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会了,仲代达矢

瑞波恩 2019-03-22 18:44:30

我相信,只要真心向往一个人,就会在某个机缘下和他相遇,只要真心向往一部电影,就一定会和光影再次重逢。比如今晚,我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坐在电影院里把小林正树的《切腹》再仔细端详一遍,更想不到会遇到他本人,看着年迈的他在电影院里哼唱着一首怀旧老歌。

这个夜晚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虽然月初就知道他要来北京,参加一场关于“演员人生”的对谈活动,现场会放映他的名作《切腹》,可是当我知道有活动那会,电影票早已被疯狂的影迷哄抢一空。直至活动举办的今天下午,我还是有些怅然若失,心想着估计没戏了,见不到了这位黑泽天皇的御用演员,电影史上的传奇人物。可也就是在我心情失落的时候,电影群里有人转票,刚好被我遇到了,接着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入场券。

来的有些晚,因为没想到放映提前到了下午的4点半,等到影院门口的时候,离放映只剩下不到5分钟,然后匆忙检票进场,里面早已人山人海如同过节。下午放映的《切腹》是之前看过的,当时此片带给我的震撼至今仍在,如今为了见到主演本尊,就算再走进电影院膜拜一次也无妨。

《切腹》剧照

第一次看《切腹》的时候,记住了他对腐朽武士制度的嘲笑,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悲壮复仇,如今第二次回看,就忍不住想深了,没落的武士道,穷途末路的武士,道义不复的乱世,悲哀的人生,罪恶背后的政治隐喻……甚至想到了《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那群与东方不败勾结流落汉土的扶桑武士,就是《切腹》里所述的那群无业浪人,明代的日月神教也是和《切腹》同一个时代的事。想到这里不禁心有戚戚,政治斗争失败的loser被自己的故土流放,为了存活下去,他们不惜投靠岛国彼端的另一波反抗势力,如同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

电影结束后,让无数影迷梦寐以求的场面终于出现了,在一众随从的陪同下,他缓缓步入现场,如同尊贵无比的绝代武士。86岁高龄的他,依然是《海边的李尔王》里那样的装束,标志性的“大电眼”闪烁着,炯炯有神的星眸,脸上挂满络腮白胡子,半白的长发自然散开,一派仙风道骨。同他一起来华的,还有身为日本香颂歌手的弟弟,俩人只差2岁。作为一次半外交活动,随同的还有日本文化官员,据说,昨天他刚下飞机就直奔梅兰芳剧院,没有休息就接受各路媒体的采访,让陪同的濮存昕感慨不已。而听影迷议论,今天下午因为司机认错了路,为了赶时间,他直接下车走到了电影资料馆。刚来就又是各种座谈和采访,一直持续了7、8个小时,晚饭都没吃。

从所有这些,我确信他是表里一致的伟大演员,那个黑泽明电影里坚守仁义礼智信的武士。这个年代,这样的人真的凤毛麟角。幸好,映后没有冗长寡味的外交讲话,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他,今天的绝对主角。银幕上播放了他参演的电影与话剧片段后,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他信步缓缓上台,频频向观众挥手致意。这就是梦幻成真的那一刻,《影武者》《乱》《用心棒》《切腹》《七武士》等经典里的“影武者”,独一无二的他就站在了我的眼前,坐在台下的我和所有观众一样向台上努力探望,寻找着那个活在光影里的孤独身影,虽然他已经垂垂老矣,却依然能隐约看到他当初刚毅威猛的风姿。

仲代达矢在“演员人生”对谈现场

台上一同出现的,还有濮存昕,陆川,王众一,在他的面前,这些“文化名人”看起来都像初出茅庐的学生,不光是因为他的年龄,更因为他在演艺上的辉煌建树,令后来者望尘莫及。陆川是从片场“逃”出来的,他一脸倦意,24小时没合眼赶进度拍片,只为了挤出时间见偶像一面。

越是伟大的人,越是不觉得自己伟大,反而更习惯于将所有成绩归结于“运气好”。这一点在日本人身上尤为明显,比如他早已是享誉世界的演员,却说自己今日的成绩都是因为运气好,遇到了黑泽明、小林正树这样的好导演,更赶上了那个电影全盛的黄金时期……就像是一个孩子被评为三好生,却一个劲地说自己不配得到这个荣誉。在他身上你看不到丝毫恃宠而骄的傲慢,以及名人身上司空见惯的优越感,虽然他绝对有这个资本,却始终只是谦卑地礼让着,在现场与后辈毫无架子地倾心长谈,对于观众的提问,都是竭尽所能地解答。话虽不多,却句句都实在。

他说自己和中国渊源颇深,目前来过四次中国。一次是因为中日文化交流活动,一次是自费走“丝绸之路”,还有一次是中日合拍的NHK电视剧《大地之子》,他来中国拍戏,并且和剧中的另外一位中国演员朱旭成了知交。他佩服朱旭的表演也欣赏他的为人,对于去年老爷子的离世,他很难过。第四次就是这次了。

仲代达矢和“伯乐”黑泽明

他言谈中冷峻透着幽默,他回忆拍的第一部黑泽明电影《七武士》,片中他扮演那个替村民给武士们跑腿送信的年轻人,9点开拍,他跑了一个上午,腿都快跑断了,但是没有听见导演喊“好”,别人都一路顺利拍下来,但是黑泽天皇却对他很不满,批评他科班出身却演的太烂。他说自己当时心想,以后再也不拍黑泽明的戏了!结果多年后他再拍黑泽明的戏,谈及此事,黑泽明却说,我是看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所以才故意打击你呢。(现场爆笑)

在交流环节,他谈到了自己对于话剧舞台的热爱,原本他就是预备成为一名话剧演员的,在接拍了第一部电影后,没想到片约不断,电影越拍越多,渐渐在话剧舞台的时间被挤占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说自己定下一个规矩,一年中起码要保证一半时间用于话剧表演。无论电影剧本多么有趣吸引人,为了话剧表演他都舍得放弃电影。即使如此,他在近70年里也拍了100多部电影,演出了100多出话剧。他说,话剧的表演可以让他在电影里的表现更自如,因为话剧舞台对演员的神经和体力都要求很高,必须一气呵成演完一出戏,很磨练演员的素养,这些都有助于电影片场的发挥。

《乱》剧照

台下的一位国家话剧院老演员说,要看话剧演员好不好,得看他在电影镜头前表现怎么样,要看电影演员好不好,得看他在话剧舞台上的表现怎么样。他听了笑了笑,回应说,好演员首先一定是一个很棒的人(观众热烈鼓掌),话剧与电影本质是一样的,但是话剧也有些电影不具备的特点,一个话剧演员必须有自己的表演心得与技巧,比如在舞台上如何能让第10排的观众也注意到你的表演,这就需要你的肢体语言和台词功底。

现场有观众向他提问,为什么我在你的电影里认不出来你,像《切腹》我一开始都没有找到你到底演的谁?为什么每部电影里,你塑造的形象都差异那么大?他回答说,表演要尽情发挥想象力,中文叫“荒诞”,日文叫“不条理”。一个演员要不断在生活中修行,努力走近角色的内心,让角色的话变成自己的话,正所谓让角色发出的光照在自己身上。

导演陆川借此又问了个问题,现在的演员虽然表演还好,但他们身上却很少能看到你身上的那种激扬神采与发奋精神了,那你所认为的“演员精神”应该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自己这些年总结了下,表演有三个境界,首先,应该问自己,作为一个演员你有没有天赋?因为天赋很重要。其次,虽然你有天赋,但有没有遇到好的机会?或者虽然有好机会,但你有没有表演的天赋?无论有天赋没机会,还是有机会没天赋,都不行。第三,假如有机会有天赋了,你是否能全力以赴地去表演,要知道天赋不是全部,后来的努力也很重要,这就需要你把自己的灵魂附着在人物的台词上。

他的双眼会“放电”

当观众问及他所阐发的“生涯修行”理念,他解释到,演员不是一时一地的职业,而是终生的使命,他很看重“演员”的身份,也一生在不断摸索学习,同时,他也会把在话剧舞台上的经验应用到电影表演上,把生活的感悟加入表演当中。一生就像一场修行,表演亦然。

交流环节结束,他和弟弟在台上合唱了一首“香颂”老歌《Autumn Leaves》,两位80岁老人深情地演唱,歌词中带着凄凉的诗意。寒冷的黑夜,风中的灯火,唤回往日的记忆,带给我生的希望。

直到夜深散场,观众们还是久久不愿离去,在资料馆门口痴痴驻足,恋恋不舍地目送他的车缓缓远去,观众向他不停地挥手再见,他也透着车窗不停向观众挥手,微笑着眼含深情。我相信,这一幕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连同今晚的丝丝寒风,这一轮皎洁明月。

我确定,他是我见过的最酷最勇敢的80岁老人。而且,他目前还在继续排演莎士比亚话剧,在濮存昕的邀请下,明年说不定就巡演来中国。当然还得他的身体依然安好。

《海边的李尔王》剧照

是的,他就是《切腹》里一腔孤勇冒死讨公道的老武士,是《乱》里骨肉相残人生离乱的日本“李尔王”,是《影子武士》里一人分饰两角的“影武者”,是《忠犬八公》里“人狗情未了”的老教授……他是黑泽明电影里的孤胆英雄,是银幕上和三船敏郎齐名的武士代言人,他能文能武视戏如命,在日本创办了“无名塾”,每年免费招收五名有天赋的年轻演员,致力于为戏剧界培养出色的表演人才。他就是仲代达矢,一位尚在人间的电影传奇。

幸会了,向您致敬。

北京,春夜

2019年3月21日

瑞波恩
作者瑞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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