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的阅读书单——去追溯生命的最本质和最初

Lily Legacy 2019-03-03 23:25:32

今年,做了很多很多事情——把《耶胡达·阿米亥诗选》和相机、镜头一起塞在双肩包里,行走了西藏;完完全全依照自己的想法装修了房子,书房、工作室皆是固执如我想要的模样;彻底沉迷在胶片摄影的世界里,从裂像对焦、黄斑对焦到测光,一点点慢节奏地享受摄影最初的本质;开始晨跑健身,从学生时代跑800米都觉得天要塌了到每天5公里也能坚持。很多尝试,有些是以前有过想法却尚未付诸实践,有些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相比之下,似乎阅读的时间没那么多了。所以,一直觉得2018年是玩物丧志的一年,但把读过的书随便翻出来一些堆起,居然还是可观的:

有一天,豆瓣友邻在我的相册留言:你那张海边的照片,让我想起希腊导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电影《永恒和一日》中诗人在海边的场景。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张照片,那是我柯达ektar100胶卷拍的。然后,我始终对“诗人在海边”的意象念念不忘。电影中,那位客居他乡的19世纪诗人在功成名就之后回到祖国希腊,去重新找回自己的母语。故乡的人都把他当作疯子,因为他用钱向当地人购买词汇——只要说出某个他还不知晓的词汇,他便记下来琢磨,然后用现金打发来人。我大脑第一反应,这不是简单的故事。就像安徒生童话,也不是单纯的童话一样。但到底为什么不简单?我一时说不上来。后来,为了梳理读书札记,又读了一遍阅读奥维德《变形记》时记下的只言片语,突然醒悟过来:这是一则寓言!是关于生命最本质的寓言。

祖国、母语、母亲这些词语亘古不变,在不同语言中指向了人类共同的、永恒的情感诉求:追问自己的来处,又该去往何处?

有人说,《银翼杀手》就是一部披着科幻片皮囊的文艺片。你看,导演将故事背景设置在未来,故事主角是复制人(另一种形式的机器人),但主题处理的却是人的处境。人物、环境完美地营造了一种被遗弃于主流世界,孤独又孤注一掷的氛围,再加一点东瀛特色,忧伤之感异常浓烈。复制人——那些高智商、灿烂又短暂的生命,企图寻找永生的答案(这正好也是人类诞生以来反复追寻的母题),不果,怒而绝望之余杀了创造他们的基因工程师。这是弑母(弑父)吧?

《诗人在海边》中那位身患晚期癌症的当代诗人,来到垂垂老矣的母亲床前,流着泪水问:

“妈妈,为什么?
为何世事总是不如意?
为什么?
为何我们必须腐臭,徘徊在痛苦与欲望之间?
为何我一生都在漂泊?
为何当我难得有机会有幸使用我的母语时,
我才有家的感觉?
当我仍能从寂静中
寻回失落或遗忘的话语
我的脚步才会再次回荡家中?
妈妈,为什么?
我们不懂得如何去爱?”

人是什么?来自何处?又该去往何处?在浩渺宇宙中,你孑然一身,不知向谁追问这些生命最本质的问题,于是你只能转向那个创造了你,把你带到世间的人——你的母亲。

在那一秒钟,我觉得我的思想或是我的灵魂接触到了生命的本质。但我无法用世间的任何一种语言去描述她,或是画出她的轮廓。只好依着脑海中碰触的火花,胡乱地依实划下脑海中忽而浮现忽而又熄灭的笔画,最后只留下一地不可解的涂鸦。

于是,寓言应运而生。

我们的文字只是一种折衷的表达,从古到今有谁敢拍着胸脯说:我写的东西就是百分百还原我所想的!连托尔斯泰亦不敢如此说。

正因如此,我们只有拓宽文字所表达的内容的广度,往多义性、可解释性的方向发展,诗歌正是如此。一句话,你可以理解成这样,也可以解释成那般。也就是所谓的言外之意。

寓言也包含了丰富的言外之意,就是现实的含糊性。关于还原现实的含糊性,不止是诗歌、寓言,其他的艺术也作了尝试,比如电影中景深镜头与蒙太奇。

寓言,都是指向当下的。衍生了现代作品,贯穿其中的是生命最本质的内涵。他不会过时。

几乎伟大的、优秀的文学作品、电影作品都是寓言。或者不局限于此,好的艺术作品都有寓言的气质。

当你的作品意象丰富,充满了多义性、含糊性,才能供读者、观者一遍又一遍反复回味、咀嚼,在每一遍阅读中读出不同的味道来。因此,很多经典作品有寓言的气质,就不难理解了。

古希腊、古罗马神话传说处处典故、处处悲剧,故事中的每个人、每一句话都充满寓言性,文学体裁从传说到荷马史诗,到悲剧、喜剧,再到《埃涅阿斯纪》、《变形记》无不如此。而且这些寓言都指向了现代,对文学、电影、艺术影响的脉络一直延续至今。

那我们就从“与神同行的远古时代”开始读起:


——与神同行的远古时代

先说几则我爱的寓言(都来自古希腊神话):

纳克索斯和水仙花是寓言,“爱上自己的倒影”这个寓言一直指向现代,多少文学作品、影视作品都是这个神话的延申,简直数不清了。很多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文艺作品,等你一深思才发现这是某个寓言的变体。比如,50年代电影《彗星美人》中,贝蒂·戴维斯饰演的百老汇女星和助手之间微妙的关系可见纳克索斯寓言的端倪,然后美剧《The L Word》Jenny和助手的关系又向《彗星美人》致敬,更有意思的是,作为导演的Jenny在拍电影期间喜欢上了饰演自己的女演员,这寓意就更是明显不过了。还有,我个人非常偏爱的两部电影《卡罗尔》《道熙呀》,和剧情崩塌但是人物优秀的韩剧《不夜城》,这都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而且是有一定年龄差异的孤独女性角色相遇后相互改变彼此最终找到生命意义(爱情?亲情?或是某种特殊牵绊的感情)的故事。耐人寻味的是,年长的女性卡罗尔、所长、代表都在年幼的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却又忍不住爱着对方,而年幼的对方都是“我要成为你,活成你的样子”。这不止是“爱上自己的倒影”的寓言了,还联系到柏拉图《会饮篇》年老睿智的老者和美貌的少年之间的感情。说到这,脉络就更复杂了,亚历山大大帝和赫菲斯提昂,哈德良和少年安提诺乌斯,这完全跑题了,因为联系太多了,受寓言影响的脉络真是枝繁叶茂......但说到这个寓言,不提美剧《吉普赛人》,不提赫尔曼·黑塞的《德米安》又说不过去...... 那么爱恋同性,在多大程度上是爱自己的倒影呢?

美狄亚和伊阿宋的故事是寓言,这题材简直占了当代影视剧题材的大半,我不信你没看过:痴情又决绝的女子爱上了负心汉,遭负心汉背叛后狠心血腥报复,这不是泡菜大妈爱看的韩剧题材嘛!

下面这个寓言更厉害了:这个寓言被弗洛伊德归纳为俄狄浦斯情结(恋母情结),比较毁“三观”,但是没人敢说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此类潜意识的特质。只要深入探讨“母与子”的题材,或多或少都有涉及。最近,我看了加拿大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的电影《焦土之城》,等片尾的音乐响起,一下子惊醒被剧情吓蒙的我,这不就是在中东背景下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故事嘛!

还有,西方文明的母题——古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对厄运的征兆视而不见,这是一种傲慢(这也是七宗罪之一),也寓示人类对既定命运的无能为力,这些母题的再现是西方文学的常见手法,总要拿老祖宗的东西出来才能体现自己作品的格调嘛。但这也是恐怖片的常见手法,电影《遗传厄运》就致敬了赫拉克勒斯神话,而《恐怖游轮》就呼应了西绪福斯神话——诸神处罚西绪福斯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去,西绪福斯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往上推(西绪福斯神话好像加缪也改编过,并给予了新的理解和内涵)。

还有莎士比亚那龟孙子。我在读奥维德《变形记》时,不时感叹:这个故事好像在莎士比亚那里见过,那个故事挺符合莎士比亚的重口味的,结果一看标注果然如此。他根据奥维德《变形记》的题材改编了不少戏剧。不止如此,奥维德的迷弟迷妹一大票,全是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文学大咖——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乔叟、弥尔顿、莫里哀、歌德。

所以,想走阅读的捷径,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永远都要从经典老书入手。你只要把住了脉络的源头,然后一扯,整个枝干就一缕地牵出来了。

1.埃涅阿斯纪·特洛亚妇女 <古罗马>维吉尔 <古罗马>塞内加

维吉尔拍了奥古斯都多少马屁,数都数不清了。从作者艺术修养上来说,矮了荷马史诗一大截,这些表现在英雄人物悲剧性描写等等方面,但也有非常厉害的地方,那一串串比喻用得真是鲜活。书创造了历史。维吉尔再次证明了这句话,奥维德的《变形记》又何尝不是。

2.变形记·诗艺 <古罗马>奥维德

比起荷马史诗、埃涅阿斯纪,我更偏爱奥维德的《变形记》。里面每一则故事都是寓言,都是指向当下的。需要不时回来重读。

3.工作与时日·神谱 <古希腊>赫西俄德

前一册融合了人类早期劳作的淳淳告诫,什么时节该播种,什么时节该割葡萄藤,要勤做莫懒惰。后一册详细记载了人类对起源的想象,由神到半神,最后要歌唱妇女,是古希腊神话起源的原始记载。

4.牧歌 <古罗马>维吉尔

这是我读维吉尔《牧歌》的第二本中译本了。翻译争议颇多,但仍值得一读。哀而不伤,皆因开阔的意境吧。艾略特说得有道理,我们需要经典,延续文明的脉络,重拾衡量事物的尺度,然后远离混淆智慧与知识的“狭隘意识”。

5.奥古斯都:从革命者到皇帝 <美国>阿德里安•戈兹沃西

安东尼骂奥古斯都:“一切都要感谢他的名字的兔崽子。”当然,这里指的是奥古斯都承继于凯撒的另一个名字,也是:凯撒。没有凯撒,奥古斯都可能什么都不是。历史上很多事例都证实了人生何其短暂,认干爹、拼爹和自身努力都一样重要。亚历山大的父亲菲利普平定了整个希腊,他才可以在其成就上挥师亚洲直至印度;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奥斯曼在小亚细亚崛起,穆拉德二世死后为继任者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攻入拜占庭帝国首都、征服君士坦丁堡的,就是穆拉德二世之子穆罕默德二世。

6.奥古斯都 <美国>约翰·威廉斯

奥古斯都一直是个不太好写的历史人物,多数人也忽略了他战胜安东尼后成为“祖国之父”的心路历程,其实他在罗马统治在位几十年对西方文化、政治等方面影响深远。约翰·威廉斯恰恰写得最精彩的就是他还原了这部分的奥古斯都。行文干净利落,手起刀落般塑造人物形象,不愧是大师手笔。文学大师笔下的罗马皇帝形象,最值得阅读并深思的,一部是尤瑟纳尔的《哈德良回忆录》,另一部便是约翰·威廉斯的《奥古斯都》。

7.罗马十二帝王传 <古罗马>苏维托尼乌斯

苏维托尼乌斯写恺撒、奥古斯都都是毫不留情,这点挺好。


——屈原·陶渊明·嵇康

1.楚辞·九歌2.九歌:诸神复活3.归去来兮辞·绝交书

翻译屈原和古老神话,犹如拿理智来体会迷幻的状态,这完全是背道而驰的。要像丹尼斯·维纶纽瓦一样牛逼,诠释俄狄浦斯悲剧,就该在中东的天空下拍一部希腊式的悲剧《焦土之城》;要像周云蓬一样释放自我,我们现代人诠释屈原,就该抛却一切语言的藩篱,重新用现代汉语谱写一曲《九歌·山鬼》。相比东皇太一,大司命和少司命,湘君和湘夫人这般正神,山鬼在诸神中独具一格,孤独、流浪、迷幻、雌雄同体,是一种诗人的精神内核。

“这时我们离家去流浪,长发宛若战旗在飘扬,俯瞰逝去的悲欢和沧桑,扛着自己的墓碑走遍四方。” ——《山鬼》周云蓬


——电影是什么?

在我可以控制的时间里,即我不工作、我不跑步、我不旅行、我不玩胶片,也即我宅在家里时,今年大部分时光都沉浸在老电影之中,比如费里尼、罗西里尼、伯格曼、德西卡等等。有些周末,拉起落地窗帘,就可以不知黑夜白天地连续看四五部电影。我突然明白:费里尼之所以成为费里尼,是因为他是费里尼;伯格曼之所以成为伯格曼,是因为他是伯格曼。有创作力的、有思想的舞者、音乐家、作家碰到好的idea,都是以自己的方式融会贯通,并以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以舞蹈,以音乐,以文字,或是以语言。导演亦如是。每个创作者最该挖掘的,就是自己身上的不同于别人的东西,费里尼电影有一种梦幻般的气质,伯格曼电影核心都是戏剧,那是因为那些东西本身就存在于他们本人的气质之中,再比如王家卫的电影,所有的镜头都是潮湿的,画面的每一帧都透着他对潮湿的诠释——《阿飞正传》中雨一直在下,人物都辗转于热带雨林,还有片中不断响起的配乐“Jungle Drums”。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今年读到的马来西亚作家黄锦树的短篇小说集《雨》,他的每个字都浸透着“水”,只有一个生长在热带雨林的人才能写出这般的文字。你看他的诗:

“久旱之后是雨天,接连的

彷佛不复有晴

湿衣挂满了后院

沉坠着。母蛙在裤角产卵

墙面惊吓出水珠

水泥地板返潮,滑溜地

倒映出你的乡愁

像一尾涸泽之鱼

书页吸饱了水,肿胀

草种子在字里行间发芽

书架年轮深处探出

发痒的

蕈菇的头

就像那年,父亲常用的梯子

长出许多木耳

大大小小,里里外外

倾听雨声

风声

在他死去多年以后的雨季

只有被遗弃在泥土里的那只橡胶鞋

还记得他脚底顽强的老茧

那时,胶林里

大雷小雷在云里奔逐

母亲幽幽地说,

‘火笑了,那么晚

还会有人来吗?’”

1.电影是什么?<法国>安德烈·巴赞

为了读这本书,2018年看了很多老电影。真的受益匪浅。我预感到,接下来的十年里,我对电影的理解都会受这本书的影响。

2.拍电影 <意大利>费里尼

费里尼电影每一部都经典啊!几乎找不到还有哪部电影比《阿玛柯德》把青春期成长诠释得更好的。不止讲故事,它对那个时期的理解都用视觉化镜头诠释出来,性尤其明显,无数个女人的屁股特写、一伙男孩对着葛兰达丝卡的屁股扔雪球、孔雀开屏的性暗示...它还原了男孩心中那意大利小镇故乡。这一切都是费里尼的回忆。费里尼电影中那些丰乳肥臀、小丑、妓女、法西斯党徒、马戏团,还有幻梦一般的电影气质,全部都在这本书中得到了回应,这就是费里尼为什么成为费里尼。如果你看过费里尼的电影《阿玛柯德》,那么你会惊叹费里尼的才华,他活似双栖动物,可以在影像和文字之间自由切换,将自己的气质在两种媒介中不折不扣地展现出来。这是很了不起的。比如,费里尼对“丰乳肥臀”的热爱在《阿玛柯德》中用视觉化的效果表现得异常到位,在这本自传性文字中则以文字语言给予丰富的表现张力:

“自行车座尖尖突出的地方,像耗子一样快速钻进滑溜溜的黑亮缎子衬裙里。像雕刻过的,膨胀然后爆炸,令人眩晕地反着光,那些全罗马涅省最漂亮的大屁股圆圆鼓起,然后折成对半。我们来不及欣赏全部,太多屁股同一时间在前后左右爆发,我们又不能像陀螺一样打转……即便在寒冬,也可以瞥见她那传奇的大胸脯在几乎透明的衬衫下,饱满肿胀地呼吸着。她散步时,总是带着强烈的破坏性,激起人们的胃口、饥饿感、和对牛奶的渴望。她的丰臀挪动时好似火车头的车轮,令人联想到那强有力的运动。”

费里尼是电影人,但是他对影像有着非常冷静、疏离的思考。他说:“电影是一种仪式,大众被动地屈服于其下,所以谁拍商业电影,谁就为那些每天接受大量银幕影像造访的大众规划了思维、习俗和心理氛围的方向……不是为了健康,而是为了拯救智力,有时候或许应该长时间地请电视保持关闭,收音机默不作声,报纸不再印行,好让每个人有时间真正地关心自己和自己的定位,也许这只是为了把碎片和破布重新拼在一起。”

3.魔灯 <瑞典>英格玛·伯格曼

戏剧,戏剧,戏剧,伯格曼是戏剧狂人,他的作品里有莎士比亚、莫里哀、易卜生和斯特林堡。一直以为他是电影大师,其实他更多倾注在戏剧上,却成就了电影。令人惊讶并反省自己的是他身上体现的强大意志力和期望别人反驳、质疑并从中迸发出创造力火花的渴望。

4.朱莉亚:外国影片研究丛书 <美国>莉莲·海尔曼

因为看了电影《双姝怨》觉得很棒,豆瓣友邻向我推荐了原戏剧作者莉莲·海尔曼的数部剧本改编的电影,还补看了根据莉莲和好友朱莉亚在20世纪初那段真实情感经历改编的同名电影,被其中深深的女性情谊打动。这小本书收了莉莲自传的节选和根据其故事改编的电影剧本,希望国内尽快出版莉莲的全部作品、包括剧本、自传等等。


——摄影:在柏拉图的洞穴里

1.论摄影 <美国>苏珊·桑塔格2.失焦 <匈牙利>罗伯特·卡帕3.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 <德国>瓦尔特·本雅明 以及无数本摄影集

今年读的摄影书不少,以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为最优,开篇便是不凡:“人类无可救赎地留在柏拉图的洞穴里,老习惯未改,依然在并非真实本身而仅是真实的影像中陶醉。”但读完后,我连相机都不敢碰了——“照片的库存开始于一八三九年,此后,几乎任何东西都被拍摄过。”我即使想要做些什么,也不过走别人走过的路而已。后来想想,我不是罗伯特·卡帕,也不是布列松,只想以个人体验式的角度来记录一些人和事,想薇薇安·迈尔此般即可:

“她拍照时,她看到的是,该距离人们多近才按下快门,这告诉我一件事,这让我意识到她拥有进入陌生人空间的能力,并且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还让被拍者感觉很自在,这两个因素同时出现并产生共鸣,然后她就离开了。”

新年第一天起了大早,背着两台相机,顺手往衣兜里塞了五卷胶卷,把自己伪装成游客,然后踏着羽生结弦少年一般的飞旋舞姿,朝着大海和蓝天飞奔而去。到了海潮河,在湿地里遇到钓鱼的人,本想走近他拍一张特写,离他咫尺之遥却在沼泽地里无法走进他。想大声喊他,又怕吓走那些本该上钩的鱼。循着硬路梗,寻找了无数条通向他的路,最后都必经泥潭。在附近徘徊、辗转,伺机而动,最后还是没有得逞。我低头,看着我的Van 球鞋,要不要牺牲你呢?这个冬天,我可要靠你了,只好怀着愤懑的心情转身走开。哼!下回我穿塑胶大雨鞋。

钓鱼的人

一直想记录一些双廊的人和事,但总感觉离她太近,说不了客观的话,有时爱乌又及乌,有时难免恨之至又怒其不成钢。细想,我离她其实太远了,从小读书在外,工作以后又三天两头在外地。我真正长时间与她耳厮鬓磨的,也只有童年那段时光,又怪回忆太美好,那时的双廊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处女石静静地守候在时光之外。回头再看,此时的双廊总不及,不及,又不及九十年代和小伙伴们放学后偷偷跳进海里浪呀浪却总被妈妈逮了个正着揪回家的某个夏天午后,又不及海边老家伴着浪花拍打后墙的海涛声入眠的夜,又不及每逢洱海涨潮时节海水漫上田洼迈不过去的田埂。我对双廊复杂的感情可想而知。

回头去看,我重新发现了双廊。她美得像电影里的场景,蓝得无辜的海和天空,铁路、高速公路、环海路交错引来的遐思,你突然发现从很多角度望去,这不正是日本电影中的海港小镇吗?海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海,但在他们毕生的眼界里这就是海。他们是靠海吃饭的人,或闲来钓鱼加餐一顿,或领微薄的薪水打捞水草,或用一张经过千般补漏的渔网将子女养大,或一早在市场贩卖新打捞的鲫鱼。在海边补渔网的夫妻,妻说两个儿女读书都不成器,儿子跟人在外面学装潢,姑娘倒是读书不错,嫁在岛依旁,老两口给别人守着潭子,也打捞点鱼,夫说昨晚就打了一网,渔网破洞太多,没捞上来多少。我说回头洗了照片再给你们送来,妻赶忙说,不消洗,干活穿的衣服不好看。我说:这样才最好看!


——“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

人为了生存,在地面上、在人与人关系中划出界限,为自己营造了越来越多安全感的牢笼,比如房子,比如人与人之间的既定关系,所以早就忘了最初诞生于旷野、荒原的体验,从而不再思考什么是生命。要为了维持现有的秩序,所以孔夫子告诉我们要“不逾矩”。跨出了地域的界限,你袒露于旷野之中,是朝不保夕的;逾出了人与人的既定关系,挑战了伦理关系,那么你就是“乱伦”。

伯格曼电影《犹在镜中》中,父亲对女儿说:“你要知道,卡琳,我们用圆圈把自己圈起来,把不符合我们游戏规则的东西通通排斥在外。每一次圆圈被现实打破,游戏就变得无比荒谬、毫无意义,然后我们再重新画个圆圈把自己保护起来。” 好的作品往往揭示不安,因为它挑战伦理、挑战这个圆圈,比如伯格曼的《处女泉》,人类已经淡忘了生在旷野的原始本性,这部作品却让你不得不直面人的本性。这就是李安所理解的“可以在电影中除了故事还表达了一些别的东西”。

还有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他让我反思:有没有一些东西、某种关系是定义不了的?比如信代在片尾不断反问自己:“怎么称呼的呢?”她反问自己的是这几个孩子,如何称呼自己,或是说在世人眼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兄弟姐妹、父子母子、夫妻亲戚等等,还有什么是连这些社会称呼都定义不了的,但那种关系又实实在在地维系着这个冷漠世界上的那点点温暖。好的文学作品、优秀的电影往往将这些关系呈现在观者面前,让人不停地思考这个社会的伦理。但这些伦理,因为我们活在社会划好的定义界限里久了,麻木了,就忘了。也因为活在定义界限里很舒服,不愿去触碰。

还有2018年曹保平的《狗十三》,越往后看,简直寒毛直竖。典型的中国式家庭,典型中国式家庭处理问题的方式。在我们眼中被灌输得习以为常的事,通过青春期孩子的眼光来看,都是充满很残酷的伦理,他们正学着去面对这个世界,所以他们的眼光看到了我们自己闭上眼看不见的一切。

诗歌,正是不断去冲出固有的界限,去挑战这个界限,所以海子说:“从荷尔德林我懂得,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烈火燃烧的对象是生命的本质,而不是对修辞等繁枝末节的过分追求。

去追溯生命的本质,也是今年的关键词:追溯母亲、远古时代,界限及反定义、反阐释、反标签,去思考母亲、母性,去思考对诞生于旷野的原始生命,去思考对故乡的执念。

1.巴列霍诗选 黄灿然译 <秘鲁>巴列霍

晦涩难懂、不可解的诗,但仍然无法掩盖字里行间暴烈、浓烈的原始激情。

2.死于黎明:洛尔迦诗选 <西班牙>洛尔迦

翻译、选诗和装帧方面都很好,是一本优秀诗集该有的样子。

3.聂鲁达双情诗 <智利>聂鲁达

“你的肌肤是我用吻建立起来的共和国。”——怎样的诗人才能写出这般美好的诗句!

4.万物静默如谜 <波兰>辛波斯卡

辛波斯卡的每一首短诗,都有让我标注、折页备注的欲望。她是反定义、反阐释、反标签的,从她的诗中,你可以发现她并没有活在社会定义的界限里,她游走于边缘,在定义和模糊之间自由穿梭,于是写下了一首首突破界限、自我解体的短诗。

5.爱丽尔 <美国>普拉斯

很难从这样的诗歌和译文中体会美感和震颤。

为什么?”——穆旦《蛇的诱惑》

6.穆旦自选诗集

穆旦可惜了,他写诗的路子是对的,建国后如仍坚持下去必有大成。

“生命的树被剑守住了,

人们远远离开它,绕着圈子走。

而感情和思想,枯落的空壳,

播种在日用品上,也开了花。

我是活着吗?我活着吗?我活着

为什么?”——穆旦《蛇的诱惑》

7.我们生活的故事:马克·斯特兰德诗选 <美国>马克·斯特兰德

马克·斯特兰德的诗,犹如爱德华·霍珀的画,画面简洁有力、通透敞亮,比例精致得几何图形一般,是希腊哲人所说的那种:“几何是一种美学”的那种不可阐释的美。但也失之于精致,缺乏一种火焰一般的灼热力量。其中“我们生活的故事”那三组长诗是最好的。

8.镜中的缪斯:阿赫马托娃诗选 <俄罗斯>阿赫玛托娃

戴骢确实译得好,但黄灿然说得也对:是好译文,但是诗选得不好,后半部分的诗都是迎合当时苏联政局写的。译者那篇译后记实在读不下去,恰好也是他选诗选得不好的原因。

9.我认得人类的寂寞:废名诗集

书名取为《镜——废名诗集及其他》也挺好啊,为何要起如此鸡汤的“我认得人类的寂寞”,虽说这是废名的原句,但断截出来味道完全变了。废名的诗确是新诗中的翘楚,语言、意境自成一体,但我更折服于海子说的:“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倒是附录的诗论说得很好。

10.耶胡达·阿米亥诗选 <以色列>耶胡达·阿米亥

2018年9月,这本诗集和相机、镜头一起塞在双肩包里,我行走了西藏。


——历史

2018年11月份去了一趟重庆,特地从途牛上租了一部丰田雅力士,一个人自驾去涪陵和奉节。在涪陵,还特地去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回来再读何伟《江城》中白鹤梁题刻以及为如何保护这些文物遗迹进行的争议,突然又多了一层时空的玄幻感。争议已无用,白鹤梁题刻已然沉在水位线百米以下,水下博物馆每天也只有零散的人愿意花几十块钱去参观黄庭坚老头类似孙猴子的那句:俺老孙到此一游(元符庚辰涪翁来)。还有蒙古人刻下的:“生命的意义在于荣誉。”你难免会联想到古希腊、古罗马那些历史上视荣誉为生命的英雄,阿喀琉斯明知一死毅然奔赴特洛伊战场,亚历山大大帝为了挥师东方三十岁便死在巴比伦,留下跨越亚非欧的庞大帝国却因无后嗣四分五裂。蒙古人留下这句题刻时,元朝只剩几十年的宿命。千百年后,江水仍在冲刷,谁知题刻已沉在水底,中国花了几亿建起水下博物馆,又是谁来念旧情瞻仰它?我也只是因为一个美国人写了一本书,才跑来看她一眼。涪陵人对白鹤梁题刻不感兴趣,你问遇到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不知有《江城》,亦不知何伟是何许人也。

1.中世纪的衰落

自从几年前读了《从黎明到衰落》以后,便一直念着要读着这本书。今年暂不提,以后要重读。

2.米开朗琪罗与教皇的天花板 <英国>罗斯·金

我最感兴趣的题材之一。将史料研究、艺术作品剖析完美融入趣味性、故事性之中,作者不止对米开朗琪罗感兴趣,聚焦于米氏创作西斯廷礼拜堂壁画同时期,也将拉斐尔、达芬奇等大师作品纳入其中细细品味,由于对比更加突出米开朗琪罗的性格、人格、画风。“若没有米开朗琪罗,乌尔比诺的拉斐尔将是有史以来世上最伟大的艺术家。”更重要的是,作者详细陈述了湿壁画、青铜像等等艺术作品制作的过程、材料,让现代人得以窥见艺术家创作的写实一面。

3.米开朗琪罗:雕塑、绘画、建筑作品全集

对于不能目睹真迹的人来说,算是福音了。

4.地中海史诗三部曲 <英国>罗杰·克劳利

《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同一历史事件,对比两个作者的书来读真的受益匪浅。朗西曼更侧重学术研究,他把拜占庭帝国的迟暮、奥斯曼的崛起娓娓道来,跟君士坦丁堡之战中的细节环环相扣,战后将参与守城的各方英雄、末代皇帝的血脉最后的去向也一一作了详细的列述。如果想更深入地了解这段历史或是这段历史在世界史、地中海世界的位置,读朗西曼会收获更多。克劳利更关注战争中炮弹、城墙、桨帆船等等技术的革新,也更关注读者的趣味一些,侧重于讲故事吧。从行文总体来说,这本书没有朗西曼的书来得一气呵成,书里零碎的知识点充斥其间,许是为了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吧。

《海洋帝国:地中海大决战》——不能作为学术研究,但是故事讲得荡气回肠。圣艾尔摩堡全体将士抵住土耳其人的炮火到最后一刻,不禁为之触动。“比尔古的人们最后看了几眼垂死挣扎的圣艾尔摩堡:骑士塔残破的顶端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挥舞着一把双手剑。”那是意大利骑士弗朗切斯科·兰弗雷杜齐按照预先约定点燃了宣告城堡即将陷落的烽火。正是圣艾尔摩堡为全场马耳他之战赢取了等待援军反攻的时间。

《财富之城:威尼斯海洋霸权》越往后读,悲伤之感不断增强。正威尼斯和奥斯曼帝国为地中海的战略岛屿打得不可开交之际,远方传来讯息:1499年9月达伽马从印度绕行好望角回到欧洲。原来地中海不是世界的中心,“威尼斯的整个商业模式一下子显得过时了”。到1505年,普留利已经在为威尼斯起草墓志铭了。

5.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 <英国>罗杰·克劳利

从地中海到大西洋、印度洋,葡萄牙接上地理大发现、开拓航海的历史接力棒。威尼斯陨落了,葡萄牙崛起,接下来该是西班牙、荷兰和日不落帝国不列颠了。

6.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 <英国>斯蒂文·朗西曼

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参考资料翔实可据。

7.无敌舰队 <美国>加勒特·马丁利

“无敌舰队”的历史既为主角,又为配角。全书来龙去脉都是为英国击败无敌舰队这一壮举作铺垫、伏笔,历史故事起承转合亦导向最后的一战,但本书最可贵的是由此而牵扯而来的16世纪风情画卷,英国、西班牙、法国、梵蒂冈之间相互牵制权衡的个中精彩博弈,以及对伊丽莎白一世、菲利普二世、瓦卢瓦的亨利、纳瓦拉的亨利、吉斯的亨利、德雷克船长的传神描绘。尤其是伊丽莎白一世,汤姆·霍珀的同名剧集历史功底应来自于此。翻译也好,在塑造人物性格方面可以说是给原作加了分,不少关于伊丽莎白一世的段落甚至经得住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推敲、回味——“在用所言掩藏所思这项政治技艺上,女王堪称宗师。无论言及公共问题抑或私人事务,她总是用有力而潦草的字迹写满一页页纸,笔下的语句山回水绕,如同一条盘卷的大蛇,将女王的隐秘结论、暗示、寓指、承诺、否决缠绕一团,最后在文辞适足达义之时,又不着痕迹地遁去。”这是我读过的对伊丽莎白一世最传神的描绘(《无敌舰队》第3章“一位女王的心术”)。辅以2005年海伦·米伦主演、HBO出品的2集迷你剧《伊丽莎白一世》就更传神了,女王演技出神入化,和议会一群老头子权衡博弈的场景拿捏得太棒了。可惜这部剧多年以前看过,现在网上很难找到好资源。

8.马可波罗游记

忽必烈不是我们一厢情愿想的形象,有着更为广阔,甚至超越亚洲、欧洲界限的远见,西方人对他有着神秘、向往的想象是正常的。在他治下,基督徒、穆斯林、佛教徒、犹太人共处一地,文化交融往来频繁。马可波罗还描写了充满神秘、瑰丽色彩的西藏、四川、云南一带,大理、丽江、昆明、滇池都在他的描述下充满奇异的异域风情。

9.君主论 <意大利>马基雅维利

即使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都逃不过可怕的命运。


——外国文学

外国文学年年都在读,不提了。

1.弗兰妮与祖伊 <美国>塞林格

并不一定所有人都爱塞林格,但真爱的人会在他那里一直得到引导。他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把每一个孩子从心灵的悬崖边抱回来。只有心里永远住着孩子心灵的人才能如此执着。我爱格拉斯一家的故事。

2.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 <美国>塞林格

“她这个人,终其一生,也丝毫无法理解或体味贯穿在事物、所有事物中的那股诗意的主流。她可能还是死去的好,然而她继续活着,上熟食铺,看她的精神分析师,每晚看掉一本小说,穿上她的紧身褡,谋划穆里尔的健康和飞黄腾达。我爱她。我发现她勇敢得难以想象。”西摩小传把人的耐性都磨光了,如果不是塞林格写的,大概被编辑大删特删吧?

3.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地利>卡夫卡

我觉得没有人敢说全部读懂卡夫卡。他的文字就是一座迷宫,越长越让人迷失,反倒是越短越见真知灼见。《变形记》反倒是他最好理解的作品。

4.日瓦戈医生 <苏联>帕斯捷尔纳克

一如既往地深爱苏俄文学,但也要毫不避讳地指出此书人物脸谱化、扁平化的缺点,好多人物甚至是分量很重的人物都需前后翻阅才能想起他是谁、之前做了些什么。像《静静的顿河》一样,故事不缺史诗般的波澜壮阔,但不可避免地使人物裹挟在时代的洪流中没有特点、没有情绪、没有色彩。叙事的手法,却让我想起莫里哀的戏剧,总是避开对矛盾正面冲突的现场描绘,用事后的轻描淡写交待事实经过。

今年我看了经改编的同名电影。名著改编的电影难免会被拿来和原著比较,但电影和文字毕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达方式。现实的密度表达了千百种涵义,文字语言只能再现其一二,这里的电影视觉却在其一二中再择其细微的可能性来表达,将千百种可能的现实放入固定的模式,而且是欧美电影的模式来一刀切。这就是我们对名著改编的电影最反感的地方。同样的题材,可以是一个男人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也可以是俄罗斯文学式的波澜壮阔背景下人物的颠沛流离。俄罗斯文学的魅力在放入一刀切的模式后,早已失去俄罗斯文学的魅力。

5.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美国>马克·吐温

对密西西比河充满无限向往。少年都渴望有一天泛着木排从北向南穿越美国,光着脚丫泅水吧。从爱默生、梭罗、爱伦·坡、霍桑、麦尔维尔,到马克·吐温、惠特曼,美国文学不落欧洲文学,是另一种风采。

6.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苏联>瓦西里耶夫

虽然这本书影响几代人,但我真的对里面的很多观点不敢苟同。牺牲的妇女确实悲壮,但人物形象全是干瘪无力的,概念化的,她们只是男性眼中自以为的女性形象。

7.米德尔·马契 <英国>乔治·艾略特

英国七大姑八大姨讲闲话时的尖酸刻薄,最能体现英式诙谐幽默。非常优秀的一部小说。19世纪的英国文学,尤其是英国小说,描写乡村、郡村的简·奥斯丁、乔治·艾略特,她们笔下的人物、地域等等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内循环世界。它自成一体,有自己的风俗、习惯、服饰、婚恋观、对人物的要求等等。一个郡、村得以生存、生活的所有人物:治安法官、贵族乡绅、教士、医生、农民代表、新晋商业人士、律师、药剂师、马贩子、拍卖商等等,这在其中构成了19世纪女作家笔下的英国乡村。但这一分钟,我想到了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

8.河湾 <英国>奈保尔

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买到这本书,那时读了三十七页,我知道奈保尔说出了人性中的某部分黑暗,但这黑暗对我来说还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我当时的人生经历和认知水平还不能对它一探究竟,而且还没有人能用笔有能力表达出那些在脑海中灵光一现又消失的真理,而奈保尔做到了。他将文字的触须伸向了现实和人性更深的细处、微处。十五年后,我不禁惊叹,上一次让我如此惊叹的,还是托尔斯泰。

9.米格尔街 <英国>奈保尔

多厉害才能写出这样一本书。《河湾》是浓稠的悲观情绪,《米格尔街》是在绝望的生活中兴高采烈地活着。一条米格尔街,木匠、理发师、诗人、清洁马夫、酒鬼都活得有滋有味,倒也无法阻挡生活庞大的忧伤一直行进着。你说奈保尔写得真实吧,现实中你也找不到这样一条街,说不真实吧你又觉得里面的每一个人物都在你身边。

10.巴黎的忧郁 <法国>波德莱尔

在重庆的日子读的。“人群与孤独,对于一个活跃而多产的诗人来说,这是两个同义语,它们可以互相代替。谁不会使孤独充满人群,谁就不会在繁忙的人群中独立存在。”《疯子和维纳斯》那篇想起海涅在维纳斯脚下哭泣。

11.卡罗尔 <美国>帕特丽夏·海史密斯

在塞林格笔下那一家神童兄妹,哥哥对弟弟妹妹说:“你就坐下来,然后就没完没了地把你自己想读的东西写出来。......我想,我愿意不计这世上任何的代价,只要能看到你真的真的跟着你的心写作,写什么都行,一个故事,一首诗,一棵树。”

对我来说,女人之间心灵层级的交流永远最吸引我。如果我要写下什么,必定在此没完没了地写这些。至今,有两个故事是我觉得该是我写出来却是别人的作品最后嫉妒得要死的。一是韩国电影《道熙呀》的故事——好嫉妒啊,我觉得这应该是我写出来的故事才对。宁静边远的海港小镇因缺少青壮年显得时间更缓慢,这正是适合主人公的放逐之地,孤助无援的边缘人物因相遇而找到生存的意义。裴斗娜隐忍又如幼兽一般无辜的表演将她过去的故事、现在的无奈和对将来的漠然展现得不露声色,金赛纶年少但又坚决的性格将她对所长的爱和依赖化为一种主导性的力量,最终的结局,世俗的眼光里所长带走了道熙,毋宁说是道熙解救了对冷漠世界无奈的所长,她们在彼此那里找到了救赎,找到了生存的意义。我们说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所长自己放弃了去界定关系的边界,道熙更不在乎这些,她们最后离开了这个海港小镇——下雨天,所长开着车,副驾驶上坐着熟睡的道熙,潮湿的公路不断在前方延伸……二是帕特丽夏的《卡罗尔》——好久没有因为喜欢一部电影来读原著小说了。读完后,才发现电影固然好,拍得唯美、克制,但是小说确实也写得很棒,很多内容是电影容纳不了的,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名不虚传。这种细腻的情愫,只有那么深切、不计后果爱过两个女人之间才能体现。


——华语文学

我总觉得中国当代文学少了美的东西。油腻味重,狠狠地砸入现实,脚步迈得太沉重、吃力,少了轻盈,也就缺少灵魂层次上的美感。但今年黄锦树真的让我惊喜!

1.雨 黄锦树

《归来》写得真好!语言、氛围营造都好,建议作者不要随便拿作品出来,这样太浪费才华了,一定要一鼓作气、一鸣惊人。还有那篇《W》是真的写得好,马来人离开后,对那段被遗弃的屋子的整篇描写都是隐喻,后面没一字写阿兰的处境,却处处都在写她的被遗弃。

2.断代 郭强生

在感知细腻、语言精准方面,同类题材内无人能及,还原了爱情原本野蛮、粗粝、残忍的真实面目。“这个世界到今天只走到了青春健美的男孩们高呼同志无罪,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样面对老与丑、病与残。”相信每一个人基佬、姬佬都曾经在古往今来的电影、文学作品中苦苦寻觅过将来的归属,却都止步于年轻人真爱无罪,没人告诉他们将来路在何方,甚至尚未有语言来定义他们的存在。但末尾以鬼故事来收场,以及当年苦恋的对象却暗恋着我这桥段,有虎头蛇尾之感。

3.猴子·罗汉地:袁哲生中短篇小说合辑

写残酷青春,那些半吊子青春电影算什么,来读袁哲生的《猴子》!

4.推拿 毕飞宇

毕飞宇的语言没有特定的地域、方言指向,倒是在正儿八经的普通话中汪洋恣肆,心理语言表达一句句水到渠成,不断涌向叙事的终点。有时候也暴露了他语言表达中“话痨”的本质。


——其他

1.鱼翅与花椒

大半夜牙疼捂着腮帮子看完的,作者是真爱成都、真爱中国的,也以客观、坦诚的态度讲述了对中国饮食、中国文化的理解。虽说对文化的理解还只是停留在表面的层次,当然这也是她没有过多深刻的使命而已,正因如此却提供了轻松、诙谐的角度看待中国。

“要是你遵守各种条条框框,通过官方渠道办事,不管是报名烹饪课还是去中国的禁地旅行,那几乎每走一步都会遭遇挫败。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彷佛整个体制的设定就是对任何要求说不。然而,要是走别的渠道,中国又彷佛是个无政府主义的地方。这里的无政府主义是个褒义词:一切皆有可能,你只是需要点临时发挥。”

2.寂静的深度:爱德华·霍珀画谈

多年以前初次见到霍珀的画,那时还不懂斯特兰德解读的几何意义、叙述指向等等这些专业的术语,只为那喷薄而来的旅行中的孤独感、受困于空间的寂静瞬间着迷。他的画吸引观者,却又拒绝阐释,尽管如此,斯特兰德的文字与霍珀的画相得益彰。

3.狐狸尾巴

实在喜欢不起来。一是文字有隔阂感,二是行文逻辑怪怪的,不知是作者懒还是凑稿。不深不浅地玩文字游戏,读完也不知为什么要读,也不过是游戏文字罢了,难道还要找什么艰深晦涩的道理吗?

4.巴黎评论3

作家只言片语便简答我的很多疑惑,原来那些问题他们也遇到过,而且不止一遍地去思考它、应对它、善用它。他们每一个身上都有鲜明的特征,最后这些特征成为了他们作品独有的“身份识别码”。正是这些特征成就了他们的文学作品,否则他们会淹没在古往今来的文字堆里——索尔·贝娄犹太裔美国人、富恩特斯拖着拉美历史、托妮·莫里森非裔美国人,阿摩司·奥兹、奈保尔、石黑一雄等等,他们既带着出生的烙印,又写出了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切身体会的作品。每次读这系列作家访谈,都能唤醒我追求这一切的初心不忘。

2018年对我意义非凡的书:《变形记》、《电影是什么》、《论摄影》、《雨》、《河湾》、《米格尔街》、《无敌舰队》、《米开朗琪罗与教皇的天花板》、《死于黎明:洛尔迦诗选》、《中世纪的衰落》

2018年个人总结:1.2018年是我收获颇多的一年,也是改变自己最多的一年。

2.“你就坐下来,然后没完没了地把你自己想读的东西写出来。”——这是我对自己下一年的期许。

Lily Legacy
作者Lily Leg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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