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小说选读》(一):中国小说与西方小说

金遒 2019-03-01 17:35:03

这门课的授课老师在上学期开了古代文学史(下),重点内容在于元明清的叙事文体,提供了很多有意思的,值得讨论的观点。但是上课的时候光听得入迷了,授课内容也没有记下来。这学期他只开了一门课,《明清小说选读》,面向全校公选的,以四大名著,章回体小说为切入点。虽然冠以选读之名,但是以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开这门课(这门课刚开三年),是为了尽可能传播他一直想传播的一个观点: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是非常不同的东西。所以第一次课他先从这个话题入手。

因为四月份要去交换,所以这门课也只能听接下来一个月,大概五次课左右。尽量在每次课结束之后将能回忆到的东西整理出来。整理的内容可能有偏差,可能有遗漏。

授课地点:北京师范大学教四306

授课时间:周四13:30至15:10


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是非常不同的两个东西。但是,这里说不同,是建立在同的基础之上的。如果完全不同,又怎么会把他们并列起来比较呢?所以,它们一定是有同的东西的。但是在今后的课,重点在于讲他们的不同,所以以后不要说:“既然有这么多不同,那他们同的东西在哪里呢?”这个问题,是第一节课要解决的,以后不会再说。

那怎么归纳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的“同”?我们可能可以这样说:“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都是一种叙事性的文学。”对吗?我觉得不对。这句话有很大的问题。甚至于“文学”两个字都是错的。

这里可能有很多人不认同。小说怎么不是文学?你们上小学中学都学过,文学有四种体裁,小说、散文、诗歌,还有戏剧,对吧。但是那是西方的分法。中国其实是没有的。到底什么才算文学,其实是有争议的。最纯粹的文学就是诗歌了,西方早期的文学就叫诗学。阐述文学理论,就是用“诗学”这个名字。

但是你把它拿到中国来,来看中国的诗歌。中国的诗歌都是“文学”吗?杜甫流传下来有一千多首诗,在我看来里面能算是文学的诗甚至不到一半。三吏,三别,可以算是文学吗?(后面举例记不下了)

讲到这里你们可能没什么感觉。那我们再来看散文。韩愈,柳宗元。柳宗元能算进文学的散文,可能也不足半数。永州八记里面有几篇可以算,(后面举例记不清了)。学中国散文,韩愈是肯定绕不过去的,是一等一的大家。提到韩愈肯定会想到,《祭十二郎文》,《师说》,《马说》,《杂说》,你们小学中学应该也会学过吧。但是,韩愈不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他认为他最好的作品是“三原”,《原道》、《原性》、《原毁》。实际上,不光是韩愈这么认为,在整个中国传统文化当中,最推崇的,认为韩愈写得最好的文章,就是三原。

“三原”是什么?“三原”是奏章。那么奏章算不算文学?比如你现在写一封信给美国国会,写给特朗普,大家会不会认为你写的这封信是文学?但是中国古代认为奏章就是文学。

实际上中国古代没有文学这个概念,只有“文”。文学这个概念实际上是个舶来品,当代文学概念里面有很多都是舶来品。“文学”这个词是日本针对西方“literature”翻译过来的。当然,“文学”这个词本来就有,但是原来的意思就是指“文”。但是当下的语境,“文学”变成了“literature”的对应。

这样其实就造成了一些问题。因为中国古代是没有文学这个概念的。“文学”是现在从西方吸收过来的一个框架,那么拿这个框架再去看古代,势必就有很多东西在这个框架之外。很多很好的,很精华的东西就这样遗失了,没有人去管。比如说韩愈的《原道》,韩愈写关于道家思想的文章。你拿给大学里中文系的,中文系一看,哎,这是哲学范围啊,应该给哲学院。但是哲学院会教吗?其实不会。其实中国哲学在哲学院的地位也很尴尬。因为在西方哲学看来,中国哲学根本就不是哲学。中国哲学现在就教教先秦诸子,再就是二程、朱熹、王阳明。他们会教韩愈吗?不会。

所以这样就会造成一个真空地带。拿文学的概念来套我们有的东西,很多东西套不上。跟西方对接的时候,很多东西就留在了那个真空地带。很多很好的东西,在传统文化里一直推崇的,突然一下就断代了,全部留在了这个真空地带。

回到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那么,现在说:“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都是一种叙事样式。”这个对吗?其实也不对。因为中国小说,不一定是叙事的。比方说,现在学界都认为,《XXX》(我一下忘记名字了)是一本小说集。但是,又认为,里面有很多篇,都不是小说。哎,这个逻辑就很搞笑。首先给了一个大前提,它是一本小说集。小说集是什么?小说的集合。接下来又否认,里面有很多篇都不是小说。这在逻辑上说不通的。《XXX》里面有这样一篇,是:“XXXXXXXXXXXX”(我听清了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这一篇就这么一句话。这句话是描述性的话。这算小说吗?比如说,你说:“今天天气真好啊。”这不是在叙事,这只是在描述。你说:“昨天天气不好,今天天气好了。”这也没有叙事,还是在描述。叙事必须要说清楚,什么,怎么样了。中国小说可以不是叙事的,可是是描述的。但是西方小说必须是叙事的。

回到之前说的诗。中国的诗歌也是一样。中国的诗歌也可以是纯描述的。在这个描述里面,没有诗人个体的情感,没有叙事。就是纯粹的描述。这样的诗歌算不算文学?

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虽然名字上都带着小说。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式。中国小说其实有个特点,前面会有一个“得胜头回”,会有“入话”。它先给你扯点别的,哎,然后再进入正题。这在西方是不会有的。这学期只讲四大名著。你看《水浒传》,它前面要先讲皇帝,先要讲高俅。《西游记》更加,前面整个七回,孙悟空的故事,全是得胜头回。《西游记》,就是西行取经的记录。你要说它前面七回是介绍背景,那为什么只讲孙悟空的故事?不讲猪八戒?猪八戒的故事也很复杂,但只在猪八戒登场的时候用一首诗解决了。甚至连唐僧的故事也没讲。世德堂本里面是没有唐僧的故事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唐僧的故事,是从别的版本里面的补记里,摘出来的。《红楼梦》也是,不会马上就说贾府。先要说石头,一僧人,一道人,然后是贾雨村,甄士隐。好不容易说到林黛玉,跟着林黛玉进贾府了,又来一个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直到刘姥姥进大观园,才真正进入了正题。

我这里特意先把《三国演义》漏过去了。因为《三国演义》比较特殊。我刚刚说“得胜头回”,“入话”是混着用的,大家可能以为是一个意思,其实不是。“得胜头回”一定要有一回,但是“入话”不一定。入话可以是一首诗,甚至可以是一句话。比如三言里面,有一篇开头是一堆的诗,首先是几首描写苏州春天的诗,然后是几首描写苏州夏天的诗,接着秋天、冬天,然后说:诶,那我给你讲一个苏州的故事。这些诗也是入话。《三国演义》呢,其实本来前面有一段故事的,是入话。但是后来的毛宗岗父子,把前面这段话给浓缩了,浓缩成“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是这也是入话。

这个“得胜头回”,还有“入话”,是怎么来的?其实是来自评书,来自讲话的。比如你去讲故事,一点半开始。一点半到了,但是台下才坐了一半的人。这时候你怎么办?你现在开始讲,那好,后面迟到的,还没进来的人,来了到门口一听,都开始了,哎走吧走吧,就走了。你也不能说强制他们留下来。你不讲,等后面来的人,那已经坐在台下的人就该走了。怎么样才能争取最多的人?那就是先讲一段别的故事。就好比你现在去电影院看电影,先给你放一大堆广告。就是让坐着的人有点事做。

但是,跟电影院的广告不一样。得胜头回和正题之间是有意义上的关联的。电影院的广告和电影没有。你可以理解这个关联是互文。但是这个关联有更广大的意义。比如三言二拍里面有一个故事,它先讲说,哎,唐朝有一个家喻户晓的诗人,叫孟浩然。孟浩然一直仕途不顺。他有一个朋友王维,王维很受赏识。有一次孟浩然去王伟家里做客,正好皇帝也来王维家。那王维正好引荐孟浩然给皇帝,让孟浩然挑几句他写的最好的诗。孟浩然就挑的那个,很著名的,“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我们现在可能觉得没有什么,因为我们现在其实已经也受西方文化影响很深了,很多人说话都是直说的,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但是在当时,在中国古代,这句话意思大家都是明白的,不说说是潜台词,是大家都公认的一个意思。皇帝听了当然很生气,你都没有找过我,怎么说我不赏识你。于是拂袖而去。

好,这个小说呢,说完孟浩然的故事,然后说,诶,在宋朝,也有一个不得志的人,叫做柳永。然后就开始说柳永的故事。前面的孟浩然,还有后面的柳永,是有一种意义上的联系的。他们都不得志,可是人生境况不一样。这后面有方方面面的原因,有社会境况的不同,有历史的原因,还有经济的原因。孟浩然写诗,但是诗是不可以卖钱的。词可以。柳永写了那么多词,其实都要卖钱的。柳永在当时可以说是写词的国手,一首词可以卖很多钱的。这就造就了很多的不一样。但是这种不一样不是说出来的,是你看到入话和正题,脑子里自动补充的。

人的心理有一种先天的倾向就是去完形,去寻找意义。前后两件事摆在一起,就会不由自主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所以得胜头回还有入话,不仅仅是,从舞台上遗留下来的一个形式,它还有文学艺术上的意义。

小说一定是一个商业文化下的产物。是市民阶层的最爱。诗可以不卖钱,但是小说必须要卖钱,尤其是在古代。因为你写一首诗是很容易的,可是你要写一本小说,需要投入很多的时间,这些时间你就不能拿来工作。所以小说一定是商业文化下的产物。

拿到今天来说,你去做一个调查,去问街上的人,你喜欢读小说吗?肯定绝大部分人都会说,喜欢啊!那你接着问,你喜欢读什么小说?绝大部分人给出的都是西方小说。所以就是说,现在宣称自己喜欢读小说的人,其实喜欢读的都是西方小说。

那我们从剩下的,除开喜欢读西方小说的人里面继续问:你喜欢读什么小说?这时候,大部分人会回答:四大名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回答四大名著?其实本来没有四大名著的概念。从明代一直到民国,经历了金圣叹的点评,一直到后来李渔等等人的宣传,一直就是四大奇书的概念。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还有金瓶梅。但是,到建国以后,人民文学出版社要推出一套古典小说读本,把金瓶梅拿掉,换成了红楼梦,推出了四大名著的概念。

因为我们现在的环境是不能推《金瓶梅》的。甚至于到今天,我们也无法出版没有删减一字的《金瓶梅》读本。但是国外可以,国外很多无删减的金瓶梅。甚至于到现在,我们可以说,我喜欢读红楼梦,我喜欢读三国演义。但是没有人会说,我喜欢读金瓶梅。你说你喜欢读金瓶梅,别人听了就……《金瓶梅》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但是也有很多好的东西。你不能说,为了这些不好的东西,你就全部忽略它的好。

但是,我认为,用《红楼梦》来替换《金瓶梅》,是一个非常非常精妙的替换。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面把古典小说分成四种:演义、传奇、神魔还有世情。四大名著分别就对应这四种。但是,前三种一开始就是巅峰,后面再无超越之作。只有世情小说一类里,由《金瓶梅》开始,后面涌现出《红楼梦》更高的高峰。为什么?《三国演义》之后,也就是《东周列国志》,《隋唐演义》,再没有了,而且他们都无法超过《三国演义》。因为中国历史虽然那么长,有意思的其实只有那么几段。后面再有人写宋元,写金元,都没有多大味道。因为那段历史,国家之间的对峙没有产生那么复杂的东西。这些历史写完了就写完了。《西游记》之后,还有《封神演义》,但是也超不过《西游记》。《西游记》把神魔一类的东西都写得差不多了。你七十二变,我也要变,那我怎么办。

只有世情小说不一样。世情小说,是永远,永远也写不完的。只要有人,就有世情。所以,世情小说类,《金瓶梅》虽然一开始就是巅峰,但是后面仍然出现了《红楼梦》。用《红楼梦》来代替《金瓶梅》,是非常精妙的。它们都是世情类小说。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红楼梦》是《金瓶梅》的延伸。这是真的。《红楼梦》中许多人名,还有情节,其实是脱胎于《金瓶梅》的。用《红楼梦》来代替《金瓶梅》,是非常精妙的。(关于《红楼梦》和《金瓶梅》的联系,在上学期的古代文学史里面做过专门的阐述。)

《金瓶梅》其实是一部很伟大的小说。在国内我们读的人不多,但是在国外,最受欢迎的中国古典小说,其实是《金瓶梅》。有很多人说,这是因为《金瓶梅》里面的情色描写,迎合了外国人对于中国古代的想象。其实不是。为什么《金瓶梅》在国外如此受欢迎?其实是因为,《金瓶梅》是一本最西方小说的中国古典小说。

《金瓶梅》是完全符合西方文学对于小说的定义的。《金瓶梅》展现的更多是个人化的东西。西方小说都是个人化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小说就必须一定是个人化的。

其实,除开四大名著,四大奇书,中国还有很多优秀的古典小说,可是没有人读。你问那些说自己喜欢读中国小说的人,“你读过《儒林外史》吗?”很多人都会摇头,那更不要说……(不好意思,他列举的书名我之前也没听过。)

《儒林外史》,是一本非常优秀的小说。你们中学应该学过里面的范进中举,我相信肯定有些人还以为范进是整本小说的主人公。《儒林外史》的优秀程度在我看来甚至不亚于《红楼梦》,但是在西方文学看来,就会觉得:《儒林外史》怎么能算小说呢?(意思是《儒林外史》的叙事推进方式,和后面的《堂吉诃德》的例子有一定联系)

“小说”这个词,其实中国很早就有了。最早可以追溯到《庄子》里面。其实《庄子》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一部小说集。《庄子》很喜欢说故事。

在《庄子·外物》里面,有一个这样的故事:任国的公子在会稽山上面,把五十头牛用绳子绑在鱼钩上,再把钓竿甩向东海,这样垂钓,年复一年也没有鱼上钩。终于有一天,有一条非常大的鱼上钩了,海水震荡,白浪滔天。这条鱼可以供很多人吃饱。有些人看了,也想钓大鱼,就拿着小蚯蚓小鱼钩,跑到山间的小溪去垂钓,想钓起任公子钓到的那么大的鱼。

这个故事的寓意很明显的。就是说,你不要看着别人那么成功,就觉得自己也行。你看到别人那么成功,但是没看见别人在背后付出了什么。放到今天也是一样的……(省略)

在《庄子·外物》这篇故事的后面,有一句话:“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这是“小说”这个词,第一次出现。

《庄子》里还有一句话,“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炎炎”的意思是像烈火、阳光炙烤你一样,这是大言,是大道,而“小言”是“詹詹”,“詹詹”就是琐碎的。大言是直接说出来的,小言不是。比如《论语》,就是属于大言。但是讲故事,就是小言。

到了《汉书·艺文志》里面,把之前所有的学说流派,都归纳了起来,排了位次。我们现在说三教九流,三教儒释道,九流有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阴阳家、名家、杂家、农家、纵横家。但是《汉书·艺文志》里面排了十家,最后一家,是小说家。

至少这个时候,已经有了这么一种固定的概念。小说家记载的是街谈巷语,就是记录事情。但是小说家是排在十家之末的。我们现在说“不入流”,是说做事情做的不好。但是在以前,“不入流”专门就是指的小说家。因为十家里面,只有小说家是没有进入九流的。

我的英语其实不太好,(但是这个老师日语其实挺好的),小说现在对应的英文,是novel。但是你买来一本汉英大辞典,你翻到小说那个词,你会发现后面对应的英文单词,第一个是novel,第二个是fiction。但是你要用fiction来代替小说,其实又不对,因为fiction是专门指虚构的。那这两个词是怎么对应来的呢,(这一段我着实忘记了,大概逻辑是,先借用了中国原有的“小说”来对应,但是之后因为在中国的语境里,词义扩大了,于是又加上了fiction)

英文novel这个词,其实出现的时间不是很长,我记得大概是十八世纪初,1718或者1719?(原话)。公认的第一部novel,是英国作家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当然其实这本书的翻译也很有问题,甚至于题目,“鲁滨逊”有问题,“漂流”也有问题,当然这个由林纾翻译过来之后就固定了,也没办法……(这里也没有展开讲为什么了)所以,之前的文艺复兴的作品,还有像《堂吉诃德》,都不算novel。

中国有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西方也有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一看,名字是对应的,其实不是。我英文不好,所以我以前一直以为,长篇小说是“long novel”,短篇小说是“short novel”,后来发现完全不对。西方长篇小说就是novel,但是短篇小说叫“story”。在西方,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你要写一个story,你只要把这个故事讲好,讲清楚,就行了。你不需要去做背景设定,但是novel需要。novel和story的区别,不是在于字数不同,而是这两个根本就是不同的文体。

但是,中国从西方借来这两个概念之后,翻译成了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这两个概念一听,就是一样的文体,都是小说,只是一个字数多,一个字数少。这就完全能不一样了。那这样区分的点就在于字数,那,多少字算长篇,多少字算短篇呢?分界线在哪里呢?于是,为了区分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中国又生造了一个概念,叫做“中篇小说”。于是,三万字和八万字就成了中国小说文体的分割线。

这是一个很好笑的事情。我之前喜欢举一个例子,比如我写一个短篇小说,2999字,然后我加了两个“的”字,我就成中篇小说了。这很好笑,因为我加了两个毫无意义的助词,就从一个文体变成了另一个文体。但是像西方就没有这种文体,因为在西方,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就是两种不同的问题,不是按照字数来区分的。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其实中篇小说是最流行的。奠定一个作家地位的,往往是他的中篇小说。包括像莫言,他也需要写很多中篇。还有路遥,其实奠定路遥地位的是他的《人生》,写完《人生》之后,他觉得,哎,我还需要一部同样的,够分量的长篇,然后才写了《平凡的世界》。

但是我们所谓的中篇小说,其实有些甚至比西方的长篇小说还长。

前面说,很多人喜欢看小说,其实都是喜欢看西方小说。如果你接着问他为什么不喜欢看中国小说,有人可能说不上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有的可能心里有这个意识,他直接说出来了:“因为不好看!”他说的非常理直气壮。

但是,好看还有不好看,不是一个客观标准,是一个主观标准。而且,这个标准是和你的心理期待有关的。我不知道台下有没有文学院的学生,你们应该上过文学理论。文学理论里面有一个叫做“期待视野”,就是你在阅读一个作品之前,心里就已经形成了一种期待。

这种期待其实在生活中很常见。比如你用布蒙上你朋友的眼睛,你对他说:“我要喂你一块牛排。”但是你转身就把一块西瓜塞到他嘴里。那他第一反应绝对是一口吐出来,骂你:“你给我吃什么了?”他不会第一反应认识到这是一块西瓜。因为在你告诉他,你要给他一块牛排的时候。他的感官已经开始向牛排靠近,开始期待一块牛排。当你把一块西瓜放进他嘴里时,他第一反应只会想到这是一块变质的牛排,好恶心。

但是,你对作品的评价,跟期待视野之间是一个很复杂的关系的。不是说完全符合你的期待视野你就会觉得这个作品好。如果完全符合,你就觉得这个作品完全在你意料之中,你不会觉得好。如果完全违背你的期待视野,你也不会觉得好。

我们现在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程度是很高的。你在阅读一本小说之前,你已经就有了“小说是什么样子”的概念。但是这是关于“西方小说是什么样”的概念。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的逻辑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你抱着对于西方小说的心理期待来阅读中国小说,那只能收获失望。

现在有很多人喜欢读《红楼梦》,其实是《红楼梦》是很接近西方小说的一本小说。所以,喜欢《儒林外史》的人很少。

这里额外说一句,包括我们接下来的课程内容,都会涉及到内容的探讨。比如《红楼梦》,其实我不想讲,因为《红楼梦》可讲的东西太多了,点太多了,我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但是有人会说,哪有那么多深意啊,作者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意思。

这里涉及到阅读的时候,作品和作者的关系。是的,就算是《红楼梦》,里面可能有很多东西,不是曹雪芹有意设计的。让曹雪芹复活来到今天,给他看现在的红学研究成果,其实曹雪芹是不知道我们在讲些什么的。

但是这没有关系。因为重点不是“作者想说什么”,而是“你看到了什么”。阅读永远都是私人化的东西。不要说《红楼梦》这种主观的文学艺术作品。就算是泰山,一个客观存在的东西。不同的人去看泰山,看到的,得到的,也是不一样的。甚至于你不同心情,不同年龄去看泰山,看到的泰山也不一样。

就算是《论语》,重点也不是孔子当时说了什么,而是“你认为孔子说了什么”。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已经和孔子的时代大不相同了。但是我们可以用我们现在的经验,去理解一些仍然存在的道理。

这就是经典和非经典的区别。一个真正好的作品,一定是你看不出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的,你只会有一种感受,这种感受让你觉得好像得到了些什么。一个不好的作品,你就算想根据你自己的理解去理解都没有办法,因为作者已经把话都说得明明白白了。你完全可以看到作者想说什么。

我们常有一句话叫做:经典是由时间淘洗的。其实我觉得“淘洗”这个词用得太粗糙了,太唯物主义了,不准确。我想换一个中二一点的词:经典是由时间铸就的。真的是这样的。一个经典作品,在它刚出生的时候绝对不是经典作品。因为它没有经过时间铸就。就算是李白,在他刚写出一首诗的时候,那首诗也绝不是经典。同样,《红楼梦》也不是曹雪芹一个人完成的,而是后世无数的人一起共同完成的。

当代除开喜欢读西方文学的,可能还有些喜欢读当代中国小说,比如莫言,苏童。但是这些其实都是经过了西方化的。中国小说近代以来,从鲁迅开始,一直在西化。

究竟什么时候,中国小说开始转向西方化?这后面的背景其实很复杂。你们在中学都学过这些历史。清朝末期开展了洋务运动,学习西方的器用。洋务运动之后就是甲午海战,甲午海战失败了,洋务运动也失败了。甲午海战失败的意义很重大。因为在之前,鸦片战争,清政府还可以说,那是因为没有西方的坚船利炮。但是之后开展了洋务运动,坚船利炮运来了,投入到甲午海战之中。而甲午海战的对手,还是曾经一直臣服,一直向中国学习的蕞尔小国。可是甲午海战失败了。甲午海战的失败把清政府最后一条底裤都输光了,没有借口了。

学习器用失败了,于是开始了维新派学习西方制度,当然后来也失败了。失败之后,梁启超逃往日本。在前往日本的船上,梁启超就在想:“怎么才能救中国呢?”之前学习器用失败了,学习制度也失败了。梁启超在船上思考,最后终于思考出结果了。

梁启超最后思考出的结论听起来很奇怪。我先说结论,然后再说后面的逻辑。梁启超认为:如果要救中国,必须先改变中国的小说。

梁启超到了横滨之后,马上创立了《新小说》,在第一期上发了《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在这篇文章里面,梁启超把小说分为两类:一类是中国小说,一类是西方小说。

梁启超思考,为什么西方能够发展,能够变得先进,他最后认为是因为小说。其实这有道理。想一想文艺复兴。西方为什么那个时候发展?跟那个时候四大发明传入也有关系。火药粉碎了骑士阶层,指南针开启了大航海,而造纸术印刷术使得书籍和文字可以普及。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因为,如果有那么多人不识字,是不可能把人民集合起来的。

国家是一个想象共同体,不是真实存在的。国家只存在想象之中。如果不承认这个国家,那么就没有这个国家。如果承认,就有。试想一下,如果一群人蒙蒙昧昧,以为自己周围生活的世界就是整个世界,那怎么又会有国家的概念?没有国家的概念,这一群人又怎么能够联合起来,从而形成一个一个国家,获得发展?

在这些书籍之中,小说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小说可以“化人于无形”。比如你现在网上跟别人吵架,吵翻天了,就算把他抓过来,让他被你打一顿,他还是不会认同你。但是小说不一样。小说其实很狡猾。比如大家一起看一本小说,都会觉得,哎其中有个人物很坏,有个人物很可怜。其实这里有个视点的问题。如果你换个视点,里面的人物就完全不一样。

如果一群小说家拥有相同的相似的视点,那就能构建文化认同。比如我们现在读18、19世纪的英国小说,读笛福,简奥斯汀,狄更斯,你读得多了,就会认同英国。因为他们是站在一个视点上写的。

梁启超认为西方小说是值得推崇的,而中国小说不行。中国小说需要被西方小说代替。他认为西方小说里面有一种很伟大的力量,他分了四种,其实归结起来就是升华的力量。这是真的。比如现在读一本好的西方小说,读完之后真的会有一种升华的感觉,好像皮肤下面某种东西炸裂。但是这不表示中国小说就没有这种力量。梁启超认为中国小说都是诲淫诲盗。读了《水浒传》就会去做强盗。其实这个逻辑也很好笑。那么多强盗里面,有几个读过《水浒传》呢?

从梁启超创办《新小说》开始,后来鲁迅发表《狂人日记》,一直到今天,中国小说都在被西化。

另外,中国小说和西方小说的不同,还受小说社会地位的影响。在西方,小说家其实地位很高的。因为西方认为小说是很崇高的东西。小说家出了新小说,大家都会去书店里买,看,看了还会讨论。大家承认小说有这种化人于无形的力量。

但是在中国不一样。当今小说可以说是小说历史上地位最高的时期了,任何体裁都无法和小说相提并论。我们现在介绍一个中国的作家,说他的代表作是什么什么,都是小说。如果一个作家没有小说作品,他就很难被人们记住。但是,中国人下意识还是贬低小说的。我相信你们小时候肯定都有这样的经历:你们躺在床上看一本小说,你们的爸妈推门进来,看见了就说:“你又在看什么闲书!你为什么不看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这在中国语境里是很自然的。小说就是闲书,是无用之书。如果你换一本书,比如说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论语,你爸妈还会说你在看闲书吗?或者换成什么几何原理,什么牛顿的数学原理,还会骂你吗?不会。其实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在文化里面的。毕竟,在以前,小说家就是“不入流”,小说就是不入流的。

金遒
作者金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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