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关食堂的拉面师傅谈起

Homer 2019-03-08 20:38:18

又是一个平淡如水的工作日上午。

除了一些有任务的骨干,很多人都在办公室无所事事,或三三两两闲侃,或埋头苦刷手机。中午的号声一响,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止,半分钟内整个楼道都响起了锁门、小跑和欢笑的声音,靠近电梯的办公室更是提前半分钟就已关门大吉,大家争先恐后地跑出去按了电梯。

又是熟悉的自助午餐:菜谱共有七份,从周一到周日,从周日再到周一,日复一日地循环着。

拉面师傅没劲地扯着拉面,从排队等面的队伍便能看出早走半分钟与晚走半分钟的差别:早走的面都端手上了,后走的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

大叔A端了碗面过来坐下,还没开吃就先吐槽,还一边比划着拉面师傅那悠闲的动作:看这师傅墨迹的,拉个面不慌不忙,要换外面饭店,怎么可能这样慢?大叔B哈哈一笑:人家一月就那点死工资,中午来拉半小时拉面,拉十碗是拉,拉一百碗也不会多赚一毛钱,人家凭什么给你快点?反正领导要吃拉面,随时可以插队,谁管你等得上等不上啊?坐在一群大叔中间的我也忍不住乐了:对啊,就像咱们写材料,写一份也是写,写一百份也不会多发一毛钱,所以你看没人想干活啊。

周围响起一片会心的大笑。

说完这话我不禁想,在某种程度上,这难道不是体制内一切问题的根源吗?


2014年,刚到单位,我便刷新了三观。偌大的单位,干活的好像就那几个人,其他人基本都在混,就像世界上最有钱的一小撮人掌握了大部分财富一样,这里的一小撮人掌握了大部分的工作。已婚女同事:我去菜市场买条鱼,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去上厕所了。我:???组长:我快递到了,帮我去门口传达室拿一下。我:???老资格同志:还有半小时下班,去打会儿乒乓球?我:???每个人好像都没有明确的职责划分,大家做的最多的永远都是:完成领导安排的其他任务。比如,时时刻刻准备下笔落实领导随时大开的脑洞,还包括帮领导冲个电卡之类的琐事。而充电卡本身,当时也是够搞笑的。我本以为管电卡的是个小喽啰,谁知一推门进去看到一两毛三……我以为进错了屋,但又不好意思出去,只得怯生生地问:领导,请问充电卡的人在吗?两毛三爽朗一笑:我就是啊。我:???

而最令人不解的在于,虽然每个人的工作态度和付出的努力天差地别,但待遇上好像并无二致:三年一调级、四年一调衔,调一次大概多200块钱,而同级别人的工资就像孪生兄弟一样一分钱都不差。至于其他补贴、福利、休假等等,不干活的一样不少,干活的一样不多。如果非要说区别,那也是有的。比如干活的人年底可能会立功(概率在10%左右),得到几句精神奖励外加500-1000块钱的物质奖励;可能会提前一年晋级(概率在1%左右),也就是比同龄人每月多大概200块钱。

稳定,真是稳定啊!稳定到干不干活都一个样,你说稳不稳定?

你也许会说,混日子总会混了自己,努力的人也许日后会发达。嗯,确实是如此,我有同龄人不出两年即晋升组长,然后干活的辛苦程度成倍增加,不出半年各种病就找上门来了,可真是发达了。由于单位级别和性质等原因,哪怕你再挫,挫到人神共愤的地步,领导在你30岁以前都无法把你撵走,你妥妥能顺利调到正营级两毛一,然后转业滚蛋;如果你稍微努力做做样子,混个中不溜,那就妥妥能干到两毛三,毕竟这里的两毛三不要太多,连充电卡的都是两毛三,还想咋的?而如果你更努力一些,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那恭喜你,两毛四如同探囊取物,再垫垫脚甚至都能够到将星的门槛。

稳定,真是稳定啊!稳定到领导想干掉你都几乎不可能,你只要保证不出事,就能按时按点地加官进爵,牛不牛逼?

如果你以为这就是稳定全部之真义,那就太没想象力了。重头戏还在后面:吃饭几乎不要钱,且自助午餐相当豪华;衣服统一发,不要钱;看病不要钱,而且能去全国顶级的医院享受优先服务,哪怕得了白血病都给你治到死,甚至直系亲属和配偶都能享受半价医疗;住房不要钱,单身宿舍、公寓房、经适房,按级别分配;小孩上学有公立学校,而且还是很不错的公立学校。

稳定,真是稳定啊!不仅自己的一辈子都有了着落,连子女的半辈子都安排了,试问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稳定的吗?上千万北漂日夜挣扎而不可得的北京人待遇,你只需要等着熬着便唾手可得。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极度稳定的背后,是极端枯燥无聊的生活与极度不公平的环境,而这也埋下了极度不稳定的导火索。

拉十碗拉面是拉,拉一百碗也不会多赚一毛钱,这也就罢了。更扯的在于,你如果加倍努力拉了一百碗拉面,但其中有一碗有点问题——譬如煮多了半分钟有点脓了,譬如拉的有点粗细不均了,等等,任何一个环节都回出现问题——那么这就是你的责任了,而如果恰巧这碗送到了领导的手里,那就更是呵呵了。俗话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每天经手那么多材料,想不出事那简直太难了,有时候甚至一个错别字都能葬送你一年的努力。所以大部分人都看的很明白,没有必要为了那1%提前晋升、多拿200块钱的希望而承担高昂的风险。更何况,晋升了又能如何呢?像那个两毛三一样充电卡?抑或像领导那样忙得连家都顾不上?有种理论认为,你的领导就是你的明天。如果从这种角度来说,那我们的明天可真有点惨。当了领导,不仅不会轻松,反而累成狗。小到组长累趴下,大到一把手都跟着一起苦逼。我们小年轻人多,轮的班少,那帮老头就几个人,连轴转地轮班,谁见过这么辛苦的领导吗?


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而我们就像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被煮熟了都不自知。我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忘记了自己的追求与梦想,忘记了诗与远方。

直到改革大幕拉开,无数人一夜之间境遇发生了逆转,我才明白这所谓的稳定生活,就像一个华丽的鱼缸,我是其中那看起来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而体制与领导,则是我周围的水。对于水,鱼是无力掌握的,即便哪天水干了、缸破了,鱼也只能等死,或者被转移到另一个鱼缸里去——而鱼不会知道它将要去的鱼缸是否是自己喜欢的。更可怕的是,即便这时候你让这些鱼重新回到江河里,它们都活不下去了。江河虽然有着大风大浪,看似极其不稳定,但你可以选择做小鱼小虾,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做大鱼。而即便是小鱼小虾,由于整日在险境中生存,也练就了一身本事,面对危机可能会很惨,但不会像鱼缸里的热带鱼被放回野外那样朝夕可亡。

我的稳定依然在,我的前途依然在,只不过道路变得愈发艰辛了。我不禁想,为了留在北京这个我本就讨厌的地方,做着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工作,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而生孩子,然后终生为其操劳而不得解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在家乡的亲朋好友眼中,我无疑是人生大赢家,一毕业就走上了阶级跃升的高速公路,掌握了他们奋斗终生都难以企及的资源。可是,别人眼中的牛逼人生,真的是我的理想吗?

拉面师傅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不知他们为何离开,也不知他们去往何方。但我知道,吃拉面是中国人的爱好,有这一技傍身,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永远也不会失业。而我们这些外表光鲜的食拉面者,又有何技傍身呢?

原来,吃着拉面的我们,却连拉面师傅也不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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