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知道一点点日本文豪及名著的事儿(中)

苦天乐 2019-03-04 17:59:06

前篇:《来知道一点点日本文豪及名著的事儿(上)》

接下来说说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东亚人——川端康成,他应该属于芥川的师侄辈儿(受到芥川同窗好友菊池宽的提携),但他确实是纯日本文学的代表,甚至是集大成者。当然,我个人觉得纯日本式文学的巅峰代表作不属于川端康成,但是川端康成的作品本身代表了日本文学最本质的哀婉细腻,读完余味隽永。

川端康成

为什么说川端康成的文学叫做纯日本文学,是因为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从古典《源氏物语》那个调性一脉相承下来的,这一派受日本国内推崇是因为这个风格放眼全球日本是独一份。但就像我其实没法用一个标准概念解释物哀一样,我也总结不出这个所谓的纯日本文学到底是什么调性,但比较确定的是这是一种留白空间很大,暧昧度很浓的文学。说白一点就是他不直白客观的描述情绪,而情绪弥漫在其余的描述里,我觉得这跟日本受唐诗的影响有点关系,后来自己发展出来的一种风格,就是重意境。比如夏目漱石在学校当英文老师的时候,他指导弟子翻译“I Love You”,他建议不要直接翻译成“我爱你”,而是要含蓄的翻成“今晚的月色真美(月が绮丽ですね)”。

就是这种“不好好说话”的风格,造就了你读完川端康成吧,明明没有明确写这种感情,但是你读完又觉得应该是有点儿,然后你又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当然我理解东亚人的民族性格里有自己含蓄的成分,但以我们中国人登峰造极的文字表达力来看,我们也不是不会直接表达感情,而是觉得表达的直白了,太粗俗,太不高级,日本人应该是学去了,而且学的相当高级。因为以上这些解读,其实我是想充分肯定川端康成的作品,确实是好看的,读完一部就像喝完一杯茶,余韵悠长……

我读的第一本川端康成的作品是《千羽鹤》,读完就傻了,不会写书评了,不知道怎么写,明明故事平淡、人物温和,也不起承转合,也无激烈冲突,为什么读完满心胸的感慨呢?你说好好琢磨琢磨这些感慨吧,每一个感慨又那么细小,那么不值得一提,提起来却直教人想叹气……至此我才知道所谓的“物哀”是怎么回事,那个从《源氏物语》里没得到的东西,这回川端康成算是写尽了。

《千羽鹤》读后感

《千羽鹤》和《雪国》、《古都》一起算是川端康成拿诺贝尔文学奖最重要的三部作品,另外还有一部成名作《伊豆的舞女》,很短,也值得看看。而且《伊豆的舞女》被改编成影视剧次数之多,真是难得一见,我印象没错的话,前后应该有6次,西河克己导演自己就拍两次,他1974年拍的第二次是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俩人的银幕合作处女作,评分最高,建议大家看这一部就好了。1993年木村拓哉也演过一版迷你剧,但是看完感觉一般。《古都》也有5次翻拍,1980年市川昆版也是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的CP版,2005年小栗旬演过一版,感觉也一般,但是《古都》最好的版本应该是1963年岩下志麻那个版本。

《伊豆舞女》剧照

《古都》剧照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川端康成的文学景点都不会让人失望,《千羽鹤》和《山音》描写的是镰仓发生的事儿,镰仓那地儿去了你就知道,禅意十足,舒服极了。《古都》发生在京都,那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北山杉林,相信很少有去京都旅游的人去过北山杉林吧,我2018年11月去了一次,终生难忘。

京都北山杉

京都北山杉资料馆-《古都抄》碑

现在遗留了《雪国》的越后汤泽,还有《伊豆的舞女》的伊豆半岛两个景点没去打卡,尤其是可以沿着《伊豆的舞女》中的路线步行横穿天成山,绝对可以开发成成熟的经典文学旅行路线。

川端康成推荐阅读作品:《千羽鹤》、《雪国》、《山音》、《古都》

接下来的这几位都有些争议,争议来自于作家本人的人设。我个人观点是把作品和作者本人单独来看,从不因作家本身的品行或风波事件就去抵制他的作品。其实人本身就都是多面的,正因为如此,才会产生多样的人生、多样的命运和多样的思想,才会有伟大的艺术,才会有伟大的文学;而风波事件就更不用起哄架秧子了,芥川龙之介和黑泽明共同宣布了一条真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解释!——(电影《罗生门》)。所以压根就不谈不上“不明真相的群众”,就不存在“明真相”这种可能,你听到的一定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都省省劲儿得了,别都跟村口儿的贞节牌坊是自己家祖传的似的,骂别人的时候都留点口德。

跑偏了,说回到下一个大师级人物——谷崎润一郎

谷崎润一郎

在我系统的看日本文学之前,谷崎润一郎这个名字的声势弱一点。我觉得哪怕对文学一点涉猎的人都没有,也应该听说过夏目漱石和川端康成,这俩好歹一个是一代宗师,另一个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其次是芥川龙之介和三岛由纪夫,一个是大经典电影原著作者,一个是七生报国的军国主义者;再其次,沾点文艺的人应该也知道太宰治和村上春树,《人间失格》和《挪威的森林》这俩名字没听过,怎么混中级知识分子文化圈?唯独这个谷崎润一郎,我之前知之甚少。

我最早听说谷崎润一郎是自己20郎当岁疯狂看电影的时候,我记得当时在一个论坛里看到影史多少多少大情色禁片的资源,于是全部下载下来,那次看的货色都很硬,包括《罗马艳情史》啊、大岛渚的《感官王国》啊、帕索里尼的《索多玛120天》啊之类的,就是那种双击文件之前就开始胸闷,看完了三观殆尽要缓好久那种。其中就有一部“水货”叫《键》,日文无字幕版本,我拿鼠标慢慢的拖拽,啥也没看着,失望至极……后来一查这原著作者,叫谷崎润一郎。

《键》剧照

前两年被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迷上,突然有一天看到一句评论说,《海街日记》是电影版的《细雪》,然后又查了查《细雪》的作者,还是谷崎润一郎。

《细雪》原稿

谷崎润一郎在日本文坛上兼具了“唯美主义”和“恶魔主义”两派大师名号,文风亦正亦邪,他的争议就是各种“癖好”略显变态。他曾经在已婚状态下追求自己的小姨子,导致其妻和好友佐藤春夫好了,结果谷崎润一郎大方的把妻子让给了佐藤,然后自己追的妞儿没追到手,他又反悔了,要把妻子要回来,这就是昭和文坛轰动一时的“让妻事件”。干出这种事儿的人,自然行文也不躲躲闪闪,是昭和文坛中写情欲非常暴露的作者。我列的日本这几位文豪,除了夏目漱石是从未有过性描写,其他的都有一些,但大都点到为止,除了后面的渡边淳一和村上春树以外,谷崎算是最大胆的。我刚才提到的那部叫《键》的电影,被誉为日本情欲电影的三座高峰之一,另两部分别是《感官王国》和《上海异人娼馆》,但我看那版其实没有什么太露骨的镜头。

而我说的略显变态,不是指正常的情欲描写,而是他作品里表达出来的世界观。比如《键》(翻译为钥匙),是讲一名老师为了用嫉妒勾起自己青春的欲望,故意让妻子和别人产生暧昧的故事;而另一部《疯癫老人日记》则是讲一个有恋足癖的老人,非常迷恋年轻女人的身体,于是对自己儿媳妇倾心的故事。这些都是意识形态上不太好接受的情欲,但我认为谷崎是个捕捉类似感情和欲望极其细腻的人,他只不过是勇于展现出人性内心阴暗面的欲望而已。而正是这种细腻,同时成就了他“唯美主义大师”的称号。

《疯癫老人日记》海报

日本现代版的《源氏物语》就是出自谷崎的译本,他的成名作《刺青》也是唯美主义代表作,而另一部代表作《春琴抄》虽然有一些小虐恋的成分,但是描绘的是旧时忠诚纯朴的爱情。然后就是谷崎润一郎的绝对压轴代表作,堪称昭和时代日本文坛最杰出作品,被法国文学家萨特盛赞为“现代日本文学的最高杰作”的——《细雪》。

芦屋市细雪碑

我前文提到“纯日本式文学的巅峰代表作不属于川端康成”,正是因为我个人认为这部巅峰代表作应该归属于《细雪》。村上春树在随笔中曾经提过这么一件事,美国的一出版商因为自己非常喜欢故而囤了大量英文版的《细雪》,把它当作亚洲文化的代表作逢人便送,差点要送村上一本,村上表示自己看过日文原版谢绝了,原来出版商忘记了他是日本人。这个故事本来是想表达村上春树融入西方的程度,但是也从侧面表现了《细雪》的文学高度。

不同版本《细雪》

《细雪》在中国大陆有三个译本,一个是周逸之的,一个是储元熹的,一个是竺家荣的。我读的是周逸之的版本,在豆瓣评分里最高,所以选择这个版本来读,不过相信其他的版本也不差,豆瓣上无论哪个版本都高于8.5分。我在2018年11月在神户参观谷崎润一郎纪念馆的时候,还买了一本日文原版作为收藏。谷崎润一郎是受西方文学较大影响的作家,他不像是川端康成那样一以贯之的执行日本传统文学的创作,他之前是提倡西方美学的艺术形式的,在关东大地震后从东京迁居到关西地区生活了几年,而后又去了中国旅行之后,才彻底的回归到日本传统美学上的,因此它的“纯日本文学”是建立在兼具东西方文学眼光基础之上完成的。

《细雪》读后感

《细雪》讲述了1930年代关西地区大财阀莳冈家四姐妹的故事,故事一直延续到二战期间,是一幅很全面的时代风俗画卷。这正是日本近代化历史的时刻,所谓近代化,就是日本这个国家正在发生快速变化的时代,这时候已经不像夏目漱石的那个时期刚刚开始学习西方,也不像如今这个年代全球世俗化,那个时候的日本人还有选择权,一部分人选择代表日本传统古典的旧文化,雅而繁;而另一部分正在热烈追求西方自由的新文化,俗而简。家里的四姐妹当中,大姐鹤子就是传统旧文化的代表,一切循规守旧;二姐可谓西日合璧,过着即雅致又摩登的生活;而最小的四妹就是几乎完全西式的思想和追求,追求更自由的生活和更随性的男女关系(但远远没有我们现在的生活开放);故事主线就是大龄单身的三姐雪子不停相亲的故事,而“细雪”这个名字也是用小妹和三姐的名字组合而成(日本称家中最小的孩子为“老细”)。老三雪子虽然大龄单身未婚,但她是日本传统女子的代表,亲事任由家中安排而不疾不徐,而小妹却不停的自我追求,这两个人物的选择和最终命运,代表了谷崎润一郎在那个新旧文化交替的特殊历史时期,自己生活倾向的选择。

《细雪》海报

读《细雪》的过程,是那种被慢慢沁入填充的过程,以至于读完《细雪》之后,我有好长时间没法读别的作品,好几本书翻读几页就兴致寥寥,不想接受别的故事设定,像是被谷崎的留恋打动了,自己不想再走入别的世界似的,于是在昭和那个时代又缱绻了些日子,以至于后来迫不及待的去日本关西看了看神户、大阪和芦屋……

谷崎润一郎推荐阅读作品:《细雪》、《细雪》、《细雪》……

下期预告:三岛由纪夫、太宰治、村上春树

后篇:《来知道一点点日本文豪及名著的事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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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苦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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