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开头两句的主题问题

津轻海峡 2019-03-09 07:30:49

在三八国际妇女节之际谈小说《傲慢与偏见》的开头两句可谓非常应景,因为那两句的主题是女性的婚姻与财产。这主题在小说出版时是一个热门话题,在20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热度不减甚至更热,有许多有趣的问题有待于探索和澄清,有许多新鲜的话可说。这话题也是写论说文essay的好题材。

英国文学经典名著《傲慢与偏见》

英国小说家简·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是英语世界最著名的小说之一,也是世界文学最著名的名著之一。小说开头的两句又属于世界文学中最著名的名句。

以下的讨论既是我个人的文学阅读笔记、札记,心得,随感,主要是着眼于这两句名句的主题和语文两个方面。但本文讨论的主要是主题方面。接下来的另一篇拙文“《傲慢与偏见》开头两句的语文问题”将跟本文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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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之所以为名著当然是因为知之者众,讨论者众。名著之所以为名著还因为名著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所谓的“不完的莎士比亚”,“说不完的哈姆雷特”就是这个意思。好作家和好作品都是说不完,挖掘不完的。

但随着挖掘者的增多,采掘巷道的深入,挖掘所需的技术含量必然不断提升。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学生常常觉得谈名著比谈名不见经传的作品更难,因为你会发现你想说的话别人都早想到、早说过,而且已经说得很全面,很深入,让你觉得没有新鲜问题、新鲜话题可说了。

然而,事情总是还有另一面。认真的或称职的读者、学生或学者会很容易发现,像《傲慢与偏见》这样的名著其实还是有很多很多、多得不得了的话题/问题有待于论说、阐释、阐述、解读。有没有话说全要看你眼里、你心中有没有问题。

法国大科学家、生物学家巴斯德的说法是,人们只能发现心中想到的东西。这个说法非常精妙,也非常实在。

例如,青霉菌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亿年,千百年来不知道给多少万人见过。但见过的人心中都没有想到青霉菌杀菌,因此也就没能发现青霉素,直到1920年代英国生物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因为心中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发现了青霉素这种东西。青霉素的发现是生物医学方面的巨大进步,不知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而且今天依然是在继续挽救许多人的生命。

在人文学科研究方面,中国人传统上一直把刻着古怪纹样的动物甲骨或龟甲当作龙骨,并把所谓的龙骨研磨成粉末当作中药服用,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些古怪的纹样是古文字。就这样,不知多少中国古代文献被中国人吃进肚子变成了粪便,直到清朝末年著名古文字学家王懿荣心中有东西,想到那些纹样可能是中国古代的文字,甲骨文这才被发现,中国的文字学和历史研究由此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以上两个例子所说明的是,无论是科学研究还是人文学科研究,研究者必须有问题意识才能发现问题。实际上,就文学阅读而言,假如有问题意识,读者在阅读论说者众多的名著的时候应当是不难找到一个或N个有趣的问题,并由问题得出有趣的新发现。

认真的文学阅读必定是一种研究。就《傲慢与偏见》的阅读而言,仅仅是这小说大名鼎鼎的第一句、第二句话就可以发现有很多可谈的话题和问题。只要带着问题意识细读那两句话,就可以发现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到都有新鲜的话可说,可以说步步是景。即使是对同一个问题,如《傲慢与偏见》的起笔为什么迷人200年这个问题,不同的读者、学生或学者也会有不同的观点和解读。

把自己不同于他人的解读有条有理地写出来就是独特的心得,一篇好essay,就是对文学研究的贡献。至少,是给自己的阅读思考留一个记录。没有这样的有意识的思考,没有这样的思考习惯,我们的阅读就难免总是在低水平上长期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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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讲述的故事是本内特先生夫妇为嫁出已成年的5个女儿而惮思竭虑;五个女儿脾性各异,她们的恋爱各有曲折,恋爱对象各有特色或问题,女儿的朋友以及邻家各有算盘,本内特一家跟邻居、跟要继承其家产的亲戚还有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种种嫉妒、误会与阴谋纵横交织,织成一幅栩栩如生、五彩斑斓的人间喜剧的画面。

这部小说出版两百年来受到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读者的喜爱,当然是因为这本小说写得确实是好。但这本小说之所以被人爱读这么多年,其开头的第一句、第二句话无疑也功不可没——开头便先声夺人吸引读者,对小说的成功非常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作家总是为小说如何开头而搜索枯肠,冥思苦想。这也是为什么那多小说开头的话成为一代又一代读者交口传诵的名句。

在世界文学中,这部长篇小说的头一句大约跟俄罗斯小说家托尔斯泰的代表作《安娜·卡列宁》的头一句一样有名。

《安娜·卡列宁》引人入胜的头一句是: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Все счастливые семьи похожи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кажда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семь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 по-своему.

《傲慢与偏见》引人入胜的头两句是:

饶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要娶妻室,这是举世公认的真情实理。
正是因为这个真情实理家喻户晓深入人心,这种人一搬到什么地方,尽管他的感觉见解如何街坊四邻毫不了解,他就被人当成了自己这个或那个女儿一笔应得的财产。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However little known the feelings or views of such a man may be on his first entering a neighbourhood, this truth is so well fixed in the minds of the surrounding families, that he is considered the rightful property of some one or other of their daughters.

这里需要首先说明的是,我选择讨论《傲慢与偏见》的头两句而不是局限于头一句是为了方便更多地讨论这部小说。但这两句话也是世界文学当中的名句,值得反复吟诵。

再一个需要作出的说明是,我们看到的《傲慢与偏见》许多英文版本的第一句当中有两个逗号,即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应当说,这两个逗号都应当拿掉(有的版本拿掉了后一个逗号,前面一个仍然保留)。两个逗号显然是出自作者奥斯丁或当初的排版工,但奥斯丁以及她那个时代的作家以及他们的前辈们(如莎士比亚)以及排版工们以拼写、大小写、标点符号用法各行其是不规范而著称。现在的学生假如也这么乱用逗号或别的标点符号,就会被认为是写作能力不济,还没会正确地使用标点符号。

不过,这里还要补充两句,以避免误解或有误导之嫌。标点符号尤其是逗号的用法虽然有一定的规则,但在很多时候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艺术,也就是说,用还是不用常常需要酌情个案处理,不可一概而论。但《傲慢与偏见》很多英文版当中的第一句里的这两个逗号按照现在的标点符号用法规范来看是绝对是逗号的误用。这一点是今天学英语的学生必须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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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傲慢与偏见》的开头两句先声夺人,从它们一问世令人印象深刻,并被交口传诵至今。为了方便对比和讨论,现在把两句话的中译文和原文再贴一次:

饶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要娶妻室,这是举世公认的真情实理。
正是因为这个真情实理家喻户晓深入人心,这种人一搬到什么地方,尽管他的感觉见解如何街坊四邻毫不了解,他就被人当成了自己这个或那个女儿一笔应得的财产。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However little known the feelings or views of such a man may be on his first entering a neighbourhood, this truth is so well fixed in the minds of the surrounding families, that he is considered the rightful property of some one or other of their daughters.

这里的中译文出自北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张玲、张扬。

在拙劣和诈骗翻译泛滥的当今中国,两位张先生的这种翻译非常忠实,可谓十分难得。这里的非常忠实是指,原文当中的每一个词在译文中都有交代,读者由此可知两位先生的译文绝非动辄脱离原文另起炉灶或遇到不方便的词就扔掉的诈骗型(又名再创作型)翻译。

这著名的小说开头在英语世界可谓家喻户晓,模仿者和戏仿者很多,而且在中文世界也大有家喻户晓的节奏。翻译这样的文字犹如音乐家演奏众人熟悉的乐曲,是高难度的瓷器活儿,相当于众目睽睽之下徒手走高空钢丝,不能出半点差错。

两位张先生的翻译得非常妙,可谓不辱使命,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自己。他们的翻译既曲尽其妙,又没有任何肆意的删减或添加,可以说跟原文亦步亦趋、惟妙惟肖,从整体的句型到具体的关键词到口吻都翻译得恰到好处,恰如其分,令人不得不佩服和赞叹。

读者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位张先生的译文措辞显然是反复推敲的结果。例如,有些常用的英语说法如a good fortune,要想翻译成旗鼓相当的得体的中文说法是很费脑筋的。两位张先生把这里的a good fortune给翻译为“饶有家资”,就把原文那种即要足够肯定财富又要避免被认为是见钱眼开的恶俗势利眼的分寸感给恰如其分地再现出来。

再例如,原文在这里的关键词之一的truth。两位先生没有把这个常用词翻译为常见的、众人不约而同会立即想到的“真理”,而是翻译为“真情实理”。这样的翻译展示了两位先生对原文这个关键词以及跟这关键词相连的小说主题有深入的思考——“真理”是跟形而上学或宗教相关的,“真情实理”则是芸芸众生的事情;而奥斯丁要写的主题就是芸芸众生的事情。

再例如,两位张先生将翻译句子结构复杂的第二句翻译得非常巧妙。两位先生通过一系列微妙的操作,既忠实地保留了原文当中那些微妙的词语呼应,又文从字顺地把原文整句话的气势和口吻活灵活现地再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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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先生的这两句话的翻译之妙、他们的一系列微妙的翻译操作要是细细展开来说,再写出几千字甚至万把字来也不成问题。但本文的主题是谈《傲慢与偏见》的开头为什么会引人入胜200年,这个有趣的话题在这里只能是暂且打住。

作为进入正题的过门,我们不妨再把两位先生对第一句中一个关键词的翻译提出来讨论一番,因为这个关键词的翻译跟我们要谈的主题、跟这部小说的主题密切相关。这个关键词出现在以下这句话中:

饶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要娶妻室,...

这句话的原文是: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对照原文,读者应当看到两位先生把原文的 in want of a wife翻译为“想要娶妻室”。这样的翻译应当说是可以商榷,商讨,讨论。

显然,两位两位先生看到want这个词就立即想到了“意欲”、“想要”。然而,want这个词当名词用时更常见的意思是“缺乏”,它在这个意义上的同义词是lack(阙如),不是desire(意欲)。

读到这里,或许有读者会说:“缺乏妻室”的意思不正是跟“想要娶妻室”相通吗?这样的翻译难道不是好翻译吗?何必这样鸡蛋里面挑骨头、吹毛求疵嘛。

应当说,对认真的、专业的文学读者来说,追究这样问题并不是无事生非,而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文学鉴赏与研究。读者假如不在乎这样的问题,便意味着阅读只是水过地皮湿,肤皮潦草。

我们知道,《傲慢与偏见》的作者奥斯丁的文笔特色是绵里藏针,讽刺微妙,她的用词和造句虽然不能说每一个都无懈可击,但这小说的头两句从句型到措辞绝对都是挖空心思,推敲再三,千锤百炼,煞费苦心。

在这里,奥斯丁的微妙讽刺究竟有多微妙、究竟暗藏了多少玄机可以说一言难尽,但我们可以把问题简单化,把话这么说:说一个有钱男人缺一个妻子,你把自家的女儿送上去,那叫慈悲为怀,成人美事(当然也是成自家的美事);说一个有钱的男人想要娶妻室,你把自家的女儿送上去,那就可能被认为是阿谀迎逢,可耻可鄙,用心可诛。

由此可知,这里的want是翻译为“缺乏”还是“想要”给小说带来的意义会大不一样。不同的翻译选择对靠谱地理解小说以及小说的叙述者、小说作者的态度极其重要。因此,探讨这样的问题绝对不是无事生非吹毛求疵,而是货真价实的文学研究。

这里的want的意思究竟是“缺乏”还是“想要”?还是两者兼而有之?这样的研究就是纯粹的、高端的文学研究。在这里我们看到所谓的高端文学研究其实并非高不可攀,无非是细致的也就是紧扣文本的研究而已。这种细致是每一个有心的读者甚至是中学生都可以做到的。假如一个中学生能够如此读文学,这中学生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研究者。同理,假如一个所谓的学者谈文学作品只是夸夸其谈,不能落实到文本上,这样的夸夸其谈者就算不得一个学者,而是一个如假包换的装逼者。

接下来我们不妨再继续说说说want一词的意思究竟是“缺乏”还是“想要”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假如是两者兼而有之,那么,两者究竟是旗鼓相当权重一样,还是权重不同?假如不同,哪种意思权重更大?大多少?25%?40%?150%?将数量化的考察带入文学研究便是文学与社会科学研究的结合。

无论是哪种研究,探讨者都需要熟读这小说,调遣文本证据来进行论说,来为自己的观点提供支持。学外语或文学的学生认真研究这一个词的翻译,就足以写出一篇很扎实的学士、硕士论文。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以上有关want究竟是应当理解和翻译为“阙如”还是“想要”的讨论是基于原文,在正式解读和讨论外国作品的时候,基于原文或忠实于原文的解读和讨论是多么的重要。只有基于原文或忠实于原文的解读和讨论才有可能是靠谱的。由此可知,不负责任的翻译、译者自以为是的创作型翻译是多么坑人,根据坑人的翻译进行文学研究或论说的人将会发现自己变成笑话。

这种笑话大致相当于有人给了你两句杜甫诗句,“两只乌鸦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你不明就里,认真研究了一通之后热情激昂地论说道,“杜甫真的不愧是个大诗人,好手腕好高超,看他这两行诗,黑白分明的对比多巧妙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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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开头那两句话究竟有什么魔力让200多年来的全世界的读者着迷?

这个问题还可以这么问:那两句话的魔力跟整个小说魔力、跟作家奥斯丁的魔力有什么关系?

对这些问题,读者大致可以从两方面探索。一个是从实际的方面,一个是从文本的方面。我们不妨先说实际的方面。

在这个网络时代,我们也可以从最实际的角度来思考思考探索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想一想,一篇网文会什么会火,让网民着迷?为什么会长时间地火,会给不断转发,过了好几年还是有热心的转发者,还是有人要读?

不用说,一篇网文之所以能火起来,最主要的原因是它所谈的话题是社会大众关心的话题而且谈得好,或谈得有独特之处——大众关心的话题必然是阿狗阿猫都在谈的话题,一般的谈论火不起来,火起来的谈论必然是有可以吸引人的独特之处。

与此同时,一篇网文之所以能长期火则必定是因为它所谈的话题长期是社会大众关心的话题,或它对这个话题的论说比别的论说更高瞻远瞩,更能让读者感到受启发,或引发读者的共鸣,或让读者读来觉得特别有趣,痛快,畅快,解气。

在很多时候,一篇长期火或长期让读者爱读文章/作品的话题已经不再是公众关注的了但仍是有读者爱读,是因为那文章/作品的写法特别有趣,其写法本身就是看点,这就是所谓的文学艺术了。

文学艺术的精髓不在于你说什么,而在于你怎么说。举例来说,鲁迅的许多杂文,莎士比亚的许多情诗,其中提到的所暗示的人与事今天的读者几乎完全无知,但仍是有很多的人爱读鲁迅和莎士比亚。为什么?因为他们说话的方式有趣。

其实,我们读文学在大部分时候或绝大部分时候是读作家的表达方式(艺术),而不是作家表达了什么(题材)。比如,爱情题材是典型的烂大街题材,古往今来成千上万的人都写了这个题材,你为什么选择读有限的几个作家的爱情故事/诗歌,而不去读被你放弃的99%的其他人的作品呢?原因很简单:是你觉得那些人写得不够好(艺术性不够强),就算是他们写的是重要的题材也罢。

《傲慢与偏见》之所以当初能火起来并火了200来年当然是因为它艺术性高超。但当初让它火起来的话题是什么呢?

当然是婚姻大事的追求,还有保证婚姻大事得以成功或有戏的家资、财产。

即使在婚姻制度受到严峻挑战的当今世界,婚姻关系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假如不说是最重要的)人际关系。而婚姻关系之所以重要,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它涉及能给人自由或使人不至冻馁的财产。

《傲慢与偏见》头两句当中两个引人注目的关键词就是家资fortune和财产property。

可以说,家资/财产无论是对200多年前的奥斯丁时代的人,还是对2000多年前的古代人,还是对2019年的人,无论是对英国人还是中国人,还是随便哪国人都是非常重要。这种重要性使财产问题成为人们持续关注的话题。

对《傲慢与偏见》这部小说所描写的本内特一家来说,财产问题的特殊紧迫性在于本内特夫妇五个孩子全是女儿,没有男性子嗣,因此,假如本内特先生去世,按照当时的英国的法律,这家人的家产就要由近亲的男性子嗣继承,继承人就可以将本内特太太及女儿扫地出门。本内特太太因此瞻念前途不寒而栗,要给女儿赶紧找有足够家资的老公的紧迫性由此而来。小说的种种戏剧与喜剧也由此而来。

无论是对奥斯丁时代的英国读者还是对今天的许多中国读者来说,这种事情常常不是戏剧/喜剧,更不是儿戏,而是冷酷的现实,常常让人不敢想又不得不想,让不知多少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让不知多少律师获得生意。如今的中文互联网上,有关夫妻财产如何分割的网页、日志、咨询、资讯满坑满谷,汗牛充栋便是上述说法的充足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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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奥斯丁今天还活着,假如她能读中文,她一定会感觉中国的互联网上这样的话题特有趣,特来劲——“婚前个人财产变成夫妻共同财产的4种方式,不懂你就亏大了!”

奥斯丁之所以会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是因为她自己也面临同样的问题。研究者指出,她之所以终生未嫁,原因就是财产问题——她因为写小说挣得一点财产让她足以自足独立,但假如她要是结婚,按照当时的英国法律,她的财产就必须归于丈夫的名下,她赖以为生的独立就会付诸东流。于是,她选择不结婚。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来一点八卦,或来一点脑筋急转弯,问一个在我个人看来是很有趣的问题:奥斯丁选择不结婚,究竟是出于冰冷的理性?还是因为没有遇到一个让她心动的意中人能激起她的激情和热情足以融化她的冰冷理性?

应当说,这样的看似八卦的问题也可能是严肃的问题,可以跟我们的严肃的学术的文学阅读大有关系。

通读《傲慢与偏见》,读者可以看到其中的恋爱或假装恋爱中的男女全都是在那里斗智,其中有很多很多栩栩如生的人际互动的描写与刻画,有人明智(如富有幽默感的本内特先生),有人弱智(如要继承本内特家遗产的柯林斯先生),有人可爱(如看似快人快语实则富有心机的伊丽莎白),有人讨厌(如欺诈成性的军官魏肯),但我们没有看到其中有男女亲昵/调情的描写。

这种阙如让我们不能不猜想,作者奥斯丁恐怕是没有跟人深入谈恋爱的真切经验,因此她写不出来这样的儿女情长或亲昵的场景。我们知道,奥斯丁是一个信奉作家应当是基于自己的实际知识写作的人,认为凭空想象难免会有破绽,不但会辜负读者,也会让作者丢人现眼。

顺便说一句,在这一点上,奥斯丁跟托尔斯泰截然不同。在《安娜·卡列宁》和《战争与和平》的这两部长篇小说中,恋爱中人的那种微妙的两性相吸的互动描写非常多,非常妙,至今依然让读者(无论是初次阅读的读者还是回头客读者)击节赞叹,让专业作家自愧弗如,显示了托尔斯泰绝对是个中高手。

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说,他中学的时候就读托尔斯泰,那时候就觉得托尔斯泰很好;但十年二十年过后重读托尔斯泰,还是觉得托翁很好。可以想见芥川龙之介所说的托尔斯泰小说很好,必定是包括他的两性相吸的互动描写很好。一部文学作品假如在这方面不够好,就会成为作品的非常扎眼的缺陷,就会败坏整部作品。

当然有人会说,托尔斯泰比奥斯丁晚了100年,两人不可比。但我们也可以说,莎士比亚比奥斯丁早了300年,为什么也能写出至今仍让众多的普通读者和专业作家不得不击节赞叹的恋爱中的亲昵场景或微妙的心理互动而不仅仅是斗智呢?

结论:文学虽然可以是无中生有的创作,但无中生有也是要有条件的,其中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至少就恋爱描写而言,写手需要有实际的经验、体验。

以上都是题外话。但无论如何,知道奥斯丁的恋爱描写主要是斗智、她不擅长描写男女亲昵对认真的文学读者来说也是一种重要的知识。

顺便再说一句题外话,英国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也是不擅长描写儿女情长、男女亲昵,虽然她擅长描写家庭关系、人际关系。研究者普遍认为,伍尔夫没有男女亲昵的经验,惧怕男女亲昵,而她的惧怕则是来自她的特殊经历(有未成年时被性侵的经历,因此厌恶跟性吸引有关的亲昵),因此她在这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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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与财产的问题是《傲慢与偏见》的主题,也是这小说的头两句的主题。在对这部小说以及作者奥斯丁的文学评论中,有一种常见的说法是这小说及其作者视野狭窄,忽略或无视当时的英国国内国际大事,如对英国影响巨大的拿破仑战争。她甚至在小说中都没有提及拿破仑。只是间接地提到了英国正在忙于拿破仑战争(本内特家所在的村庄附近突然来了一大群军官)。

应当说,这种注重文学作品中是否包含所谓的社会大事的文学观和文学评论观是俗套,是目光如豆,文不对题。对什么是大事的看法过于狭窄会导致批评者陷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境界,对文学作品的文学性视而不见或认识不足。

看一篇作品是否是好作品并不取决于作品所处理的题材的大小,而取决于作品的艺术性的高低。有的作品即使是以大得不得了的宇宙演化为题材也可能是下三滥的垃圾(例子太多,恕不列举),有的作品即使是以一个小虫子为题材也可以是超一流的杰作(如卡夫卡的《变形记》)。

以作品是否包含所谓的社会大事来判断作家视野是否开阔的批评家显然是不懂“大而无当”与“以小见大”的道理和辩证法。而且,这样的批评家对什么是大、什么是小的概念也是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对这样的糊涂,奥斯丁本人以自嘲的方式予以了讽刺。

在《傲慢与偏见》出版之后,奥斯丁给妹妹卡珊德拉写信说:

总起来说,...我还算是相当满意了。(不过,)这部作品分量太轻,太明亮,需要阴影(比衬);假如可能的话,这里那里需要扩充有实际意义的篇幅;假如不能,则来可以些一本正经的废话,说一些跟故事无关的东西,比如一篇关于写作的论说文,对(眼下走红的作家)沃尔特·斯科特或(拿破仑·)波拿巴的历史来一番品评,或说任何别的话题可以(跟小说故事)形成对照,让读者由(小说故事或文字的) 活泼和总体文笔的总体警句妙语的风格获得更多的喜乐。
Upon the whole... I am well satisfied enough. The work is rather too light, and bright, and sparkling; it wants [i.e. needs] shade; it wants to be stretched out here and there with a long chapter of sense, if it could be had; if not, of solemn specious nonsense, about something unconnected with the story: an essay on writing, a critique on Walter Scott, or the history of Buonaparté, or anything that would form a contrast and bring the reader with increased delight to the playfulness and general epigrammatism of the general style.

奥斯丁这种以谦逊为包装的反讽被许多人信以为真。其实她的实际意思是,别跟我胡扯了,我的小说题材还不够宏大?我的小说说的事情还不够严肃?看你也是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呐。(当然,这里的“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为了方便说明问题而添油加醋,奥斯丁大概没听说过泰山是什么东东。)

在对婚姻与财产是头等大事的问题上,被称作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的卡尔·马克思跟奥斯丁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在他最喜爱的女儿劳拉与法国革命家保尔·拉法格相恋后,马克思特意跟拉法格进行了正式交涉,表示要弄清楚他的经济状况才会同意他跟劳拉的婚事。马克思不但跟拉法格正式交涉,还把他的这种交涉告诉了他的好朋友和金主恩格斯。

1866年8月13日,马克思写信给恩格斯说,“今天我用法文写了一封长信给拉法格,告诉他,在把这件事继续下去并得到彻底解决之前,我必须得到他的家庭关于他的物质状况的明确报告。”

为了写这篇拙文,我上网花了一番功夫,找到了这个马克思的段子和引语。但是,在花了另一番更大的功夫之后,却找不到马克思询问拉法格资产问题的下文,以及至少是表面上声言信奉马克思主义的官方对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如此关心财产、如此重视财产与婚姻的关联是如何进行解释或辩护的信息。

这种信息的缺乏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现象。读者也可以由此获得一个或N个研究课题,可以从历史、政治学和文学方面进行研究。

比如,就文学研究而言,婚姻与资产问题像性问题一样敏感、神秘、诱人,因此,文学如何表现或谈论这种问题就是一个很好的文学研究课题。

尽管性问题或话题如今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像以往一样那么敏感(但如今还是有人会因为性描写在某国被判刑10年,不过,这是个超敏感话题,恕我知难而退),但婚姻与资产问题还像是特别正经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性问题一样,众人都想,众人都做,但众人都竭力回避提及。这种欲说还休的话题是最有趣的。

说到这里,还需要做一个紧急的补充:以上所说的关于婚姻与资产问题是一个人们感到羞涩、欲说还休的话题,这种说法是一种简单化的说法,而实际情况当然比这种简单化的说法更复杂。

不简单化的说法应当是,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官方跟民间显然不一样;官方宣传机构假装不感兴趣或真不感兴趣,屁民则很感兴趣。此外,中国人如今对这个问题相对不羞涩;因此,在中国的互联网上,常常可以看到有人在征友征婚时公开提出车和房子的问题;但西方人对这种问题则相对羞涩。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研究上述的官方与民间、中国人与西方人如今对婚姻与财产问题的态度的差异,就可以做出N篇很好的硕士或博士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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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婚姻与财产、子女继承权的问题已经说了很多。但这些问题太有趣,所以还想再补充两句最新的发现及最新的心得。

英国的法律很有趣,很怪异。一方面规定家产只能由家庭的长子继承,没有男性子嗣的家庭其遗产就要被近亲的男性子嗣来继承,从而导致了《傲慢与偏见》的故事;另一方面,英国国王的位置及其附属的资产则可以由女性继承。

在《傲慢与偏见》的作者奥斯丁之前,英国有著名的女王伊丽莎牙白一世;在后来又有著名的维多利亚女王,以及现在的伊丽莎白二世女王。

又,《傲慢与偏见》虽然是发表于十九世纪初,但说的是十八世纪的事情(奥斯丁被目光如豆的批评者指责本应却没有提及或述说的拿破仑战争也是横跨十八和十九世纪)。十八世纪的美国所奉行的是英国的法律。

然而,十八世纪的伟人、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跟太太玛莎·华盛顿结婚,玛莎婚前的财产(其中包括200多奴隶)依然是在玛莎名下,不归华盛顿。因此,在华盛顿去世时,他立下遗嘱释放他名下的100多奴隶让他们获得自由(在美国开国元勋当中,华盛顿是唯一一个做这种事的人),但玛莎名下的奴隶他无权释放。所以,在华盛顿去世之后,他在波多马克河畔的农庄弗农山庄里还有奴隶。

此外,玛莎是卡斯蒂斯的遗孀,跟卡斯蒂斯有孩子。但是,在她跟华盛顿结婚之后,玛莎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依照当时的法律依然是姓卡斯蒂斯而不是华盛顿,尽管华盛顿跟他们的关系很好。

由这些心得和发现得知,我对十八世纪的英国法律还是很无知。

应当说,发现自己的无知也是重要的学习收获,甚至可以说是更重要的收获。学习的最主要目的其实就是发现自己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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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在上文列出托尔斯泰名句的时候,我选择附上托尔斯泰的名句俄文原文,并不是为了展示和炫耀俄语我也懂(我其实连俄语字母都认不全),而是为了展示在这个谷歌翻译十分方便的时代,我们即使是对俄语或其他什么别的外语一窍不通,也照样可以很方便地检查翻译究竟是在诚实翻译,还是有意无意的误导或欺诈。

在没有这样的方便的时代,要是有人把托尔斯泰的这名句翻译为“幸福的家庭普天之下不差半斤八两,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惨不忍睹”,我们作为不懂俄语的普通读者面对这种脱离原文添油加醋外加搀兑地沟油的翻译只能是徒唤奈何,自认倒霉,因为我们不懂俄语无从判断。

天知道我在上面这一段话中为了说明问题而编造的托尔斯泰翻译没有任何的夸张或离谱。事实上,以上编造出来的恶劣翻译在垃圾翻译当中还算是好的,因为它总体意思上还是大致不错的,因此只能算是兑水,或许也搀兌了一点低档醋和菜籽油,还没有搀兌地沟油。但在当今中国文学翻译界,添油加醋外加搀兑地沟油拙劣翻译跟我国食用油市场上的地沟油一样常见,一样难以避免。

我先前发表的粗浅研究已经相当清晰地显示,著名出版社出版的隆重或庄重推出的著名翻译家的翻译也可能几乎每一句都是错的,而且常常是错得离谱(常常是百分之五六十甚至百分之百的捏造型创作而不是翻译)。著名出版社出版的著名翻译家的翻译尚且如此,其他出版社的翻译质量究竟如何我们就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这里的坏消息是,地沟油无处不在,而且,更令人沮丧的是,郭嘉食品安全监管部门声言以我国的技术手段难以鉴别地沟油与好油。但这里的好消息是,虽然作为屁民我们没有技术手段检测地沟油,但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便捷、便宜而且又十分可靠的手段鉴别地沟油翻译。

这里说所的便捷、便宜而且又十分可靠的手段鉴别就是谷歌翻译。具体说来就是,现在我们阅读外国文学译本,假如想就某种外语诗歌或小说的某些段落乃至全文进行一番深入的、正规的阅读,即使我们不懂那种外语,因为现在有了谷歌翻译的帮助,我们也可以相当有信心地判断,我们所阅读的译文翻译究竟是正经的翻译,还是挂羊头卖狗肉,甚至是卖猪瘟死猪肉。

鉴于在当今中国文学翻译界,挂羊头卖狗肉甚至是卖猪瘟死猪肉的勾当兴旺发达,连上海译文出版社、人民教育出版社这样的有名的大店也在乐呵呵地营销假冒羊肉的狗肉和猪瘟死猪肉,这种鉴别和判断对我们鉴赏外国文学至关重要,这种功夫我们必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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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有读者或许会不以为然,甚至提出反驳说:别耸人听闻好不好,读外国文学就是图个乐子,实在用不着这么一本正经吧。

对这样的反驳,简单的回答可以是:阅读外国文学是图个乐子固然不错,但没有这样的鉴别判断,我们的外国文学阅读就只能是停留在隔靴搔痒或人云亦云、瞎子摸象或盲人看戏跟人笑的初级阶段。

换句话说,在这个垃圾翻译犹如洪水滔滔滚滚而下的后殖民、后摩登时代,进行这样的原文追溯和验证,对认真的文学阅读和学术研究是必不可少的。

否则,我们就难免被垃圾翻译裹挟而下成为牺牲品,我们的理解和解读、我们研究和讨论就难免沦为笑柄。批评者只要轻轻说一句“原文不是这么说的”就足以把我们一举打发掉,就足以使我们饱含激情的千言万语、让我们一本正经的学术论说变成无用功和废话。

而且,是可笑的废话。

与此同时,在被指出上了恶劣翻译的当之后,假如我们还继续争辩,就会被认为是耍赖皮,是在可笑之外再加上可怜、可鄙。或许,还有可能被认为可恶。

在这里之所以用“或许,还有可能被认为...”这样的保留余地的迂回保险说法,是因为认真的研究者对耍赖皮的人常常是予以不屑不理,狗不理,懒得再跟你费工夫,因此也就谈不上可恶了。

无论做什么事情,能让对方觉得可恶也是要需要有足够的技术含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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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 《傲慢与偏见》开头两句的语文问题 ”, https://www.douban.com/note/711254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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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轻海峡
作者津轻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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