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阿夷

小小农 2019-02-25 22:15:49

1. 船

“这真是个宝贝。”

阿夷绕着一艘巨型木船转了很多圈,也琢磨了大半天,这个奇特的使人无限遐想的“船房”,恐怕永久地停泊在阿夷的心里了,他惊叹不止。是谁的船?是谁的家?为何孤零零地放置在可以俯瞰小城的山岗上?

这哪里是船,更像个空中花园,夸张的大甲板被装饰成了奇异的花圃,盛开的大片蓝紫色风信子,像风里的海浪,撩开阿夷的眼帘吹进他的心里。他必须不断地后退,想要看尽船体,他仰着脖子一直在后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推开船门走了出来,她站到可以被阿夷发现的甲板一角。阿夷望着她,老婆婆望着远方,他们之间至少有七八米高的距离。

“阿婆,您好!”阿夷问候道。

老婆婆消失了,转瞬间,再次出现,她已悠悠地走下船梯,面带笑容。凌乱的银发松散地盘绕成髻梳在脑后,头上戴着一个装饰有七朵小野花的树枝头冠,仿佛可以想象的美好的身体曲线在波西米亚长裙里若隐若现,拼接的五色补丁叠落在藏青色的碎花长裙上,点缀出别致的风韵。假若把她手上拿着的那本书换成一副塔罗牌,她俨然是一位吉普赛女郎了。

“这是您的船?”阿夷问老婆婆。

老婆婆止步于船梯的半腰处,不再往下走了,她闪烁着亮晶晶的眼眸冲阿夷神秘地微笑,她的笑十分少女,有些娇羞,但自然地流露出清澈的感情。

“孩子,这是你们的船。不过它是我造的,造了一百多年了,快造好了。”老婆婆认真地说道。

阿夷笑着点头,本能地向前走近了几步,但没说话,他觉得阿婆的玩笑并无恶意,还有点可爱。他甚至想到,面前的阿婆可能是个疯子,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需要纠缠那些毫无意义的说辞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怀疑精神,可是你们对现实一无所知,真是让人难过。”老婆婆说完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从腰封处取下一个银质的手镜扔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阿夷的手上。

对于神奇的际遇,阿夷已经见怪不怪了,那段心灵深处的挣扎已不复存在了,他当然怀疑过自己的肉身是否真实存在着。幸好有人间悲剧回应他,他在他们中间得到确认。总之,他一路走来,一路认识自己,一路感受脚下土地的疮疤,他的心境已经越过了彷徨无措的十字路口,在无欲则刚的体悟中放下了一切,因此又得到了一切。此刻,他似乎意识到了阿婆的不平凡。

“拿好,不要弄丢了,当你迷失的时候就拿出照照自己,它会保佑你的。”阿婆说的是阿夷手上的手镜。

“阿婆,能问一下您的年纪吗?”阿夷把手镜放到胸前斜跨的乞丐包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已是古稀之年了,痴长了几十年而已,说不出口了。这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阿婆的故事可是悲伤的故事,要跟我一起锁进棺材里的。人造十恶,恶业已累积成山。孩子,你是带罪来修行的,你要时刻看清楚自己,看清楚你眼前的一切,你是见证者,也是记录者,你不要辜负你自己。”老婆婆一边说一边转身,一步一梯,背影更似少女,她上了船,就此消失不见了。

“阿婆。。。。。。”阿夷想要喊住老婆婆,但有阵风吹来,仿佛在阿夷与阿婆之间立起一道透明的屏障,他想要说的话未出口,就被弹了回来,重新开口,重新被弹回来。直到老婆婆完全消失在阿夷的视野内,阿夷留下遗憾的心情,也转身离开了。

2.赤裸裸

从山岗上走下来,阿夷徒步去往小城。这段云翳诡谲的路程,让人吃尽了苦头,穿过平坦之路,是尘暴肆虐的沙土路,迷乱的狂沙突然停驻,脚下的跟履又被顽固的泥泞困住了,或许前方会遭遇泥石流,还需要越过沼泽,不可预见的必行之路,吉凶未卜。当然要丢掉刻意追求的执念,不能回头是唯一的信念,只为脚下的路,阿夷虔诚地用尽全力靠近越来越壮观的城门,渐变色的苦难纷至沓来,又接踵而去。

紧闭着的正大庄严的城门因为感应到人的气味,自动开启。阿夷如莽撞的少年,无所畏惧地走了进去。他的身后传来“嘎吱”声,城门被锁上了。阿夷转身看到四具两米高的身形,是护城的机器人,程序是设定好的,城门闭锁后,他们自然地露出慑人的獠牙,各自吐出一个方块字的匾,连起来是四字的规矩“只进不出”!

总算进到了城内,确切地说阿夷正站在城郊的一处废墟上,一眼望去,那无尽的尽头却不见任何不同。空气里弥漫着变态的气味,散漫的、木讷的、固执的苟且偷生,是一个被放弃了的鬼地方。建筑物是丑陋的,显赫的生殖器形状鹤立鸡群,除此之外生冷的灰色水泥千篇一律;人是可怜又卑劣的,神似的麻木状态里泄露出程度不一的无情与野蛮,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等待最惨烈的蹂躏,随后带着它颓败的斑驳的遗迹,赤裸裸地消失在无声的死寂里,仿佛这个地方在地球上从未存在过。

肮脏的街道到处是尘土是垃圾,地上碎裂的反光镜里放映着废墟的前世今生,鳞次栉比的小洋楼形如模具吹塑出来的火柴盒,是空置的骨灰盒,借鬼城之名苟活了一阵,终究在幽灵太寂寞的虚空里,如窜天的猴子,燃点到了,便在噼里啪啦的送葬声中粉身碎骨了。旁边,那些时髦的摩天大楼也难逃夭折的命运,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座巨型的ATM机,一刻前拔地而起,一刻后就轰然倒塌了,生来是为了一闪而过的表演,是那些高品位人士的玩具,还是可以游戏娱乐的提款机,多么有意义的生命啊!

卖牛奶的小贩吆喝着“香浓咧丝滑哎,倒掉咯,也不给你们这些贱种吃咧。”

阿夷想,那些受饿鬼缠身的、瞪着牛眼的、任凭苍蝇叮咬的人都没有反应,是他反应过度了吗?他的内心是太过脆弱了,一方水土塑造了一方人的悲情,仿佛是个诅咒,一遍遍冲抵他的心坎,想要麻木他的神经。阿夷过去不属于这里,现在属于哪里呢?

穿着牛皮鞋的男人抖动着他独有的威力,踢踏踢踏地绕着阿夷转了一圈,他甩了一鞭子,又甩了一鞭子,阿夷从自己的思绪里慌乱地清醒过来。那些不舍得浪费力气的人禁不住哈哈大笑,嘲笑局促的阿夷,擦得锃亮的牛皮鞋仿佛也在笑。阿夷总是在被动地离开,他断开了牛皮鞋画出来的圈圈,走出了牛皮鞋的淫威。

卖牛肉的小贩戴着讲究卫生的口罩,推着小车走过来,隔着几百米便能嗅到极为不寻常的味道,小车的灯箱上写着新鲜的纯正牛肉。他不吆喝,他只是例行公事般走了一圈,远远围观的人有些捂住鼻子走开,有些咂摸嘴巴感受望梅止渴的意境。不管怎样,他们是吃不起肉的人,更甚者,吃不起是吃不起的,偏偏身体矫情得很,闻都闻不了的。

肉来了又走了,永远是那串肉,还会来还会走。显然,这里的人们已习惯了置身事外的超然意识。他们有渴望,自然也有失落,但他们的恨短小且急促,他们只恨卖牛奶的小贩,只恨卖牛肉的小贩,他们高贵的战斗勇气里只有弱小的个体可以拿来杀戮,恨之入骨,又恨得了无痕迹。

灰头土脸的人们倚着残垣断壁颓靡地享受着太阳最无私的光与热,只剩下遥远的太阳是无偿可拥有的了。只要身子不动,尽管喂不饱肚子,至少能少消耗体能,多烂的命是可以延续的,他们是短视又聪明的。咳咳,阿夷不自觉地咳出一声,他是突然闯进视野的陌生人,那些神经麻痹的人也仅仅是以象征性的呆滞的目光在阿夷身上扫了一眼。

有人朝阿夷走过来,那个人来自别的方向,他仿佛是突然冒出来的,他一边走一边挥舞着他的大手。

“你不要站在那里,挡住我们的阳光了。”他驱赶阿夷。

“会吗?”阿夷抬头看了看高悬在头顶上的太阳。

“少废话。不要站在那里,我说你挡住我的视线了。”那人恶狠狠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他大概只是想要警告一番,假若没有任何功效,他也做好了“罢了”的准备,毫无缚鸡之力是他无法无视的真相。然而,让别人服从自己,借此来感受存在感刺激出的快感,想想都让那个饥饿的男人充满无限力量,他必须试试。毋庸置疑,阿夷走开了,他不想挡住任何人的视线,如果他们正在遥望“希望”。

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们从不坐下来,站着是他们的职责,他们的身体黝黑结实,由里向外释放着冲动饱满的精力。他们的模样与那些遭受痛苦的人毫无二致,只是显得鬼祟灵巧一些,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脸上偶尔暴露出虎视眈眈的忧虑,但他们有讨人喜欢的保护色,这里的人们自以为是地与他们兄弟相称。阿夷从他们中间走过,有人啐了一口痰在地上,是送给阿夷的见面礼。

这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晒场,晒着无数个干枯瘫软的瘦骨,脱水的灵魂在等待一场续命的甘霖。一位年轻的母亲坐在人群中哺乳,她能给予孩子的生命之泉,是来自地上爬行的蟑螂的宝贵生命,她几近失明的双眼一丝不苟地等待着猎物。有时运气好,她也能从孩子枯黄的胎发里找到一两个瘦弱的虱子来改善体内的营养物。

阿夷拿着装满食物的搪瓷杯,走到了这位母亲身边。他屈膝跪下,两对善良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投射到阿夷身上的光芒,它们的温度都是一样的。

“走开,走开,拿着你的脏东西走开。”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大喝道,看来又有不速之客闯入。

“你看,她们没有做什么,我是自愿给她们的。”阿夷以为,眼前这群红光满面的守序人,他们的鲁莽是缘自迫切的善意。

“没说她们,说的就是你。你不能擅自给这些人吃的,懂了吗?你这样是在损害他们的利益,你这样是在破坏这里的文明规矩。混账的东西,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到这里来卖弄你的虚伪来了。滚蛋,快点滚蛋。”站在中间的麻脸男人用尖锐的男高音教育了阿夷一番。

阿夷不能一走了之,他暗自筹划,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但总要把食物留下来,那对母子的眼神已牵绊住了他的双脚,那就像镣铐。他有神力相助,搪瓷杯里的食物也消失不见,眨眼间,它们被藏进了女人干瘪的胸脯处,像隆起的健康的乳房。

“没有通融!你要明白,今天的风往南吹,我们的心情不错。所以没有让你受皮肉之苦,你算走了狗屎运。在我们把你拖走之前,快点离开,听到了吗?”有发言权的二把手这样说。

离开吧,他是要离开的。阿夷毫无留恋地向远处走去,他无法回头了,他的目的地不在这里。他一路前行,遍野的饿殍触目惊心,他希望遇见被神派来的使者。终于出现了吧!是吗?衣衫褴褛的两兄弟主动迎向阿夷,他们热情地释放善意,阿夷嘱托他们把一麻袋的食物分享给他们的同胞,他们满心答应了。

是谁用钝器击打了阿夷的头,他在无比清醒的瞬间完全失去了知觉。两兄弟背着食物上了一辆黑色汽车,车子在北风里呼啸而过,从车窗里扔出破衣烂衫,他们回到办公地,走下汽车时,已焕然一新,精致漂亮的制服在阳光下散发出火一样炫目的光芒。

3. 搪瓷杯

吵吵嚷嚷,人头攒动,阿夷的意识里出现了模糊又清晰的画面。他就像一颗坠落在异地的流星,划破长空,震动了一片濒死的宁静,于是,他成了一颗供人解闷的坏石头。围观的人们吹胡子瞪眼,对他的到来充满了怨念。

阿夷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这样惹人嫌。哦,想起来了。刚刚,他把一碗送到嘴里的混浊的污水吐了出来,他干裂的双唇拒绝了老乡们的善意,不过是本能的反应而已,那碗水发出无比腥臭的气味,尿黄的颜色晃动着,让人难以下咽,即便是在亦真亦幻的情境里,都无法伪装出好感。

“你们看,我就说,他会嫌弃我们的水,他会吐出来,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老男人说道。

人们点头观察着,没言语。他继续说道:“你们不信,再试试。接下来,他会嫌弃我们的土豆,把我们珍惜的发霉发芽的土豆泥拿给他吃,他会吐出来,说地里长出来的都是有毒的。他会嘲笑我们的天真;会用花言巧语在我们善良淳朴的心上种下仇恨;会用恐怖的预言搅乱我们平静的生活;会戴上防毒面具,说这里流动的空气里有致命的细菌。还会说,我们不应该活成这个样子,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错。总之,说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就是想让我们去送死,死在不满的欲望里。然后他这个狗杂种会带着他的同族人吃掉我们的城市,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奴隶。吸血鬼能给我们的,他一样都给不了。我说的一定是对的,我爷爷十分了解这些伎俩,他老人家教会了我怎么看穿这些虚伪的东西,你们等着瞧吧。”

“是的!这里不能收留他,谁知道他是干嘛来的?这个时候到这儿来,绝没有好事,我们应该把他赶出去。大家不要忘了之前的教训,我们的忠诚之心差点被蛊惑,我们不能背叛赐予我们这一切的吸血族,我们的真心是经过锤炼的,比兽族都要坚定。我们的命算什么?狗屁不是,没有了他们,我们还能这样没心没肺地生活吗?我们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吗?”充满正义的城市青年受老男人的影响,敞开洪亮的歌喉,挥舞着拳头大声吟唱,他吐字抑扬顿挫,仿佛是在等待周围的振臂同挥。

“就是,就是。”周围的人异口同声迎合,虽然少了一些激情。

汽车的汽笛声响起,几辆气势浩荡的汽车疾速驶来,车上装满了庄严威武的兽族,人们惊恐地朝向声音的方向,随即自觉、迅速地散去,眨眼间,他们便消失不见了。阿夷在突然出现的一道强光刺激中再次失去了知觉。

阿夷醒来时,已是正午。太阳挂在头顶上,在污染的空气里焦灼成了一片光晕,混浊得充满了粘稠的暴力,炽热的光被腐蚀成尖锐的银针射下来,细细密密地扎在阿夷的脸上,他用手臂遮出一堵防护墙,仿佛因此可以忍痛睁开眼睛了。短暂的隐秘的挣扎过后,脆弱的眼球拨开强力的本能的抗拒,他缓缓地看到了地上的影子。

别在裤腰上的搪瓷杯被人顺走了,只要他睡上一觉这似乎是必然要发生的事儿,他乐见其成。有神在指引,是冥冥中的安排,他身无分文但富可敌国,这是他坚信的。他还以为他来自万物,惟有回馈与万物,这样的他才是完整的。他希望得与失在他的肉体与精神的世界始终是保持平衡的,这个可以无限复制的搪瓷杯,复制出的希望不仅有益于生者,对死者还是一种祭奠,对一个虔诚的、想要守护理想的乞丐来说,它是生命的意义。

阿夷疲惫地合上眼,粗糙的大手在心口处轻拍了三下,一个崭新的搪瓷杯复挂在了他的裤腰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搪瓷杯,以确认它是真实的,是可触可感的。这一刻,他是个伟大的魔术师,然而他不是魔法的主人,每每变出一个新杯子,他隐秘的内心世界都会掠过一阵不可思议的雀跃,是被赐予的雀跃。

这种不现实的幸运又伴随着无法摆脱的遗憾搅乱着阿夷的思绪,他记得,记得所属于他的人性弱点完全暴露的那一次,也是第一次由他见证神迹的那次。他以为他可以这样拍出无穷无尽的金银财宝,于是,他把全身拍打出了不同程度的淤青,结果当然是令他绝对失望的。只能拍出一个搪瓷杯,再多一个都不可能,除非他赖以生存的搪瓷杯被人偷走了,他才有了变戏法的机会。只是一个搪瓷杯,魔法里最糟糕的魔法。

长长地叹了口气,阿夷的欲望在低度的现实里渐渐冷却了。然而,因此萌生了深沉的凝望,这种改变升华了他的灵魂,他被再一次补偿。神奇的杯子,偶然间在阿夷敲打的指令下,用盛满丰富的食物回报了他。人间的美食应有尽有,天下的美酒无穷无尽,但他只取他应得的那份。

4.少年

“杯子,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在阿夷的对面盘坐着两个小男孩,两人并排而坐,十一二岁的模样,都不苟言笑,少年老成的脸上还带有一丝愤怒,他们像一对黑白双煞。

是偏黑偏瘦的这个开口问话的。黑黄的脸枯黄的头发,脑袋形状怪异,身子弱骨单薄,像颗打结的豆芽。衣衫破烂,脸上胳膊上都有结痂的疤,他手里拿着一根柳条鞭子,把玩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阿夷,等待他索求的答案。

偏白偏肉的那个,带一种优越的派头,手指纤细,吮着大拇指,指甲缝里没有污垢,衣裤也是干净的,从他的身上还能闻到一丝消毒液的味道。这男孩显得阴郁,静坐在那儿不动声色,眼睛里漫着一团迷迷蒙蒙的雾,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确定。

阿夷没说话,抬开胳膊肘,眯缝着眼,循声看了一眼两个小男孩,他不是不想回答,他是没想好怎么回答,打破寂静的童音造访了他混沌的大脑,他需要点时间清醒。阿夷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适应陌生带来的不适感,他有技巧,他冲他们笑了笑,好像他们是老朋友。

“问你呢?臭要饭的,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个聋子吧。”等不耐烦的小男孩斜着充血的眼睛,用充满怀疑的眼神逼视阿夷。

阿夷抿着嘴,微微向前探出头,他也用眼睛发射信号,用无声的肢体语言打出一个问号。

“听不见我说话吗?你要是想活命,识相点儿,赶快离开我们这里。”小男孩口无遮拦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我呢,不聋不哑,而且眼睛也很好,我只是听不懂你说的话。”阿夷闭上眼睛,一手捏着眉心,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骗人,你为什么听不懂我说的话?听不懂,你怎么还跟我说话。”小男孩句句咬得坚实有力,好像憋着一股气在用力钉木桩。

“是啊,我是自言自语的。不过,我很高兴,你能听得懂我说的话。树上的鸟,地上的老鼠,森林里的猎豹,它们都会叫。可是我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动物说的话我可听不懂。听不懂当成没听见,这可不是聋子,我也没骗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阿夷脸上的笑仍在,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一直在说话的小男孩。

阿夷的话似乎刺激到了两个男孩,他们面面相觑,或许在默契的眼神里交流好了并统一了思想,同时又都把头转向了阿夷。

“我就能听懂老鼠说话,它们偷油吃的时候就这样,唧唧唧唧唧。。。。。。它们被宰掉的时候是这样,唧 唧 唧。。。。。。”小男孩生涩地模仿起来,之前的愤怒他自我排解了一些。

突然,白弱的男孩哈哈大笑起来,被咬烂的大拇指裸露在外,上面黏着口水,阿夷随和地跟着笑出声。

“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吸血鬼,好像也不是兽族,所以你就是个贱种,是吃老鼠肉的。你吃过老鼠肉吗?我猜你肯定吃过,我们这儿的老鼠肉都被吃光了。我爷爷说,哪个洞口要是有颗老鼠屎,那些穷鬼非得挖地三尺把它逮出来不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从不吃那玩意。”黑瘦的小男孩侧过脸去,十分得意地扬起一边的眉毛,眼神里流露出俯视一切的优越感。

“你不要说这些,白痴。”白弱男孩冲多嘴的同伴发火,声音低沉却有着自信的恫吓力。

黑瘦男孩的脸抽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道光,是犯事儿后才会有的惶惑的不安的神色。

“你们不吃那玩意,那你们吃什么?”阿夷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骨头汤,一种特别的骨头汤,低等兽族只能吃这个,高等兽族能吃肉。赶上倒霉,有时骨头汤里也能吃出那玩意的味道来。他们家吸血,喝的都是最上乘的好血,我们这里的大仆都是吸血鬼。”黑瘦男孩不甚满意地看向白弱男孩,用眼皮夹了一下他。

“吸血鬼不是见不得光吗?”阿夷对这一族群自然是了解的,但他好问的习惯从未改变过。

“他不太一样,他不纯正。。。。。。”黑瘦男孩出于什么原因,欲言又止了。

“所以,你们不算同类,可你俩是朋友,对吗?”阿夷看了一眼黑瘦的男孩,随之把目光锁定在白弱男孩那里,他希望这个问题能打开这张一直在旁观的嘴巴。

“当然不是朋友。”黑瘦的男孩立马回答道。

阿夷发现,这个答案竟然让白弱男孩吃了一惊。

“那么不是朋友是什么?他会吸你的血,你会吃他的肉吗?”阿夷继续问道。

黑瘦的男孩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向白弱的男孩,这引起白弱男孩极大的反感,这个小生物终于不再沉默了,他气急败坏地警告黑瘦男孩说:“白痴,你会闯大祸的!”

警告是为了保护,这种重话再次起了作用,被谴责的灵魂仿佛在羞愧自责,黄豆芽似的脑袋瓜向下耷拉,像是在忏悔。

“嘘!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秘密。咱别说这个了。”突然,黑瘦的男孩责备起阿夷来,他把他所受的委屈掩饰包装后,用另一种主动攻击的方式迁怒到了阿夷身上,转移了心中的不快。

这两个男孩似乎没必要大惊小怪,人们在努力做出相亲相爱的样子,哪里会不捍卫说话的权利呢?说的是什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即便冒犯了什么,也不过是笑话、傻话、假话、童话而已,不必忌讳。而且四周静得异乎寻常,平坦的大街赤裸裸地暴晒在烈日下,远处仅有一两个游荡的人影,是行尸走肉,是道具,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或许,正是这种过分的安静,让这两个少年神经过敏了。

5.打火机

“那是什么?”阿夷听到解除警报似的声音,他疑惑地问两个男孩。

“学校放学的铃声。”黑瘦男孩说。

“怎么是这种铃声?”阿夷问。

“不好听吗?兽族大辫官特别定制的《敬畏曲》,你要是敢在他面前说这句话,你这条命就没了。”黑瘦男孩不怀好意地威吓阿夷,事实上,他多半是出于内心某种强烈的渴望。

阿夷没理会,继续问道:“你们不上学吗?”

“那是小贱种们的特殊学校,不是我们的。一会儿你会看见垃圾一样的小贱种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根指挥棍,像一群没脑子的鸭子从这儿走过去,嘴里喊着“付出才配有收获”,这些傻瓜,搞笑极了。”黑瘦男孩说话时,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吗?他(黑瘦男孩用下巴颏点了一下旁边的白弱男孩),他喜欢那里头的一个小贱种,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都莫名其妙不见了。一会儿我指给你看,又黑又瘦,还很倔,他就喜欢这样的,笑死我了。”黑瘦男孩再次拿白弱男孩开涮。

白弱男孩气急败坏地从衣兜里掏出小火枪,指着黑瘦男孩的豆芽脑袋叫嚷道:“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那,那你还说我喜欢你姐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黑瘦男孩怯懦地反击道。

“早晚有天,我会撕烂了你这张臭嘴。”白弱男孩已经把这句警告语当成了口头禅,他似乎总在鸣金收兵的无可奈何里,恨恨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等了很久,所谓的鸭子队伍并未出现。大概是有了其他的变动,黑瘦男孩十分详尽地解释了一番,说得通的理由是,这一天不是星期四,两个男孩把日期记错了,星期四才是献血日,每个星期四都是神圣的日子。吸血族们喜欢鲜嫩的幼血,这似乎不难理解,这跟人类喜欢去菜市场买活鱼鲜肉是一个道理。

经过小小的摩擦争斗,黑白双煞安静了一会儿。对于他们的意见分歧,阿夷没话好讲,他伸了伸懒腰,朝四处寻望。

“你为什么在地上睡觉?” 黑瘦男孩的诘问声再次响起。

“那你说我应该睡在哪里呢?”阿夷问。

“我管你睡哪儿呢?小心你被人吃掉。”小男孩腾地站起来,像突然失控的弹簧刀,他甩着柳条鞭,语气不友好,但不是威胁,更像是吓唬。

阿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相当正式的仪态回敬了小男孩的恶作剧,阿夷的眼神充满了魅力,是柔和的,是感性的,是清澈的,也是严肃的。

配合黑瘦男孩的步调,白弱的男孩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只是站在那儿,并没打算立即离开。然而黑瘦男孩已经没有了继续逗留的心情,他觉得无趣,步子朝外迈开了。

“你是要饭的吗?”转过身,也准备离开的白弱男孩,突然别过头来问阿夷,僵直的身体扭曲成气球人跳舞的样子。

“不是。”阿夷真诚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扫了一下别在裤腰上的搪瓷杯。

“你要不是要饭的,你要那个饭缸干嘛?你敢不敢跟我交换? 你把饭缸给我,我这包烟给你。”小男孩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掏出一包抽掉了三分之一的烟,给自己点上了一颗。

“你这么小,就吸烟?”阿夷诧异地问。

“你换不换吧?”小男孩无限留恋地盯着阿夷的搪瓷杯,他的欲望都暴露在了眼睛里。

“不能换,这是我的宝贝,通人性的,就算我把它给你了,它还是会跑到我这来。我怎么能骗一个小孩子呢?”

“你是要饭的,我知道。我们这里也有出去要饭的,虽然到哪儿都得听命于兽族,但他们不老实、狡猾、花言巧语,像狐狸一样,我爹说他们有奶便是娘。你骗不了我。”白弱男孩不满地瞪着阿夷。

“我是在回家的路上,不是要饭的,更不是骗子。”阿夷的声音充满柔情,他希望他解释的语气可以平复小男孩的情绪,甚至能够起到治愈躁郁的作用。

“这里根本就不是你的家,我从没见过你。你拿着你的宝贝在炫耀,你会饿死的,你会被赶出去,你会被吃掉的。”白弱的男孩恼羞成怒,一把丢下抽了一半的烟,扭身起步走了。

阿夷的眼睛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远去的男孩子的背影,倒映在那面湖水上,直到身影消失在暗影里融为虚空。他回过神,敲了敲搪瓷杯,杯子里变出一个苹果,阿夷咬了一大口,他对这个陌生的小城有了不一样的初见。

6.狼

午后是漫长的残酷旅程,太阳才向西偏移了一点点,肉体摆脱不了的疲倦却在无情的时间里蒸发不见了。阿夷逛遍了小城的角角落落,遇见了所能见到的干涸、破败、枯朽,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像一颗孤独的滚珠,在迷宫里不畏迷失的恐惧,绕了一圈又圈,然后回到了原点。阿夷坐在广场上歇息,路上的行人面如死灰来去匆匆,没人注意到阿夷的存在。

有两个年轻人在不远处争论,开始是你一句我一句,后来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再到后面已经拳打脚踢想要置对方于死地了。有人会突然闯入他们的戏剧中去吗?当然不会,即便看到一些乐善好施的人在指手画脚,在添油加醋,在擂鼓帮腔。但围拢过来的人们始终坚守着围观者的操守,用他们的素养极力为斗士营造出了专业的角斗场。

很快,两个人中的一个被打死了,可能是甲,也可能是乙,活下来的那个人一瘸一拐地远离了战场,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发酵出诱人的香气,围观的人恋恋不舍地散去,有几个人开车过来收尸,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某种满足感才能刺激出的祥和。

阿夷就坐在那里目睹了一幕无关生命的生死剧,没有令人惊恐的哀嚎,只有激情。阿夷惊叹,这些自信的、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斗士们,凶器一直在手,无论是在笑还是在怒,一直在挥舞着自信的利剑,在面对彼此时坦露出的虚伪与真诚,都是直白又粗暴的,他们游刃有余地操控着分裂的人格,且不畏惧肉与灵的分离,的确都是了不起的人。可是,阿夷仍然会为此惊出一身冷汗,从城外回来的遇到了想要去城外看一看的,喜欢喝咖啡的遇到了喜欢喝茶的,穿皮鞋的遇到了穿布鞋的,他们的相遇等于(=)一个生一个死的结果,实在是太疯狂了。

“死的那个是贱种,可惜啦,再忍忍,马上就能改换门庭,过上兽族的日子,结果就这么没了,灰都剩不下。”一直躺在阿夷左侧晒太阳的劳动者掷过来一枚小石子,他的手脚上布满了老茧,他皮肤黝黑,瘦骨嶙峋,样子很让人难过。但在他畅快地大笑时,他又仿佛不是那个可怜的他了,细密的眼尾纹深刻而灿烂,反倒像一本泛旧的老书摊开在烈阳下。

阿夷扭头疑惑地看他。

他戏谑道:“嘿,羡慕嫉妒恨了吧,人家有肉吃了。看看那几个油腻的家伙,活得可是自在。”

“我的心情很复杂。”阿夷如实相告。

“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没有用。像我一样,得过且过,思考是个扯淡的东西,在精神这块儿你得学会懒惰,不能勤快,别跟那些疯子比。你试试,那你的心情就简单了,内心就丰富了,世界就美好了。”劳者得意地向阿夷兜售他的生命哲学。

阿夷谦逊地点点头,笑了笑。

有人看到他们在闲聊,零散的目光悄然投射过来,路过的一位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凑过来挨着劳动者坐了下来。显然,他是认识晒太阳的人生导师的。

“听说没?今天晚上北山上的狼会下山进城来,我就寻思,这里头怕是有诈啊。”中年男人对劳者说。

“知足常乐,不要庸人自扰,狼来不来用得着你来管吗?“预报”说来,你就熄灯早睡,别溜达太晚。不就得了?没那么多可想的,你这爱想象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劳者循循道来。

“不是这回事儿啊!你说每次预报说狼下山来了,怎么就没人看见过那些丧心病狂的东西呢?狼没看见,人倒是丢了不少,这事哪里是不对的。老爷们儿,你想想。。。。。。”中年男人又说道。

“欸 欸 欸,你可打住吧!那预报没骗人啊!狼下山来,人丢了,这合情合理嘛。人不丢,那才是怪事儿。人丢了,自然没人看见那些东西了。”劳者气定神闲地反驳道。

“不是这回事儿啊!那是禽兽,它叼走了人,总会留下痕迹吧,哪里能那么干干净净?”中年男人继续说道。

“你的问题就是你想得太多了。狼有没有下山,你都不能怪“预报”。你的这些胡思乱想会害了你,快回家去吧。哪天你被叼走了,我倒是希望你能下山给我报个信。”说罢,劳者用胜利者的姿态哈哈大笑起来。

中年男人未能找到共鸣,也未能得到一丝安慰,失落地离开了。

阿夷也跟着起身,去向了另一个方向。

7. 女人

【是非之地,闲人止步】

毫无美感的铁皮告示牌上,用红漆写着这几个字。阿夷看到了,但他也看到了旁边敞开着的小木门,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心理,阿夷走了进去。

围栏圈住的是一个菜园,里面培植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果蔬。这里似乎没路可走,阿夷摇摇晃晃地开辟出他的路,迈过白菜地,穿过搭满黄瓜枝蔓的人字架,沿着夹竹桃指引的路径,他已经站在了樱桃树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声源在不远处的豇豆树丛里,阿夷屏住呼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有人吗?”

那是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女人,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松鼠,怯懦地探出头,她的眼神无法安定,魂不守舍地洞悉着阿夷的脸。女人正在偷东西,她破旧的衣衫里藏着九个番茄、十粒樱桃、两个紫茄子还有一把豇豆角。当然,这些菜是她种的、她培植的,她正在偷本该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请问,出口在哪儿?”阿夷一无所知,但他试图缓解他们之间莫名的紧张气氛。

那女人匆匆地指了一个方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感受到了危险,疯了似地窜出豇豆树丛,向通往小木门的方向狂奔。

“站住,又来偷东西。”尖锐的恫吓声追赶着举止怪异的女人,从追捕她的两个身影里阿夷得到了答案。

或许走错了路?阿夷在心里嘀咕,刚走出了菜园,怎么会走进一片小树林呢?既然走进来了,总会有出去的路口的。阿夷的脚下没有回头路,无论怎样,他是不可能转头往回走的。

树林像一个麻团,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已是过去式,留下秃鹫般冷峻料峭的遗容,大概不会有下一个春天的新绿了,谁知道呢?貌似这成片的灰褐色的颓败还在为新生的可能,努力进行着起死回生的光合作用。

为野兽设计的陷阱里传出男欢女爱的悦音,极不寻常。那些挖在地下用来对付野狼野猪野兔子的暗箱,向来是潮湿、肮脏、神秘的,想要挣脱的哀嚎声不时地萦绕在脑际,即便那是幻觉,这种黑暗的地方是恐怖故事缔造者的游戏室。但它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竟能被利用得十分完美,是能摄取到令他人不齿的最柔软的人性的。本能的力量是有多么强大!一簇一簇的,起此彼伏,那是不同的音色,不同的乐器,交融在一起就像恢弘的交响乐。这感觉让阿夷想到置于炼狱山顶上的伊甸园,还想到夜幕下的汽车露天电影院。他温柔地笑笑,想要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的阵地,就像他未曾来过这里。

突然,有人从后边粗暴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一把钳住他的身体,那人又瘦又高,枝干一样长长的手臂环住阿夷的脖子,骨节突出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扣在阿夷的嘴巴上。

“不许出声。”穿着长官服的男人警告阿夷。

阿夷瞪大了眼睛,斜视身后那个单薄凶悍的躯体。男人的手放开了,阿夷平缓地呼吸着突如其来的冷空气。

阿夷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已经聚集了几十人,他们带着一样的手套,手里握着一样的绳索,他们分散成七八人一组的小分队,像夜间匍匐进击的金环蛇,缓缓地向他们的猎物靠近。一阵杂乱无章的喧哗,彻底打乱了进行中的交响乐演奏。与阴暗相映成趣,终于没有了违和感,十几个地洞里传出哀嚎声,男男女女老的少的他们蜷缩成想要破壳出世的小鸡,被羞辱的尊严连同干瘪的肉体被罩在网兜里,迎接他们的不幸,爱在这一刻没有一点力量。

“让开,让开。”一个叫嚣的歪嘴男人冲阿夷喊,那人揪着一个姑娘的头发,兴奋地招摇过市。

被强行拖走的漂亮的姑娘,她绝望地瞪着阿夷,一对犹如浩瀚宇宙般的眼眸就像两枚炸弹,投进了阿夷的心里。

“赶快离开这里。”

有人从后边推了阿夷一下,阿夷回头看时,那人已经飞奔向别处了,他是个还在成长的小少年,奔跑的速度充满了年轻的力量。阿夷远离了忙碌的人群,远离了那些连仅存的爱欲都不能拥有的可怜人。朝着他脚下的方向继续行进,很快,那片小树林消失在了天光里,眼前开辟出的是一条五光十色的大街,然而街上最多的却是橱窗。

这条街似乎在阿夷的梦境里出现过,或许他的前世也曾游荡过此地。街上到处是人,困顿无措的闲逛之人,他们被饥饿俘虏了,都在闲逛。 麻木的神经最先被夺去的是羞耻心, 耻感在堕落的人造环境里沦丧了。人们的脸上写着被欲望折磨的痛苦,他们已经完全屈从于被召唤的幻想了。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清扫进了这条大街,形同垃圾,也只能像垃圾一样,期盼垃圾车里能轮转出新生。阿夷也跟着漫无目的地闲逛,熟悉的不仅仅是这条街道,阿夷还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偷果蔬的女人,还有那对隐含怨念的眸子,她们站在橱窗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而那位胜利逮捕猎物的长官还是一位成功的买卖人,他用他的钞票装饰了这条大街。

如此肮脏,却是充满诱惑的地方,阿夷差点迷失在了这里,他发现他可以成为这里的主人。这个斑斓的颓靡的小世界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充足的食物,什么都可以拿出来交换,只为了一块发霉的压缩饼干。阿夷的搪瓷杯幻化成了帝王头上的王冠,这个小世界谄媚地向阿夷张开双臂。阿夷无法拒绝这过分让人为所欲为的美意,他出入豪庭名苑,流连于假面派对,浸泡在骄奢淫逸的生活里,他可以施舍,他也可以无尽地剥夺。

手镜里的阿夷看起来恐怖至极,被欲望吞噬的脸,消瘦塌陷的眼鼻口,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欲求不满的心已经成了堵塞不通畅的抽水马桶,无法吸收快乐,能满足他的只有暴戾,他能感受的也只剩下痛苦。阿夷慌乱地扔掉镜子,镜子并没有破碎。

8.生命

阿夷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进了一个时间怪圈,那是这座城市的中心世界,里面的人们无休无止地工作着,有些是体面的,有些是寒酸的,他们自豪地坦言,他们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劳碌。

但在无人的暗夜他们都会垂泪失控,在无望的绝望中寻找遁世的理由。他们无法走出徒劳的怪圈,也无法走出心魔的掌控。他们以耻辱的寄生虫自居,呕心沥血只为偿还大仆们的恩典。可是这无止境的偿付之路,也在反复地叩问着他们不羁的灵魂。

兽族们的感官细胞自然是灵敏的,漫长的统治经历提供给了他们丰富的驭灵术。他们威逼利诱,糖衣炮弹,应有尽有。他们一边弱化着这些寄生虫的个性与智力,大摇大摆地审核着他们的忠心,一边用可怖的刀光剑影俘虏着他们的勇气。可笑的是,在一视同仁的管束规则里,兽族还看这些寄生虫所穿的衣衫上的Logo,在出现需要判决的事件中,通过不同名目的牌子估算出寄生虫的价值,穿着平价货的总免不了摊上背锅垫背的命运。

阿夷迈着沉重的步子游走在他们中间,仿佛他就是那个熬夜加班刚刚走出办公区的寄生虫,寄生虫理解寄生虫的恐惧 。

阿夷的步履不能停,他惟有前行才能安抚不受控的自我,他才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的人。因此,他走了很多的路,与相对而来的人擦肩而过,与相向而行的人渐行渐远,敲过很多家的门,他被欢迎,他被拒绝。

“就是他,他的搪瓷杯是个宝贝。”黑瘦男孩激动地大叫,他对一个面露獠牙的中年男人喊道,这是一个儿子在他父亲面前想要获得认可的表现。

“上!”

听到指令,低等兽族们一拥而上,对阿夷拳打脚踢。动作慢,且犹豫不决的男子被同伴们踢出了团队,他发着抖看着流血的阿夷,几乎要晕厥过去了。这群低等兽并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他们完全高估了阿夷的魔法,确切地说他们并不清楚黑瘦男孩嘴里的搪瓷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法宝。

搪瓷杯被兽族们抢走了,它的魔法也随之消失了,一场伤人的事件当成一个闹剧草草收场了。面露獠牙的男人手执他的长鞭狠狠地抽了黑瘦男孩一下,随即叫人把那个犹豫的男子吊起来毒打了一百鞭子,黑瘦的男孩就在旁边数着数。

搪瓷杯始终在阿夷的腰际挂着,这由不得他,他是被拣选的宿主。皮肉之苦的印迹已无影无踪,阿夷躺在地上被自然治愈,他睁开眼睛时,他被一家人凝视着。

“还给你,这是你的杯子,是我捡回来的。”这户人家里最小的小女孩手捧着搪瓷杯对阿夷说。

阿夷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叹息,“我睡了那么久,这个搪瓷杯你明明可以拿着不还给我,它是民以食为天的紧箍咒下可除咒的宝贝,善良的小女孩,那是你应得的回报啊。”

“他嘴唇在动,快,去拿点水来。”说话的是一位留着山羊须的老伯。

“感谢神的保佑!我的孩子,醒了就好,起来喝点米汤,都喝下就有力气下床啦。”佝偻背的老婆婆亲切地唤阿夷,就像床上躺着的是她的孩子。

阿夷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被一双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环绕着,他们的眼神里充满着对生命的欢喜,就像是在产房迎接一个新生婴儿。一个虚弱的对人性失去信心的灵魂,在爱的眼神里得到补给。

纵有牵挂,终要离别去,没有正式的道别,阿夷离开这家人时,他们都在睡梦中,他悄悄地走出了院门,没有可馈赠的礼物,但他把祝福留给了这一家人。

9.结果

太阳已经落山了,藏蓝色的天幕上闪着无数颗星星,浅淡的月影消失后,太阳又出来了。人们这样计算日子。

被感觉欺骗了的生活,光怪陆离。日月交替抹去了庸碌无为的一天,有些人的失望被延长了,有些人的希望被延迟了。人们的时间流逝在记忆的磨盘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悲伤与欢乐被碾下来或许就留在别人的记忆里。

越过一道分界线,阿夷进入了不属于他的时空,永远披挂着月色的银色世界,是吸血鬼的领地。岗哨里的士兵睡着了,阿夷轻松地溜了进去。这是个极有品味的华丽的地方,是金钱雕刻起来的奢侈品,不逊于最浪漫的童话世界。那到底是怎样的?无法想象了!印证了那句伤人的话,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

“嘿,你在这儿干嘛?怎么进来的?”熟悉的声音落地,白弱男孩像突然显形的小魔鬼出现在阿夷面前。

“哦,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夷反问道。

“我家就在这儿。”白弱男孩晃了晃脑袋。

“可以邀我去你家坐坐吗?”阿夷征询道。

白弱男孩拒绝了,理由是他的第23个姐姐刚刚把他赶了出来,家里正在进行成年人的嗨翻派对。他正打算去怪圈俱乐部转转,他决定带上阿夷,让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乞丐见识见识。

“你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很幸福吧。”阿夷真诚地说道。

“不知道,很多我都不认识,他们都住在外城,以后我也会去外城。”白弱男孩毫无感情地说道。

途径黑泉湖,蓄满紫红色鲜血的小湖里泡着很多人,只冒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就像一碗腊八粥。白弱男孩说,“那是美容湖,能延年益寿,纯洁的鲜血越来越少了,只能凑合着一起公用了。”

有什么东西在阿夷的胃里翻腾,腥气从鼻孔里钻进去搅乱了他的神经。他迅速移开视线,尽量不去回想那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又是什么?”阿夷指着一栋纯黑色巨型露天建筑物问道。

“啊。。。。。。神秘园,大人们的乐园。我真怀疑大人们说的话,他们喜欢口是心非,他们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去那儿,那哪能叫乐园呢?我父亲说,吸血族虚伪得很,黄大仆跟绿大仆有仇,没事就暗算对方,有天他们两个帮派火拼,有人就去那里搞事儿了。”白弱男孩说。

“那是像游乐场一样的乐园吗?还是像电影里演的那种战场?”阿夷用白弱男孩可以理解的方式继续问道。

“说是个迷你世界,什么都有,反正我听八哥说的,我不太相信。我没去过那里,应该就是个打猎的地方,猎物有点特别,我不能告诉你,我父亲知道我乱说话他会杀了我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他们还在里面打飞机,天上飞的那个,我告诉你那东西真的会被打下来。”

阿夷皱着眉头思索白弱男孩嘴里的神秘园,他的想象力又进入了某种失联的状态。

后来,大概又绕了两个漂亮的人工湖,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从下沉的楼梯一直向下,直到向左拐进一个地下通道,最后才到了白弱男孩所说的“怪圈俱乐部”所在地。

俱乐部里异常热闹,有人在舞台上唱票,四个参赛者站成一排,正在进行的是《谁能杀死无聊》的游戏。这些生活在别人梦幻中的生物,完全厌倦了庸常的日子,绞尽脑汁找乐子,为冲破吸血鬼的庸俗性而聚在一起组成了怪圈俱乐部。白弱男孩向阿夷解说道:“左边第二个赢了,不过他的点子也没什么新鲜的,要一个快要饿死的贱种跟一只兔子赛跑,谁赢了谁有肉吃。”

阿夷困惑地看着白弱男孩。

“你觉得很残酷吗?我就说你没见过世面吧,这都不算什么。早期的点子才让人头皮发麻呢,我说都不想说,那些倒霉的贱种,哦,对了,还有两个兽族倒霉蛋,就死在这个舞台上。主要是没人愿意清洗舞台,他们才玩得文明一点。。。。。。”白弱男孩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看到对面与他打招呼的胖小子,他转头对阿夷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一下就回来。”

阿夷看着白弱男孩离开的背影,随后,他也悄悄地离开了俱乐部,走进一处幽暗的小径,从那里找到出路走出了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们蜂拥而至,阿夷机械地跟着人群走向一个神秘的地方。

“他们在做什么?”阿夷站在人群后,他自言自语。

“嘘!别说话。”与阿夷并排而行的男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做什么?”阿夷又问了一句。

“不要说话,你只管看就好了。”男人不耐烦地回道。

阿夷不懂这是什么的意思,他当然也不能继续问下去,好奇心把他推入人群,他慢慢地向前移动,终于站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

他看到,一些人正在装饰点缀一棵枯朽的老树,嫁接上去的鲜嫩的绿叶散发出脆弱的生机,腐烂开裂的树根则在阴暗里袒露出它的无力与死亡气息,如此不堪,但它是小城的灵魂,是小城的生灵滋养出的灵魂。要用浓烈的鲜血浇灌它,用研磨的人骨做肥料。做这种工作的是吸血鬼们,他们围成一个圈,表情凝重,像肃穆的入殓师。兽族围绕着他们,抑制不住垂涎欲滴的欲望,他们手上的祭祀品发出诱人的味道。围观的人们在沉默,沉默是一种让人不安的答案。

“都要检查,绝不能把‘火’带到这里来。”祭祀活动马上进入最后一个环节,一个吸血鬼吩咐兽族人。

领命的兽族人开始执行命令,小城里的人都知道这种规定,没人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人们甚至在走进这个神秘之地前,已经把怒火存放在家里了。在嘈杂有序的配合检查中,阿夷看到了白弱男孩,那孩子的一只手放在裤兜里像是在把玩什么,他木然地盯着阿夷看了很久。

阿夷有预感,一种强烈的预感,是的,十分强烈,他躲开白弱男孩的目光,他一定要躲开那个目光,他需要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个孩子也需要。

“有火。。。。。。。”突然有人大叫起来,这声警告毫无意义,转瞬间,火光冲天,火势蔓延,已经没了被扑灭的可能了,那棵老树安安静静地沐浴在了火海里,腐化的烟灰轻飘飘地坠落。这个小城会被火的怒火吞噬掉,看小城里的生灵四处逃散,火海在不断地扩散,阿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定不是最终的结果。

他或许可以试一试,阿夷想到搪瓷杯,他猛烈地敲击搪瓷杯,仿佛要把太平洋敲成漏斗,引它来扑灭这里的灾难。水来了,如阿夷期望的那样,水来了,一发不可收拾。飞奔的人流与湍急的水流在赛跑,有人轻轻地撞了阿夷一下,他手中的搪瓷杯落地不见了,仿佛漂进了空气中,游入到的大海里,与这场灾难彻底告别了。是的,小城的生灵,那些保有良知的生灵借助神力有了一对无形的翅膀,他们向山岗上跑去,在那儿登上了一艘神奇的巨轮。

完。

小小农
作者小小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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