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群体的二重否定

金遒 2019-03-02 21:34:13

上个学期在心理咨询中心接电话,一个同性恋的来电。接完之后内部讨论,相当于朋辈督导。我问:“你们有过异常感吗,就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觉。”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在这个来电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他是一个非典型的同性恋,是同性恋中的少数派,以至于他问同性恋网友:“你们觉得我算同性恋吗?”那些网友都回答:“我觉得不算。”

我这么解释异常感的:“就是大多数人每天习以为常的日常,对他们来说就是异常。但是大多数人感觉不到。比如说大学里面的告白墙,两个大学之间的男生女生联谊,还有酒桌上的黄段子,乃至于交际时的眼神,对大多数人都是日常,根本感觉不到什么。但是对于同性恋来说,就会有一种异常感,一种格格不入。为什么告白墙都是男女之间互相告白,为什么两个大学之间的联谊都是一个大学出男生一个大学出女生。这些无处不在的日常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异常。”

从少数题材入手的小说还有电影也是这样。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可以基于作者/编剧的视点分为两类:一类是站在大多数人一边的正常视点,一类是站在少数人一边的异常视点。我无意去比较这两种视点孰优孰劣。在我看来它们都能做的很精彩。但我无法忍受的是,一些站在大多数人一边的视点下,懒惰又懈怠地屈从于各种各样的概念。

“概念”!概念就是这个问题的核心。一旦你是一个少数群体中的一员,一旦你真正用少数群体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你就会被拉向这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我是谁?”

多数群体是不会面对这个问题的。因为他们一生下来就陷入到这个世界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各种概念里。这个世界的概念的定义本来就是为大多数人打造的。如果一个人一生都活在各种多数群体里,那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个问题。

我觉得这是少数群体不幸又幸运的一点。但是并不是每个少数群体都能够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少数群体里面也有自己的概念,一旦少数群体抱团,少数群体就放下了这个问题,安然躺进了这些数不清的概念。

只有那些少数群体中的少数群体,他们才会日夜为“我是谁”的问题所折磨。他们所面对的是二重“我是谁?”他们所经历的是二重否定。他们先被多数群体给否定,于是被推向了少数群体。接着他们又被少数群体否定,但是他们又回不到多数群体了。他们孤零零的,哪里也不被接受。

正是这样的人才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世界上的东西不是二元的,三元的……甚至也不是多元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加上苹果,香蕉,菠萝……也都不是。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自然而然的想到,所有的概念都是虚无的,都是不可靠的。执着于这些概念,满足于这些概念,都是多么愚蠢的事。

这就是我觉得少数群体幸运又不幸的地方。因为“我是谁”这个问题的意义,不光是对于少数群体来说的。这个问题对所有人都存在同等的意义。只是越被人群拒绝的人,越与世界的定义所不符的人,越容易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直面它。我们的文艺作品如此喜欢描写边缘人群和少数群体,就是因为这些人能够实实在在地用具象的生活来讨论这一命题。否则就必须采用形而上的道理。

但是不幸的在于,有些少数中的少数,孤零零的人,依然企图抓住一些概念来对抗整个世界。自尊是无用的,自尊没办法打败这个世界,因为自尊也是概念。

“我”根本谁也不是,根本就没有这个“我”。经历二重,三重乃至更多重否定之后,对于“我”这个概念就会更加深切意识到它的虚幻。这个概念根本就不是天生形成的,是外界给你的,这个概念也根本不需要努力来营造。如果执着认为一定需要给“我“一个定义,只能陷入无尽的,永远无法得到满足,永远痛苦的迷失。

这种概念的摇摆,一些概念的消失,一些概念的增加,一些概念的变化,反映的是少数群体如何抱团,醉心于概念之中并且最终成为多数群体中的亚群体的过程。这不是批判。相反这是一个正当的过程,于大家的物质生活都有利。

我只是想指出:所有的平权运动,其实不是少数群体胜利了。胜利的仍然是多数群体。只是这时,多数群体的内涵扩大了,他们把少数群体吸收进来了。而这个时候,少数群体也不再是原来的少数群体。他们做出了非常大的妥协。这个妥协之中,往往包含了他们之所以成为少数群体的东西。

我觉得有个比喻很适合概括这一过程。《心理测量者》里面有个情节:整个犯罪预测系统,是由一个叫做“西比尔”的系统控制的。这个系统是由无数个大脑单元组成的,他们组合在一起的智慧无与伦比,可以对人类的犯罪心理意图做出预判。但是,总有一些人无法被系统探测,这些人就算犯罪了也会被判定为无罪。于是,这些人被追捕。追捕之后的命运是,大脑被提取,加入“西比尔”系统。

金遒
作者金遒
7日记 0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金遒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