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比在德国毕业更残酷的事了

懦弱者的托词。 2019-03-14 13:18:04

我毕业了。

但是我失眠了。

当教授握着我的手,说“衷心祝福你”的时候,我就毕业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衷心祝福你”的“衷心”,是真的衷心,还只是衷口。

因为这样说,其实很顺口。

德国的教授多是挂名,不参与指导论文。除了在教研所里擦肩而过时礼貌的点头微笑,我仅见过他两面。一面是在毕业答辩,另一面,是在中期答辩。

或许在他眼里,我只是科研所里芸芸中国人中的一个。同样的黑头发黑眼睛,同样不太高的个子,同样戴着一副框架眼镜,同样的认真努力,却不出众。

我的导师似乎不太喜欢握手。

几句寒暄,几句夸赞,简单地完成交接工作,他该和同事一起去吃午饭了。

离别时,他给我道了一句“保重”。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回什么,那就“谢谢”吧。该说的感谢,我已经在演讲的最后说过了。

和我一同做这个项目的同事晚我一年入学,年纪比我大,个头比我高,但是生性腼腆,我却觉得他像我弟弟。

我毕业后,这个项目就该他接手了。

他问我人生的规划,职业的发展,当然,还有这个项目的进展。

只言片语后,他也伸出手,“衷心祝福你”。

这句话果然很顺口。

到此为止,我的“毕业典礼”就算结束了。

我静坐在空旷的教研所大厅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离开。

从收到德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开始,我就在幻想毕业,早日毕业。

师兄说,中国人里,没人能准时两年毕业。我不爱服输,我能一年学完德语,为什么不能两年毕业。

于是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两年计划。

第一年,我的课程表满到所有中国同学都不敢想象我是新生。从市中心的法语课,到城市最南端的技术系,我骑自行车只需要10分钟。因为奔波于城市之间,每周三中午只有十五分钟就餐时间,唯一不迟到的办法就是去咖啡厅抓起一根咖喱肠直接咬着吃。因为一节练习课,周一晚上一直要饿着肚子熬过九点才能回家做饭。

第二年,我开始四处找课题找实习。在朋友的派对上也不忘这个使命,竟然阴差阳错进了德国的西门子。找课题也碰到过混蛋导师,不给录取也不给拒信,害我苦苦等候。找到第一个课题的不算百分百喜欢,但是时间点正好赶上我的计划。我骑着车从市中心的科研所回家,一路瓢泼大雨,淋得透湿的我却还觉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计划里,没有算上回家的日子,那我就干脆不回家。

父亲说,你别和自己较劲;我说,我是不想在学业上浪费我的大好青春。

我就这么赶呀赶地完成了我的学业。

我在脑海里无数次地演排我的毕业日,我甚至设计出了自己高兴时的模样。可当我真正毕业的这一天,我却平静地让自己害怕。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路过大厅的一位导师看我呆呆地坐在发旧的绿色皮椅上,好心地问我。

“没事儿,我就坐坐。”打发掉这位导师后,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为了把学生卡里的钱用掉,我决定在市中心的学生食堂就餐。

尽管是假日,市中心的食堂依旧熙熙攘攘。我点了一份最贵的菜,加汽水,还是没能把卡里的钱用完。熏鱼太咸,难以入喉。配菜是一种我说不上名字的青菜,切碎后加上牛奶。味道还说得过去,但是却没看相。说难听点,就像一团绿色的呕吐物。最后,我只吃完了意面。

食堂人来人往,邻桌的少男少女们讲着无聊的八卦,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看着盘里的半条熏鱼,一团绿色呕吐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欧耶,我毕业了!

回到家中,我开始修改简历。毕竟,明天就要开始找工作了。

我将学业的截止时间从“今天”换成今天的日期,再写上毕业的分数。我望着这个好看的分数,心里一点儿也不开心,只有没拿满分的失望,以及对明天的恐慌。

从毕业的那一秒开始,我就像被绑了一颗定时炸弹,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滴滴答答我都听在耳中。在那个数字归零之前,我最好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否则,我就得卷起铺盖走人。

前途未卜,却还深陷险境。在我敲下这行字的时候,数字还在摆动。

Alex从超市带回了一瓶香槟,半干的Rosé,是我的最爱。可是这个品牌我却不熟悉。

“喝点酒放松一下吧,你应得的。”

酒精可是助燃的啊,你个笨蛋。我望了望背后的定时炸弹。

果不其然,酒后三巡,我就不省人事了,修改后的简历也不知道是否保存了。

凌晨三点,伴随着酒醒的,还有我的肚皮。在厨房搜刮完食物后,睡意全无。

静谧的夜晚,厨房里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提醒着我。

我呆坐在沙发上,不想看书不想看电影,也不想找工作。

我只想开派对,把我所有朋友叫过来。

不管是在加拿大的,在美利坚的,在欧罗巴的,还是在大中华的,统统叫来。不管你是有工作要加班的,还是有老婆要疼孩子的,统统叫来。不管你他妈有时差,还是假排满了,统统叫来。

老子,应得的!

懦弱者的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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