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

枨不戒 2019-03-11 19:36:39

受过苦的人,格外爱惜东西。我奶奶是长江上的渔民,嫁给我的爷爷,一个败落的地主之家的少爷,一辈子受了数不清的苦。她生了十个孩子,活下来的却只有我母亲和小姨。大旱后没粮食吃的时候,她刚生产过后,躺在床上饿得没办法,光着脚跑到稻场下面的菜园去,在雪地里薅了两片白菜叶,没有盐,没有油,在手心搓一搓就赶紧塞到嘴巴里去。这件事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反复讲给我听,表情释然,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苦难在转述中消失,只有在语气结尾时,她会用尖利的高声来结束,带一丝猎奇和炫耀的余韵,来警示我爱惜粮食。除了月子里薅白菜的故事,她也讲过逃难的人吃树皮,生产队里的人饿急了在大半夜去牲口棚偷牛饲料——一种用豆粉和草叶做成的饼状物,她管它叫‘秙’,但我是没见过这种东西的,也想象不出来。所以她再是忆苦思甜,我在情感上也隔了一层,像听故事一般,听过就忘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因为那委实离我的生活太远了。

我吃饭总是挑食,一顿只吃一小碗。人长得像根豇豆。正餐不好好吃,自然是要偷着吃零食的。在奶奶的卧室里,有个带两只抽屉的桌子,上面铺了报纸,以至于完全看不出来桌子本身的颜色,也可能是油漆早掉光了,报纸外面压着一层玻璃。桌面很窄,正中间竖了一面镜子,两边放着两个陶瓷罐。那是两个圆肚小口的白瓷罐,上面用靛蓝色颜料描画了一个小人,穿铠甲,带长翎,是京剧里的武生。左边的罐子里放的是白糖,右边的罐子里放的是油炸花生米,揭开巴掌大的盖子,把整只胳膊掏进去,里面是用绳子栓紧封口的塑料袋。我偷吃时从不洗手,乘着家里没人,溜到房间去,把手伸进罐子里抓一把花生米塞嘴里,吃完了还想吃,就又溜进来再抓一把。每次偷吃完,只记得盖盖子,从不记得栓上塑料袋避风。奶奶应该发现了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点破。隔几个星期,她把新剥的花生晒干,放在铁锅里炸得香喷喷,等冷了把盐花洒上去。她不停地补充花生米,我不停地偷吃。晚餐时爷爷有时会喝点农家自酿的高粱烧酒,用红色小酒杯斟上二两。奶奶就会端着盘子去房间为他装一盘花生米下酒。奇怪的是,放在盘子里的花生我却失去了兴趣,只是淡淡地用筷子夹几颗。爷爷喝酒很省,一小口一小口,花生米也是一粒一粒夹进嘴里,每次我饭都吃完了,他还没盛饭。

罐子里的糖就是老街上粮食局里买来的白砂糖。白色的规整的糖粒,带着工业品的秩序和疏离。一样是糖,我更喜欢吃药糖,那小小的方块里满满都是薄荷清香。没有药糖,浅黄色的冰糖也能接受,唯独最不喜欢这白砂糖。奶奶把白砂糖看得万分珍贵,一年可能也就买一两包,它是个慢性消耗品。白砂糖的用途很有限。夏天做凉菜,吃腻了凉拌茄子,凉拌黄瓜,偶尔切一盘凉拌西红柿,红色的浆果上面薄薄洒一层白色糖霜,十分好看。只是这好看也不长久,白砂糖不多时就会融化,和西红柿的汁水混合在一起。我不爱吃带甜味的菜,总觉得怪怪的。奶奶每次做了凉拌西红柿,总要给我夹几筷子,我只是勉强吃完。等到大家把一盘西红柿分食干净,盘子里只剩下一汪粉色的汁水时,我就会站起来,向大人索要这份权利。汁水比西红柿要好吃,酸中带着甜,还有浓浓的香味,一口喝完,还意犹未尽。餐桌上的西红柿水总是留给我,我端起来贪婪地喝完后,奶奶才把空盘收进厨房去。

冬天也有一道需要用上白砂糖的甜食,就是汤圆。鄂西的汤圆不是用水煮的,而是用油炸的。冬天把自家的糯米用水泡软,和着水一起倒进石磨,磨出奶状的浓稠浆汁。用一个大澡盆,把糯米汁倒进去,米浆下沉,时间久了把上层的清水倒出,剩下的糊糊状米浆放在大筲箕里暴晒,直到它们变成干燥粉末。等到过年时,主妇们就会把糯米粉倒进水瓢,和上水搓揉,搓成乒乓球大小的汤圆,放进油锅里煎炸,一边翻面一边加糖,起锅时白砂糖完全溶解在菜籽油里,牵出老长的焦黄的丝。这汤圆甜得腻人,油又重,我向来不敢多吃,在母亲的监督下吃一个后就摆摆手溜走。三十要吃汤圆,象征团圆,十五还要吃汤圆,因为元宵节应景啊,从三十到十五,家家户户弥漫着甜腻的汤圆味。热着吃还勉强能接受,往往早上起来,吃点剩饭剩菜做成的早餐,这油炸汤圆放在铁锅里炒炒,根本热不透,在碗里时已经冷冰冰,一口咬下去,简直像吃了半斤猪油。我虽然嫌弃它,但大家都喜欢吃,又甜,又焦,父亲一口气能吃半盘子,他对甜食情有独钟。家里的厨房里也有一个糖罐,是个小小的红色塑料罐,放在橱柜里。每次母亲做饭时,父亲总是跑到厨房里,把糖罐拿出来,用勺子舀着白砂糖吃。我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那时我已经吃过巧克力了,很难想象怎么有人爱吃调味的白砂糖。他满不在乎擦擦嘴,为自己辩解,说是小时候糖吃少了的缘故。

奶奶的糖应该吃得也少,可是有条件后,她还是舍不得吃。等我大一些,有时候去老屋里玩,免不了在房间里捣烂淘气,揭开罐子一看,乖乖,那白砂糖袋子上的日期早就过期了。我拿去给她看。她是个文盲,但也迎着太阳在我指的位置瞟两眼,那是一些无意义的数字。

糖怎么会过期呢?你小孩子不知道,糖和盐一样,是不会过期的。她拿过白砂糖,依旧把它放回罐子里,小心地盖好盖子。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婆婆有点好东西,她笑着对我说。我是个馋虫,赶紧跟上去,看她打开漆黑的大衣柜,在叠好的衣服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有时候是包旺旺雪饼,有时候是两颗水果糖,还有时候是苹果香蕉之类的水果。这些都是别人给她的,她从不吃,一定要攒着留给我吃。旺旺雪饼通常都压碎了,拈在手里一小块一小块吃;水果糖常常都融化了,一边剥开一边吮糖纸;苹果皮是皱的,香蕉心有些发黑。有一次,后山的熊家儿子在广州做生意,回老家时买了些荔枝,最后分到奶奶这儿,给了分了两粒。她依旧是放在衣柜里,等我回去时,神神秘秘从衣柜里拿出来给我,这是什么东西,你认得不?我摇摇头,热带水果,我的确不认识。这是荔枝,她骄傲地告诉我,然后殷切地看着我把它们剥开,吃到肚子里去。好不好吃?她问道。好吃,我忙点点头,其实没那么好吃,第一次吃荔枝的我只觉得是一股烂苕味,也许是不新鲜了的缘故,但是当着她是不会说出真相的。

白砂糖的终极杀器并不是油炸汤圆,而是鸡蛋茶。自从我家搬到镇上以后,母亲就没做过这个东西了,嫌它太土。但是奶奶,还有乡村里的人们,还是实践着待客的最高标准是鸡蛋茶这一真理。老屋里,但凡来客了,一般都是奶奶的侄子侄女婿过来,她就会在倒茶之后去厨房打鸡蛋茶。鸡蛋茶的做法很简单,烧一锅开水,放白糖,等到水开的时候把鸡蛋打进去,在外皮儿刚凝固的时候捞出来,放一团猪油。鸡蛋茶的规格如下:一般小孩子过生日或是小孩子过年走亲戚,打两个鸡蛋;成年人上门做客或是年节时拜访,打四个鸡蛋;要是家里来了了不起的大人物,那至少是六个,也有八个的。汤汤水水一大碗,一筷子戳下去,蛋黄溢出来,糖水就变成一种浑浊的浅黄色,一碗吃完,基本也就不用吃饭了。每次大年初一去给奶奶拜年,鸡蛋茶就是我最难受的任务,我再三恳求,奶奶还是要打两个鸡蛋,那会儿鸡蛋是稀罕物,又不能浪费,只能硬着头皮吃。蛋液和白糖混合在一起,甜得令人发呕,像是一只黏糊糊的手,从食管里往外爬一般。如果家里有产妇坐月子,婆婆准备的早饭一般就是鸡蛋茶,放红糖,多放猪油,要是有条件就是米酒来煮鸡蛋,乡间的说法米酒煮鸡蛋茶是极为下奶的。

零六年,我一个同学生了孩子。大冬天的什么也不方便,那会儿她夫家的房子就在医院隔壁,我住在单身宿舍里,经常就和同学一起过去帮她给孩子洗澡。我们上门,她婆婆极为客气,极快的速度就做好了鸡蛋茶端到卧室里来。我是不敢吃的,同学怕胖,也不想吃。我们便把鸡蛋茶拿给产妇吃,她自己的份额是一天吃十个鸡蛋,然后月子坐完后,脸都大了一圈,好在气色极好,皮肤白得发亮,胶原蛋白溢出来,看来乡间的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鸡蛋茶的确大补。

后来减肥的风气全国兴起,农村里打鸡蛋茶也不流行了。奶奶放弃了鸡蛋茶,但她还是不能放弃糖,有客人上门时,她折中地冲一杯白糖水。白色的搪瓷杯里,盛一杯清澈的白糖水,缓缓上升的蒸气里,夹杂着暖暖的糖类芬芳。如果糖少放点,滋味其实还是不错的。可是吃过苦的这辈人有个通病,就是想把好的东西留给小辈,他们那会儿物质太匮乏,所以现在出手就格外大方,白砂糖总是满满地舀三大勺放进杯子里,甜得牙齿一惊,抬起头来,却看见她一张脸上写满期盼和满足,她是要把那些年命运亏欠的东西一并留给小辈啊!那些形形色色的糖水里,流淌着的是爱意和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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