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郭狗子 2019-02-19 09:33:55

就着月光,劳累了一天的我和妻子开始享受晚餐。一盘清炒干笋,一大碗白粥,一盆炒饵丝,简简单单却分外香甜。院子外不知名的昆虫低声鸣叫,远处群山连绵,村庄的夜晚宁静幽远。这是地处云南边境靠近缅甸的一个小村庄,小到在中国地图上都找不到她的名字。妻子阿布给我盛了第二碗粥,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道,小庄是谁?昨天夜里你喊了好几次这个名字。 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平静湖面,我掩饰自己的慌乱,假装随意地反问,是吗?你是不是听错了?人做梦的时候都会乱喊。我强作镇静,内心如万马奔腾。阿布是没心眼的憨厚农妇,见我如是便不再问。收拾好残羹碗筷进了厨房。 夜凉如水。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窗外树影婆娑,月光斜洒床前,阿布睡得很安详。我想起晚饭时妻子的话,难道昨晚我真的喊那个名字了吗?小庄——早已从我人生中撕裂遗弃的名字。你们一定认为小庄是我魂牵梦萦深爱着的远方情人,不然我怎么会在睡梦中喊出她的名字?可是对不起。 小庄就是我,是我死去的名字。 现在我叫黄杰。 两年前我以黄杰的身份从宁城来到云南这个小村庄,黄杰是我用钱买来的一个真实身份,据黑贩说黄杰五年前就死了,不过他的身份信息一直没有注销。然后我遇到了左腿有些残疾的阿布,不久她成了我的妻子,种地,砍树,抽烟,发呆,过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生活。我一度忘了自己曾经死过。对的,你没看错,我是一个死人。但你别怕我不是鬼,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同时在法律意义上我又是一个彻底的死人。 死去的小庄延续着黄杰的生命,阴阳两隔的我们用这样一种隐秘的方式达成交换。听上去这像是不可思议的妄言,但这的的确确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一切始于我的一个恶作剧。 我出生在一座很小的县城宁城,父母都是文化程度不高的普通工人,或许出于望子成龙的愿望,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们送我去少年宫学画画。不可否认我对绘画没有什么天赋,完全是出于好玩,毕竟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有那么多娱乐项目。现在想想那注定是一个错误的开始,但却被父母寄于厚望。我从小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其实人生往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乐意听从他人的安排。 小学,初中,高中,我的业余时间完全被绘画占用,但凡一个人对一件事保持长久的付出,多少都会有点专业水平。其间也得了几个不值一提的小奖,在亲朋友好友眼里我早已成了画家的代名词。后来我顺利的考进了省城的 美院,开始了大学生活。 进了美院我认识到什么才是卧虎藏龙,高手云集,我的同学们大部分都极具天赋,令我自卑。我那些作品在他们面前暗然失色,根本没有拿出来的勇气。因此整个大学生涯,我都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色,默默无闻的呆在一个角落。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宁城,进入一所小学当美术老师。我的父母和亲朋好友显然很失望——我没能成为一个知名画家。当然我心底也很想成为有名的大画家,但我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就连我那些才华横溢的同学也没有一个在艺术界混出名头,何况我呢?因此我没有失望,我早有自知之明,安心的做我的美术老师。 还好这时候另一件事成了我父母的心头大患,那就是我的婚姻,相比绘画儿媳还是更重要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接触绘画久了会沾染一些艺术气息,我这人木讷不爱说话,只在上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短暂的女友。那是一个很有感染力很开朗的女生,她的绘画作品亦是大胆热烈,至今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上我。我们交往不至半年,很快他就投奔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我们这个可爱的时代,人们去学一样东西衡量的重要标准是这个东西能否赚钱,人们意识到画画并不能带来财富,学画画的人越来越少。所以我在学校也是可有可无的角色,美术老师就像是一盘红烧鱼上面的香菜,只是为鱼增添色彩罢了。我的空闲时间很多,却不知道如何打发,只好画画。我的母亲此时对画画表现出了极大反感,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呆在屋里画那玩意儿干吗。我知道她的潜在意思是我应该出去找个对象约会拍拖,那才是正事。 毕竟宁城是个小县城,老师这个身份在外人看来多少还有些优越,我的爱情很快降临。那是我们学校刚分配来的一个数学老师,大家都叫她小陶老师。当时我为了逃避母亲的唠叨搬进了学校的宿舍,小陶正好住我隔壁。 有一次小陶经过我的宿舍,看到我正在画画,她就站在那静静看着。等我画完,她夸奖说庄老师,你画的太好了。我不由得脸红,说一般一般。她说我从小就想当画家,阴差阳错成了数学老师。 至此之后我们的交往多了起来,她带着对画画的崇拜走进我的生活,我们开始恋爱,如同所有的年轻人那样牵手散步看电影聊人生理想。其实我的内心一直充满忐忑,我根本就是一个伪画家,感觉自己像个骗子,只能小心翼翼的从她那里骗取爱情。 生活偶尔也会给你开个玩笑,我竟然得了一次省里的大奖。全省举办了一次教师才艺大赛,我的一幅作品《火车》获得了绘画金奖,奖金两万,赛后还接受了报纸的访谈。这让我似乎看到了希望,小陶看我的眼睛更是充满爱意。可接下来我还是继续我的默默无闻,就像一阵春风吹过,开花了却不一定会结果。后来我才知道我能得奖完全是校长的推荐,他是为了给自己捞点政绩,只是当时我毫无所知。 我和小陶的爱情走过热恋,开始谈婚论嫁。生活一如继往的平淡乏味,偶尔我们之间也会出现争吵,争吵的内容都是现实问题。我这人没什么上进心,但小陶却有着自己的追求,她认为我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我们的争吵开始升级,小陶想买大房子,我想以实际的能力还是买小点的好;小陶想买辆车,我觉得宁城这么小的地方开车完全没有必要;小陶想去云南拍婚纱,我说在哪拍不都一样么……后来争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完全是莫名其妙,有一次她说我进门的时候不该先迈左腿,我们为此大吵一架。 结果可想而知,我们的分手很平静,先是冷战,慢慢的疏远,最后不了了之,虽然谁也没有提出分手,但我们知道永远也回不去了。痛苦不可避免,这是我人生最刻骨的爱恋。那段时间我疯狂的画画来打发无聊与伤痛,我的母亲似乎比我更痛苦,眼睁睁看着一个煮熟的儿媳飞了。 那段时间我无比厌倦小城生活,每天的生活都是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令人崩溃。趁着放暑假我去了很多地方,在路上让有了我第一次认真的思考,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人生有更美好的生活方式,但我们往往却选择了最差的那一种。回到宁城,在众人的不解之中我辞掉了老师的工作,在郊区租了一间房子,我想做什么呢,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想安静一段时间。 我的父母对我失望之极,只好放任我自生自灭。我得以苟且的享受安宁。我开始拿起画笔,真正的绘画。以前我都是为别人而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喜欢与否。我没有天赋,但至少勤奋,也许上帝可怜,大学时期的女友肖虹找到了我。 肖虹完全放弃了画画,成了一名艺术经济人,发掘各种人材囤积他们的作品,然后开始炒作出货。我问她为什么找我,她笑着说那帮同学们现在都放弃了,只有我还在坚持。我哭笑不得,他妈的我要是有更好的出路,我才不画呢。 在肖虹的包装下,我成了知名画家,评论家们说我的作品有一种这个时代难得的质朴。在我看来这话的实际意思是我画的垃圾,但你知道这就是汉语的精妙所在。我的作品先是在国内市场走热,慢慢发展到国际市场,肖虹自然赚的盆钵皆满。我的父母这个时候完全忘记了当初的愿望,一心逼着我快点结婚。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结婚,甚至对婚姻充满反感。曾经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平平淡淡的男人,将来肯定是结婚生子,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看看身边结婚的朋友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呢?为房子为车子为孩子为白菜为猪肉……平庸。我能想到的就这两个字。我妈说你别以为你是个大画家就了不起,你再厉害也是我生出来的,必须听我的。 我无法反驳她的强辞夺理。她和我父亲的结合也是一生的悲剧,我父亲是个酒鬼,喝酒后六亲不认,小时候我吃过不少苦头,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敢早点放弃绘画的原因——怕被揍。他到是不打我妈,但他们两个天天吵架,有时候我在一边看的都烦,心想要是我妈冲进厨房拿把菜刀砍死我父亲那就太完美了,她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小陶找过我几次,委婉的提出了复合的意思,她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才发现自己还是真的喜欢艺术更爱我。我没有理由怀疑她说的话,毕竟她曾经为了艺术向我献身,我更不怀疑她是为了我出名有了钱才吃回头草,当初我没钱时她也爱我。我没有接受她一切都是我自身的原因,我就像突然得了一场大病,整个人的想法都变了。 现在我有名有钱,你以为我的生活发生了质的改变那就错了。我没有去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买车买房,依然呆在宁城住在郊区。也许是我的成功来的太过容易,让我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体。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疯狂迷恋女人的身体,那时在肖虹的包装下稍微有点名气,我夜夜寻欢完全一副风流成性的艺术家作派。现在连女人都让我无趣,我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到了死亡,你说一个人要是死了会怎样呢?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假设,你死了必定不会知道你死后的景象。但这个想法太过有趣,它强烈攻击着我的心灵,以致于我很想死一次看看。 这时候我美院的一位同学自杀了,当年他和我一个宿舍就睡我对面,他对绘画完全就是一个偏执狂,可惜的是他的水平连我都不如,可想而知要成名有多难。但他很执着,毕业后也不找工作一心画画,生活却连连向他泼冷水甚至后来下起冰雹,将近十年他都穷困潦倒没混出个所以然,然后从楼顶一跃而下。我心里有些内疚,我成名后他找过我,搞艺术的人脸皮很薄,他不说明来意只是说老同学聚聚,可他找我的意图很明显是想让我提携一下,但我没有任何动作。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我帮他一把,结果会不会改变? 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很多同学都去了。我的出现引起不小轰动,人们似乎忘了今天的主角是位死人而把目光全部聚焦到我身上。美院当年的导师做了发言,大意就是这位同学很有才虽然不得志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他想让我也说几句,我拒绝了,不知道说什么好,面对死去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 就像用橡皮擦掉一幅画,这位同学在我们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的生活继续如同一张空白的纸。回来之后死亡的想法更加强烈,为什么我不能死一回呢? 于是我在暗中悄悄的给自己策划了一次死亡。大概用了两周时间已基本妥当,我自认为天衣无缝。在我实施计划前的某个晚上,突然接到小陶的电话,她的声音充满醉意,说在酒吧喝多了,希望我送她回家。 念于旧情我打车去了她说的酒吧,显然她醉的不算过份,这种虚假的小把戏让人懒得拆穿,反正我将要成为一个死人,和她重温一次旧梦也罢。在酒吧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郊区,车上小陶倒在我的怀里紧紧搂着我,仿佛一松手就会永久失去,难道冥冥中的预感这么准确吗? 小陶低声的抽泣,向我说对不起。我望着窗外夜色阑珊,说没什么对不起,感情本身就是件复杂的事情,没有什么对与错。小陶问我们还能回去吗?我没有回答。她有些不甘心,又问了一遍,我们还能回去吗? 出租车司机很幽默,说回去?行啊,加一百块钱。 这也许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我们回到屋中,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做爱,小陶的身体如火滚烫,而我冰凉如水,那是我们最后的一夜,一如冰与火的纠缠。 我的死亡如我预想的一样顺利。我借了朋友的越野车说去外地散心,凌晨三点在宁城高速路上撞飞栏杆冲到路边的沟里,然后车里放了一具我花高价从农村秘密买来的尸体,我望着残败的车子,轻声说了一句再见吧小庄,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漏在地上的汽油,顿时火光冲天。 我沿着田野上的小路头也不回的离去,与往日决绝的告别。 第二天报纸上出现了我车祸的新闻,知名画家深夜车祸不幸而亡。我简单易妆躲在家门口不远处望着,最先而来的是肖虹,我是她的摇钱树,关心是理所当然的。小陶也出现了,她眼圈通红,看来是伤心过度。我的父母自不必说,我远远都能听到他们悲痛的哭声。 随后是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知名画家英年早逝。我的追悼会在宁城引起轰动,前来参加的人挤满殡仪馆,这一切我都远远望着,如同看一部电影。我的画开始猛烈升值,由于有合约,肖虹简直就像中了彩票,我的遗产也很可观,应该是全给了我的父母。 下面的事基本都是我从媒体上了解到的。肖虹把我的画拿去香港拍卖,曾经那幅得过奖的《火车》拍出两千万的高价。我父母手中也有几幅我的作品,应该也卖了几百万,然后他们在宁城买了别墅,还请了保姆,甚至有一天我偷偷跟踪我的父亲,他竟然去了宁城最好的洗浴中心,可想而知我那寂寞了一辈子的父亲终于迎来了第二春,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 最可怜的属小陶,她从我身上一无所获,我不禁觉得对她有些亏欠,直到有天她走进了医院。我观察她是去了不孕不育科,没过多久她就走进了我父母的别墅。后来我从报纸上得知,小陶对我父母说怀了我的孩子,在我出事前几天她和我一起过夜,而且还有出租车司机可以做证。我想像我那老实的父亲对此可能半信半疑,我的母亲则是非常欣喜,怎么说都是有了后代。 小陶没有让我失望,半年后肚子真的大了起来,同时也搬进了我父母的别墅,开始打扮的像位阔太,生活是不是太他妈的戏剧了呢?这个时候我已渐渐淡出我人们的视野,肖虹开始包装新的画家,我的家人朋友也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该干嘛继续干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媒体上已经不再有我的报道,我已经彻底成了死人。 悲哀吗?不,我心底一点也不悲哀,这是我早已预料的结果。我们活着,只是活在少数人心中;我们死去,也只是在他们生活中消失,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影响。那我到底死了还是活着呢?我也分辨不清,活着和死去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春节过后不久,小陶生了一个女儿,名义上是庄家的骨肉。他们在宁城最好的酒店摆了满月酒,亲朋满座,一个个都兴高采烈。我远远望着这一幅与我有关的画面,他们举杯,他们欢笑,他们欺骗,他们醉生梦死,他们早已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 如果这时候我冲上台大声宣布我没有死,他们会如何?那样我反而像似一个罪人,影响了他们宁静幸福的生活。我摇摇头想算了,死就死了。 我找到一个黑贩子买了一张真实的身份证,坐火车去了云南。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一座宁静的小山村,我买了一座农民的房子开始重新生活。我牢记着自己是个死人,每天种地种菜,闲下来就望着大山发呆,回想往日,却并没有值得回味与留恋的东西。 有一天我在山上遇到了阿布,她肩上扛着一根竹子,一不心小摔了一跤,我走过去扶她起来,发现她是一个瘸子。她脸红了,说你惨了。 我颇为惊讶,说怎么了?想碰瓷? 她说你刚才碰了我的手,按我们少数民族的风俗,你必须娶我。 我知道少数民族都有些奇怪的风俗,没想到会被我遇上,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阿布笑了说逗你玩呢,看你吓的,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是城市来的吧,一看就不会种地,你看你种的菜像什么样子……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美。后来我们恋爱,再后来结婚。慢慢的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死人,是一个骗子,生活甜蜜而宁静。 窗外天色亮了,阿布起身去煮早餐。望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从宁城坐火车往云南的某个情景,列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儿睡着了,她靠在窗子上,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做着一场甜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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