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如刺:纪念阿摩司·奥兹

云也退 2019-02-27 10:23:21

有奥兹的作品和名声在那里,人们会相信以色列仍然是一个好国家。

柔软如刺

纪念阿摩司·奥兹

云也退

六年前的夏天,我在Neot Semadar基布兹里找到一本书:《The Seventh Day》,第七天,这是一本访谈集,访谈的是1967年6月的“六日战争”的众多以军参战人员,请他们说说“我们为什么获胜”以及在这场战事中的体验。“六日战争”,我在读小学时的课外杂志里就看过这个名词,大略知道以色列人的飞机摧毁埃及人的坦克,简捷得如同打游戏一样。后来,我渐渐知道此战的最大胜果之一,乃是以色列夺回了被约旦控制的耶路撒冷。“第七天”,意味着对战争的回眸,不过除了胜果和喜悦之外,人们又能谈点什么出来呢?

我读这本书,那些士兵大多是基布兹人,下地干活时是农友,上阵打仗时是战友。很多人讲,他们认识到基布兹体制的优越,它巩固了以军士兵的团结,衬托出阿拉伯军队的一盘散沙;又有人说到了平等,每个军官都是带头冲锋,所有战士无一退却。然后,就是对“挺进耶路撒冷”那一刻的一次次激动重温。

再然后呢,就这样了吗?这本书的主要访谈人,阿摩司·奥兹,并不罢休。他问那些士兵,你们想没想过,耶路撒冷曾经的那些阿拉伯居民,他们去哪里了呢?一座被攻下来的城市是不是我们想要的城市?我们究竟是回归故里的人,还是耶路撒冷新晋的占领者?

那个时候的奥兹年28岁,15岁加入内盖夫沙漠中的绿洲之一——胡尔达基布兹,并且把他本来的名字阿摩司·克劳斯纳改为阿摩司·奥兹。对书中表现出的那股道德理想主义的执拗劲头,我真是心情复杂。奥兹似乎是一门心思要泼点冷水,要在美好的现实中挑出刺眼的瑕疵,那些受访者,似乎都被他的追问弄得很不愉快。有人承认了战争本身的残酷性,然后又说,没有这种残酷,我们现在哪能安坐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呢?然而这个简单的推理,并不能阻止奥兹刨根问底。

奥兹属于第二代以色列人。第一代是打江山的,以首任总理本-古里安为首的建国者,第二代是守江山的。从1956年的西奈行动,到1967年、1973年的两场重大战事,这一代人守住了第一代人建立的基业,还有所扩张(拿下了耶路撒冷,控制了戈兰高地和西岸等)。于是,第二代人得了个绰号“萨布厄”,这是以色列境内随处可见的一种仙人掌果(现在国内也有卖了),寓意是外刚内柔,上得战场,下得厨房。从《第七天》中,我看到了这个称谓是多么的准确。奥兹也入过行伍,可他又是那个至柔之人。

他的追问并没有改变什么,并不会导致以色列雄兵解甲,把圣城交还给约旦人,可是,他的追问却是这本书出版的意义所在。奥兹的出发点是个人的体验,他怎么也忘不了他在耶路撒冷度童年时的阿拉伯小伙伴,在飘扬的凯歌、旗帜和激动的眼泪中,他听到的是那些背井离乡者的声音。圣城是要的,但以色列不能在道义的意义上丧失未来,这一点坚持让他成了最坚决的左翼犹太复国主义者,他不止担心以色列压制阿拉伯民族会带来的政治后果,如丧失国际声望等等,他担心的是,压制行为会逐渐恶化压制者的道德。

《第七天》的重要性,在以色列七十年的历史中是数得上的。这样的书如今已不会有,如果奥兹坚持着他的柔软,那么21世纪以来,他一定无数次地对这个国家感到失望过。保家卫国的意识形态,英雄主义的宣传,他始终是怀疑的,因为它们是单一的,一面倒的。不管有多少人真正在“六日战争”中浴血奋战过,奥兹始终像一个较真的小孩,要把战争拉回到它实际显示出来的样子,拉回到参与者对它的切身感受的水平上。

奥兹的父母亲,作为开国的一代,无比信奉犹太复国主义的劳动建国理想,他们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卖力地干活,以期给一个未来的国家打下基础。但在《爱与黑暗的故事》里,奥兹说过这样一件事:他父亲辛辛苦苦种下的蔬菜都死了,他不得不去买些现成的菜来种下,好让儿子不至于伤心。这件事,对奥兹而言,就是犹太复国主义之“神话色彩”的表现。即便它出于一个良好的初衷,可是被压制的真相终究不会消失。

犹太复国主义推进了一个强盛国家的出现,但它的破灭却在每个个体的心中进行。《爱与黑暗的故事》将高潮放在了母亲的自杀上,对整桩事业的评估,值得因为一个人的绝望而推倒重来。出版这本书,意味着他把能做的全给做了,他和盘托出了自己成为一个柔软的人的原因,只向读者乞求一份读完它的耐心:他怎么也放不下那些失去了家园,或生命,或遭受了理想被背叛的厄运,以至于不能从这个世上安心走掉的人;当他写出来的时候,这柔软简直比一根刺还要坚硬。

奥兹对他的父亲,以及他那位博学多才的叔叔,是“扬弃”的,他继承了他们的读书癖,而抛弃了他们右翼倾向。他去往胡尔达,为了实践他母亲向往之中的理想生活,感受一种互惠互助的共同体精神。第一次获知奥兹到四十多岁仍没有私产,所有版税所得统统上交的事实,我是困惑的,而后则唯有敬佩。一个人能如此,必须是出于对理想的赤诚不二。如果写作能算“私心”的话,那么他唯一的私心,就是为了能写出那些小说:《一样的海》、《黑匣子》、《我的米海尔》、《何去何从》、《费玛》……后来,我在基布兹里见到了那些在农庄向往着城市,来到城市又怀想农庄的柔软的年轻人,他们都读奥兹,他们都成了奥兹所写的人。

他利用文字保存下来的柔软,戳穿了犹太复国主义的神话,但其实也戳穿了基布兹的神话。因为其乐融融的共同体精神同样是一种意识形态式的东西,它不能掩盖昼夜无语的夫妻心里的悲凉,不能掩盖叛逆的孩子带给父母的痛苦,不能掩盖青年人对劳动的厌烦。每一个人都在默默地寻找一个更好的位置,即使结果都会回到基布兹,可重要的是,必须完成一个或多个出走—归来的循环。小说不是一台供人投币后伸手等待果实的咖啡机,小说是对生活本身的捍卫,是对人的点滴感受的拾取和珍惜。在奔向一个个具体目的的过程中,生活不能丢掉意义和对意义的感受。

建国的一代留下了近乎超人的神话,多少描述以色列文治武功的文章,都是这一神话的注脚。而奥兹在为另一组神话,来自圣经的神话加注。这些神话里充满了严厉的教训。《胡狼嚎叫的地方》中压卷的故事,灵感取自于《士师记》里的耶弗他,这位士师为了赢取胜利,向上帝许诺一定把他出门见到的第一件生灵献祭为牺牲,结果他献上了自己的女儿。胜利不可能是没有代价的。这个故事,经奥兹重述之后,成了一个落到以色列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孩子们头上的预警。强制兵役早晚要把他们送去前线的,死活全看运气;他们是一个有着常胜神话的国家的祭品。

只要胡狼仍在嚎叫,这里就没有安宁。可莫非我们能把胡狼斩尽杀绝,来解决自身的安全问题?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地方,不是吗?梅厄·沙莱夫创以色列历史畅销纪录的小说《蓝山》同样指出了这一点:这片土地是恶的,这里埋葬着被该隐杀死的亚伯,埋葬着被人类的农田所驱逐的沼泽生物,更不用说还有另一部分人类的家园。这就是以色列的左派小说家,一些多么警觉,多么固执地相信代价之不可避免的人。在情怀免不了要被视为生意的今天,他们依然不管不顾地宣说情怀。

以色列会为它少了一个温柔的声音而伤心,这个声音对国家的贡献难以计量,有奥兹的作品和名声在那里,人们会相信以色列仍然是一个好国家,这里的人仍然没有厌弃“和平”一词的空洞无趣。可是这一代人走了,他们体验过“第七天”的光荣、欢腾与随时间推移而来的忧患,明白是怎样的过去在制约他们的现实。而未来的人必将淡漠于此。不过,在下一轮的胡狼到来之前,他们仍有时间去把花送到奥兹沉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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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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