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说

差点没头的女巫 2019-03-07 20:06:19

今天早餐的时候就着咖啡和司康饼读完了《爱与黑暗的故事》,回过来标书,发现从来到法国读研开始,近两年里读完了好多本小说,不少还挺厚,之前本科的时候从来没有读过这么多“闲书”:

这一学年读完了《茶馆》《霍乱时期的爱情》《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繁花》

上一学年读完了《群魔》《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魔山》《一句顶一万句》《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钟鼓楼》《伊凡·伊里奇的死》《昨日的世界》《斯通纳》《寒冬夜行人》,还读完了法语原文的《恶心》《苦炼》,还在地铁上用kindle重新翻完了《红楼梦》

很早就在goodread上sign up了一个读书小组,一直收到邮件,但一直抽不出时间、或者说因为被论文折磨得心力交瘁而分不出其他心力去读。在meetup上也看到了巴黎的线下读书小组,报了名,可是又怕没有时间去读。前一阵看到一个暑期学校项目,要读Ulysses,看到的刹那就心动想要报名。能读读一直好奇、一直有兴趣但很难无指导地读下去的书,能和一些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本书的人聊聊,且不用写论文,这大概对我而言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了吧。

在国内的时候,身在所谓的文学系,读小说总是背着巨大的心理负担,想着怎么样能够读出东西来,怎么样可以读得深刻,读得reflexive,fruitful且productive,不然,何以表明自己的“专业性”呢?毕竟,文学系不就是“读读小说”吗,简直轻松到羡煞旁人。到了法国,读小说就变成了逃避写论文的利器。一开始还自欺欺人,美其名曰增强自己的文学感觉和背景知识,以便对广义的“文学”有一个更好的理解。去年交论文前夕,每次晚饭都打开《魔山》的pdf,从吃饭开始到结束要读上一个小时,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拾碗筷去写论文。后来就慢慢坦然了,其他人拖延的时候喜欢看剧打游戏逛街剁手,我喜欢看小说还不行吗?读小说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干嘛要productive?于是就彻底除去了各种条条框框。之前选书还总要给自己找一个justification,比如读《魔山》,那是因为这是一本incontournable的名著,比如读《斯通纳》,是为了给写论文不开心的自己找找出路和安慰,比如读《钟鼓楼》《一句顶一万句》,是为了了解“中国当代文学”,或者至少不要与之“脱节”。至于读法语原著,理由自然是,可以帮助自己更好地了解法国文学。

但在这样或那样的时候,还是会怀念小时候阅读的快乐。穿梭在省图落灰的书架里,看书名,看书皮,看目录,看出版社,拈出一本有几分好感的书,回去哗啦啦地翻完,大快朵颐。或者回去翻个几页觉得不好看,就扔在一边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然后告诫小伙伴,这本书不怎么好看啊。或者和小伙伴一起讨论,你怎么会觉得它好看呢?我觉得它的开头就好傻。“名著”和“非名著”,“高雅”和“通俗”的区分?不存在的,只要在周末愿意去图书馆看书,就已经是“别人家的孩子”了。我们看北京燕山出版社的绿皮世界名著译丛,也看“鸡皮疙瘩”系列,看《傲慢与偏见》双双觉得不好看(后来表妹说她看了《理智与情感》也觉得一般),但被《基督山伯爵》和《铁面人》迷得七荤八素。我几乎看完了全套古龙,小伙伴表示无感,不喜欢武侠,只爱《哈利波特》和《诛仙》。

虽然身在文学专业,但其实我特别同意毛姆这位“通俗作家”的话,他反驳别人:读一本小说要是不能带来愉悦,读它干嘛?要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旁边,估计我的头都会点得掉下来。当然我也同意,随着阅读和教育的提升,人的品味是会发生变化的,曾经觉得好看的书会不那么好看,总有一些更深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于是就要再去找新的。小时候喜欢剧情性故事,现在就觉得太多highly conventional的情节很没劲,看到开头就猜到结尾,没什么意思。现在经常觉得,许多小说看一遍就够了,不想再看第二遍。当初选论文题目不选小说,大概也是觉得,一本小说翻来覆去地读,会很没劲吧,不如把它作为我的私人珍藏。

我对文学总有一种想象,就是一本好书可以深刻地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所以也最喜欢看别人发自肺腑地真心推荐的书,仿佛那个人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作担保,证明这本书的分量不轻。本科毕业论文的导师最喜欢的作家是尤瑟纳尔,这是个在国内多么名不见经传的作家啊!甚至在专给法语专业学生读的法国文学史上都没有留下名字。我问她喜欢读哪些作家,古典作家、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法国十七世纪moraliste……她都喜欢,但是不喜欢浪漫派。随后我又问她“最”喜欢哪位作家,她一脸郑重,毫不含糊地说,尤瑟纳尔。于是我觉得一定要读一读这位在她心中占有唯一的至高神圣地位的作家。后来读了,果然感到非常地震撼,于是默默地路转粉了,感到很愉快。假如没有这位老师,也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和尤瑟纳尔有交集吧。

我第一次来法国的时候,飞机上邻座是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女士,她说德勒兹深刻地改变了她对世界的看法,甚至改变了她的existence,让她在读过之后和之前不一样了,于是我至今都觉得,将来总会翻开德勒兹的,哪怕自己的哲学积累非常浅薄,哪怕现在翻开第三页都不能完全看懂,当然凭着自己的法语水平,还是看懂了前两页和概念与说理无关的intro。

转系之前,我看了钱公的陶渊明传,他在开头写,这么多年,在人生遇到困顿的时候,他总会翻开两本书,一本是陶渊明集,一本是王阳明。后来毕业和男友闹分手的时候,感到很难过,一位高中同学热情地分享了他的经验。他是个热爱读书的理科生,本科的时候也遭遇过许多困境,也希望通过读书获得启发。他跟我说,不要去读黑格尔啊尼采啊之类的西方哲学,没用的,读读王阳明吧。但当时我心情很down,翻开传习录几页,实在读不下去,更何况那书还是险些成为前男友的男友的书,于是作罢。不过,这本书还是在我的reading list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拿起来了呢。

前些天和凯子讨论为什么韦伯的《科学作为天职》这么火,我想关键在于它揭示出这样一个矛盾:为了价值中立和权威的不滥用,我们需要在课堂中最大程度地保持中立和专业化;但一个人长成人,是需要教育和引导的,他需要一个导师,并且这个导师需要给他指出方向,需要给他价值上的导引,而不是完全客观中立。在大学课堂里,老师们尽最大可能地保持一个学者的“专业度”,教我们学会怎么做研究,怎么分析,怎么立论,但这是和人生教育无关的。专业知识的教育让人生教育成了一个空缺,但人生教育又面临滥用权威的风险,似乎是一个无解的困境。套用在文学上也是一样,文学变成了专业教育,和文学相关的哲学、历史等等都是如此,需要学会的是去客观地分析和欣赏“每一本名著的好处和在文学史上的贡献”,但它们与个人生活有时候非常distant,并且往往是impersonal的。前一阵下载到一篇文章,批判文学教育体制,说文学教育实际上就是要求学生与text培养出某一种“合法的”“特定的关系”。我因为总觉得自己要交的作业和实际的内心感受每每阴阳两隔、无法交通,内心对这种立场总有些赞同,也偶尔翻翻布尔迪厄,但有时又会担心这种反思批判的立场彻底消解掉文学本身的公共价值。

话说回来,喜欢的老师和课,大概都是某种程度开拓了曾经给自己划下的“禁区”,比如曾经觉得最讨厌不过鲁迅和现代诗,觉得不可能喜欢读剧本,但都有一些老师用妙手从墙上凿出了一扇窗,让人觉得那边的风景还不错,纵然不会前往,也可以驻足凝望欣赏。这个度的把握真是一桩玄学。看法国老师给学生开的bibliographie,上面都要标清楚,请在开学前读完某某书,边读边记笔记,并在脑子里思考abcde如下问题,请切记,这不是一个pleasure reading,而是一个reflexive reading。大概只能,学术的归学术,享乐的归享乐吧。享受一下穿梭到平行世界、多活好几辈子的乐趣,享受一下发掘一眼清泉、干渴时可以喝一捧水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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