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叶

枨不戒 2019-03-02 20:34:41
来自话题 春食记

乡下几乎每家都少不了一棵花椒树。老屋的后院,是围着山脚建成的,为了怕去鸡糟践东西,奶奶用竹竿和破渔网围了一圈篱笆,里面就长了几棵茶树和一棵花椒树,还有两棵果子很小的野枇杷树。

花椒树长得并不好看,树干上长满了刺,枝干盘曲在一起,疙疙瘩瘩的,像某种邪恶动物的外皮。每年春天时,花椒树漆黑的树枝上就开始发芽了。那芽是嫩生生的,一场春雨过后,米粒大小的嫩芽就展开了,发出两片小小的葱绿色叶片,随着日光照耀,半黄半绿的叶片颜色渐渐加深,变成浅豆绿,嫩葱绿,直到那叶片完全舒展开来,变成一片轻盈的苹果绿的羽毛。

在乡下,花椒树是很贱的。没有人正经栽它,鸟雀们吃了花椒,鸟粪拉在哪里,这个树苗就长在哪里。落在后院儿里,落在菜园里,落在后山的野草里,长了一段时间,能够让人们辨认出它的品种时,老乡们就会顺势把它圈起来,正式认领成为自家的财产。这树也蛮,不用浇水施肥,不过是把树根周围的野草清理清理,得了阳光和雨露,花椒树就会噌噌的长。刚长到人腰高的小树,不过两三年的树龄,就会开花了,开花之后就能结花椒。

我一直喜欢羽状叶:春天开满槐花的刺槐叶子,绿莹莹的叶子衬着白花,翡翠一般;夏天含羞草细碎的叶片,手一碰到,就细细的颤抖,像风的舞蹈;秋天的合欢树,月光下叶子安静的栖息在树稍,浓烈的花香在空中指引出一条路来;冬天在田埂边默然直立的水杉,依旧是冷峻的,威严的,只有地上蜷缩着的落叶泄露出一丝那毛茸茸的温柔。

每当看到羽状的叶子,心底就会有一丝酥麻的痒意,想摸一摸这叶片,感受它清凉的温度,皮肤接触它细腻的叶面,闻一闻带着泥土芬芳的草木气息。有时候看到路边野生的蕨草,我会淘气的揪一把它的叶子,用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把它们碾碎,手指上染满绿色的汁水,放到鼻子前深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取了某种能量似的,有种隐秘的满足感。

只是花椒树的叶子,我是从不敢碰的,大概因为它的气味太猛烈了,和那些味道清淡的草木相处,它泼辣得让人不敢随意触碰。奶奶也不许我去弄花椒树。乡下的东西都是自产自销的,除了盐醋和酱油要是老街上买,其他东西一般都是自己家的。花椒树是会结花椒的,本地花椒叫都是绿皮花椒,虽然比不上四川的红皮花椒,但麻味儿也是十分劲道的。每年秋天的时候,奶奶会搭一个小梯子,小心翼翼的采摘花椒,这个活很慢,而且需要耐心,一旦着急或者毛躁了,枝干上的尖刺就会就会扎伤手。

新鲜青花椒采下来,一簇一簇,小小的果子上都带着蒂,阳光翠绿剔透,用水洗一洗,装进玻璃罐,倒上盐水,就是腌花椒。有了盐水的加持,花椒的保存期限大大增加,在没有新鲜菜蔬的日子里,一碟子腌花椒就可以吃一碗白米饭。筷子夹一簇到嘴巴里,味觉的反馈先是咸,麻在两秒钟以后才在舌尖上绽放,这种麻又区别于干花椒的味道,是一种又鲜又野的麻,要赶紧扒两口饭,才可以把这味道盖过。大部分采摘的花椒装在筲箕里,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晒干以后花椒壳都裂开了,露出黑黑的花椒籽,把花椒籽扔掉,干花椒用个小塑料袋装起来,就是一年的香料。

我最怀念的却是花椒叶的滋味。每年春天,奶奶都会做这个菜。奶奶仰着头在树上寻找最嫩的花椒叶,我站在旁边举着筲箕,每放进去一捧树叶,我都会着迷的看着,这些轻柔的小羽毛服帖地躺在筲箕里,几乎没有重量。筲箕渐渐装满之后,奶奶扶着树干跳下来,在门口的堰塘里把花椒叶洗干净,放在三脚架沥干水分。

奶奶把橱柜里珍藏的灰面拿出来,倒进一个大陶钵里,加一点水,加一点盐,开始揉面,一边揉一边再加水,直到所有的面粉都和水融合在一起,变得半稀不干。沥干的花椒叶放进陶钵里,每一片树叶上都被均匀的裹上了一层面糊。等到所有的花椒叶都被调制好,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坐在灶门口烧火。放一把松针,再放一个树枝挽的把子,用吹火筒吹一吹,火砰的一下就烧起来了,嘴巴里吸进了一点灰,忙吐一口唾沫。

奶奶拿出油壶,黑沉沉的喷香的菜籽油倒进大铁锅里,油和锅融为一体,深不见底。

灵儿,把火烧大点。奶奶说道。

我正等着这句话呢,烧火是我最爱的游戏之一。两个稻草把子被塞进灶膛,火苗由红转蓝,腾腾窜起,灶膛被烤得发红,我的脸也被熏得发红。油锅里开始发出吱吱的声音,奶奶把花椒叶一片一片放到锅里去,哗啦啦的清脆声中,一股香味飘满了厨房。我的嘴巴里开始分泌唾液,烧火变得不专心了,不停把眼睛往灶台上瞟。花椒叶很嫩,裹的面糊也薄,在油锅里过一遍就熟了。奶奶暗示我不用再加火了,借着灶膛的热量,沸腾的油锅把剩下的花椒叶全部炸熟了。奶奶拿着筷子,把一块一块的花椒叶放进盘子里,吩咐我端到桌上去。

炸好的花椒叶很轻,仿佛没有重量似的。金黄的面煳中透露出一抹油绿,十分赏心悦目。这个吃食最大的诱惑力是来自于嗅觉上,嫩花椒叶被油炸后,源自花椒独有的香味成倍释放,加上糊糊的焦香味,让人格外期待它的滋味。夹一块送进嘴里,又香又酥,味道倒是清淡的,不麻也不涩,面糊敦厚的麦香味是主调,上颚和下颚轻轻一动,嚼一嚼就全都融化了,只余一点清香在舌尖荡漾。大人们似乎对这个吃食不大感兴趣,饭桌上油炸花椒叶淡淡的,不过也有可能因着我喜欢,这淡淡是装的,只要桌上有这道菜,大部分都是填进了我的肚皮。

奶奶除了做油炸花椒叶,有时候也会做油炸小鱼。老街上五块钱买来的渔网,细细的白丝线紧紧缠在一起,展开的渔网下到堰塘里,过个夜再去收,网眼之中就会挂上一些小鱼,那些都是小野鱼,永远长不大的那种。野鱼中,肚皮闪着耀眼蓝光的,乡下人叫‘死光皮’,身子细长嗓子白光,游得飞快的乡下人叫‘刁子鱼’。被网住的一般是死光皮,偶尔有一些鲫鱼的幼苗,刁子鱼极少被抓住。鱼小,捉在手里,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一掐,就开肠破肚了。洗干净的小鱼也被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鱼小面糊薄,不仅面皮是酥的,里头的小鱼也被炸酥了,这道菜在饭桌上很受欢迎。

油炸小鱼很多人都会做,在很多地方都能吃到,油炸花椒叶却只有奶奶会做,连妈妈都不会做。这道吃食似乎是奶奶原创发明的一般。长大后,一年除了过年时能够回老家一趟,其他的时间都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为生计奔波。奶奶也老了,再也爬不动树,没有了馋嘴的小孙女等着,这道菜也许久不做了。有时候我突然怀念起花椒叶的滋味,可是人们已经不流行种花椒树了,菜场上的蔬菜既便宜又方便,农家的菜园里,也与时俱进地种满了绿叶蔬菜和洋蔬菜。偶尔在乡野之间看到一棵花椒树,心里就会很激动,儿时的那一种期盼又涌上心头,开始语无伦次的跟身边的人讲述油炸花椒叶的美味,但是听的人总是一脸懵懂,脸上浮现出‘这个东西能吃吗’的神情。那个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就慢慢淡下来了,花椒树和油炸花椒叶确实是两码事,那些属于记忆中的东西,已经越来越远了。

有一年过年时我和奶奶提起花椒叶,说想吃这个东西,她的耳朵已经很聋,我要大声的重复好几遍。她笑着喃喃道,你还你竟然还记得这东西,要等开春呢,现在可吃不了。再过了几年,她已经记不住了。我在和她提起油炸花椒叶,她的脸上出和旁人一样茫然的神情,表情似乎也在问:这东西能吃吗?怎么做的?这道吃食变成了我臆想中的东西,成了一种虚妄的无法满足的渴望,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无法被拾起,也无法被追回。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春天留给我的记忆,除了新鲜的樱桃,凉拌的苦菜,就是这酥脆可口的油炸花椒叶,它像一个香甜的梦,隐隐绰绰尘封在记忆里。

发于公众号:不谈情只YY

枨不戒
作者枨不戒
134日记 16相册

全部回应 72 条

查看更多回应(72) 添加回应

枨不戒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