们就在这里做吧,简直太刺激了。她晃动着手中的手机说,如果你答应我,我就把视频删掉,我就放过你啦。

一刹间,我的脑子里安静极了。我想到了光彩夺目的张曼丽小朋友,想到了照片一角的儿子,一股邪恶的念头从我的心底升腾起来。既然这样,那就来吧。我把曼丽妈妈按到墙上,掀起了她洁白的长裙。

身后是一群小天使在唱歌,不远处是喧嚣的人群。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下,妈的,做着做着我竟然找到了感觉。

我们越来越投入,动作越来越大。伴随着曼丽妈妈难以自持的一声呻吟,身后的背景板轰然倒地。

一排聚光灯打在了我们身上。一对半裸的,像动物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这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

尖叫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拿起手机拍摄。

在一种过分明亮的不真实的灯光中,我看到达美和儿子茫然失措地站在台下。

下雪了。有个孩子说。

心是孤独的猎手
作者心是孤独的猎手
16日记 0相册

全部回应 43 条

查看更多回应(43) 添加回应

心是孤独的猎手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