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武王、楚文王 | 南方崛起(下)

玲珑心 2019-03-09 11:36:41

前文见楚武王、楚文王 | 南方崛起(上)

夫人的远见

虽然楚国自立为王,但楚王的妻子并没有如周室一般称王后,而仍称夫人。楚武王的夫人就是前文中提到的邓国公女邓曼。

关于邓曼的名字还需稍作解释。邓指出身国,曼则是她的娘家姓,先秦史籍中常以此方法称谓国君的妻妾,也因此会出现“同名”的现象。如果你还不曾忘记的话,郑庄公的妻子,也就是郑昭公(太子忽)的生母也叫邓曼,与楚国的邓曼来自同一个家族。

史籍中没有记载楚国邓曼的具体生平经历,但却有两处记载着实出彩,在春秋时代的女性中,邓曼是一个颇具智慧的女子,也是难得的以正面形象出现的国君之妻。

时光回溯至楚武王四十二年(前699年),也就是莫敖屈瑕率军去攻打罗国的那一年,当屈瑕离开楚国时,送行的大夫斗伯比察觉到了屈瑕的骄傲之色,预感到悲剧的发生,于是向大王道出了自己的忧虑并请求增派兵马。然而,楚武王并没有听取斗伯比的意见,想必是百分百地信赖屈瑕,又或者,他也同样骄傲自满,打心眼里看不上小小的罗国。打发掉了斗伯比,熊通回到后宫向夫人邓曼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幕,而听完丈夫描述的邓曼却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邓曼曰:「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莫敖狃于蒲骚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夫固谓君训众而好镇抚之,召诸司而劝之以令德,见莫敖而告诸天之不假易也。不然,夫岂不知楚师之尽行也?

《左传·桓公十三年》

邓曼的话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可见南蛮楚国虽然自立门户,但在治国和治人的思想上与周礼是一致的,即注重德的培养和弘扬,并以此为国家是否长治久安、作战是否旗开得胜的决定因素。屈瑕的骄傲自满在当时人眼中就是无德的表现,他的情绪危害极大,作为国君的楚王必须及时加以遏制,而遏制的办法就是对其提出警告,施以适当的惩处。邓曼的话点醒了熊通,这才意识到大夫斗伯比的深刻用意,于是立即派人去追屈瑕,可惜脚步慢了些,没有追上。

也因此,当屈瑕果真败于罗国而自杀之后,熊通没有治罪其余的将士,他意识到这其中有自己的责任,屈瑕的骄傲自满也正是他自身的缺点。而他未能听取贤臣劝谏,延误了遏制悲剧发生的最佳时机,是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过。从这件事中我们看到了熊通作为国君的失误和自省,而不可忽视的是,邓曼虽身居后宫,却对国家大事颇具远见,其机敏和智慧丝毫不逊于朝中大夫,令人敬佩。从后世专制的角度看,邓曼的行为有干政之嫌,也许正因此邓曼未能名垂青史。但她的行为却有了典型的“贤后”特色,大抵可以看做后世长孙皇后等人的楷模。

另一点容易被忽视的是熊通与邓曼的夫妻关系。熊通第一时间向妻子讲述朝堂政事,说明他与妻子的感情非常和谐亲密,没有丝毫设防,同时也对妻子非常尊重,视妻子为知己。在春秋时代的宫廷中,这样的夫妻关系是罕见的。翻开《左传》,我们看到太多因宠姬而昏聩的国君,甚至不惜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宫廷女性也多以负面形象出现,要么毒害公子,要么祸乱朝纲,无私的女人不受君主善待(卫庄姜),而谋私利的女子则为国家带来灾害(骊姬等)。君王的爱情是国家的毒药,一旦上瘾则害人害己。唯有熊通与邓曼之间的情感,不但真挚深情,且利国利民,只可惜,这样的爱情却并没有得到史书的传扬。

邓曼的再次出场是在熊通临死之前,即楚武王五十一年(前690年)。这一年,熊通再次整装出发,要去攻打隋国。对于这次出兵的理由,《史记》中有一个交代:

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

看起来熊通是一个极爱斗气的人,这一次因为周王室的关系又心中不爽,要去教训教训隋国。可是在临行前,熊通的感觉却有些异样,不似以往清爽:

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

《左传·庄公四年》

熊通觉得心里不能平静,于是对妻子说了,可以看出夫妻二人真是无话不谈。但这一次,邓曼的话却令人咋舌,她直接预言了丈夫此行将无所获,并且大胆预言了丈夫的死,还说如果他死在行军路上,就是国家的福分。别说是国君和夫人,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夫妻,在丈夫出门前说出这样的话也实在令人心情不快。我想,这大概是邓曼的性格,直爽不避讳,但她敢说出这样的话,又何尝不是熊通长久以来的包容和信赖?当熊通听完邓曼的话,史书并没有记载他的感触和反应,想必并没有怪罪妻子。他果真死在了出发的路上,而手下令尹斗祁和莫敖屈重临危不乱,秘不发丧,以王命和隋国交涉。隋国不知有诈,惧怕楚武王的威猛,不战而和。楚军于险境中完成任务,没有使国家遭受损失,一切都被邓曼说中了。

楚武王壮志未酬,楚国的崛起也非一代人便可完成,他未竟的事业将转交给下一代,这就是楚文王熊赀。

壮志延续在文王

根据《史记》的记载,楚文王熊赀在位十三年,但梳理《左传》后我们发现,楚文王在位大约十五年。与父亲楚武王一样,他也死在了征伐的途中。楚文王留给后人最深刻印象的,是他的爱情与婚姻。我将在下一章有关息夫人的专题中详细解读两人的恩怨纠葛,在本章中只讲述他生命中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重要的事,即熊赀灭掉了外祖父之国邓国。

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邓侯曰:「人将不食吾余。」对曰:「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弗从。还年,楚子伐邓。十六年,楚复伐邓,灭之。

《左传·庄公六年》

灭邓由两次武装行动完成,前后相隔十年。据《春秋列国图志》,邓国地点在今湖北省襄阳市邓城村。楚、邓虽是联姻国,但矛盾由来已久,邓国不服楚国,但又败绩于楚国,到了熊赀继位之时,楚国已然无法容忍邓国的存在,邓国岌岌可危。

熊赀于继位的第二年(前688年)率军攻打申国,途径邓国,这时邓国的国君是邓曼的弟弟邓祁侯,他热情地招待了外甥,一句“吾甥也”道出了他内心的喜悦。然而,这时出现了三个谋臣,劝谏他趁此时机杀掉外甥熊赀,他们预见到邓国的可悲下场,而酿造悲剧的人就是国君那可爱的外甥。这三个进谏的人叫骓甥、聃甥、养甥,后两人恰是当年与楚大夫斗廉正面作战却最终落败的那两位。因为曾经有过与楚人的正面交锋,聃甥和养甥想必对楚人最为熟稔,而新继位的楚王雄心勃勃,扩张之心不输乃父,聃甥和养甥的建议是中肯的。虽然从历史的趋势来看,杀掉熊赀并不能阻挡楚国扩张的步伐,但或许总可以延缓一二。不过,邓祁侯并没有采纳三位谋臣的建议,为自己留下后患。待熊赀收拾了申国,转回身来便攻打邓国,虽然一击未成,但想必给了邓国致命的打击,邓国苟延残喘,终于灭亡在外甥的手中。

熊赀灭邓可以看做父亲楚武王野心的延续,武王生前与邓国结下仇怨,灭邓之心当已有之,没有痛下杀手,很可能与邓曼有关。而楚武王死时,邓曼当已入晚年,待楚文王十六年灭邓时,邓曼想必已然过世。母亲已死,作为儿子的熊赀自然更无挂念,他对舅舅邓祁侯本来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完成了父亲的心愿,也没有让母亲伤心。

熊赀是一个有强烈扩张欲望的国君,在位十五年中多次出兵征战,目的非常鲜明,就是灭掉小国以扩大楚国的地盘,与父亲当年见好就收形成鲜明对比。在一系列攻伐中,有一件事多被后人忽略,但我个人看来却是楚国历史上有一定标志性的事件,这就是对郑国的攻伐:

郑伯自栎入,缓告于楚。秋,楚伐郑,及栎,为不礼故也。

《左传·庄公十六年》

这里的郑伯就是当年被祭仲赶出郑国的公子突,也就是后来的郑厉公。公子突逃出郑国后长期留居在一个叫栎的地方,直到回国复位。楚文王十二年(前678年),郑厉公返回郑国,但没有及时派人告知楚国,遂引发楚国伐郑,虽然短短的一句话,却透露出两个重要的信息。其一,郑国已然衰落到要向楚国通告国君继位之事。当年郑庄公与蔡桓侯在邓国会面时谈到了对新兴国家楚国的忧惧,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楚国已然可以北上直捣郑国,指责郑国“无礼”。作为楚武王的儿子,熊赀自然是骄傲的,可作为郑庄公的儿子,郑厉公想必是耻辱而痛苦的。其二,我们都知道,在春秋时代里,特别是中后期的晋楚争霸的岁月里,郑国因地处晋楚之间,不断遭受两大国的欺凌,受尽凌辱。楚国是先于晋国崛起的,也是率先赶来欺负郑国的国家,熊赀的这次伐郑拉开了郑、楚矛盾的序幕。

尽管试探了郑国,熊赀的主要目标依然是距离楚国较近的国家,除了申国、邓国外还有蔡国、息国、巴国、黄国等,而熊赀一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蔡国与息国间,关于那些久远的传说,关于那个传说中面若桃花的美人以及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在下一篇文章中将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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