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驾校里的那些奇葩

拦马书生 2019-02-18 12:22:02

我的驾照还是九十年代上高中的时候考的。

那年我刚满16岁,我爸妈就催我去考驾照,说以后开车是生活基本技能,早考早安生。但我骨子里就是个不喜欢车的人,或者说是对车不来电的人,根本就没有要买车的欲望,也就压根不想考驾照。

然鹅,驾校某天来我们学校搞宣传,被我爸知道了,一千六百块钱甩到我面前,说这么便宜简直难得,不要错过机会,考完了以后不想开车也行,就当去玩了。

我说好吧。

于是我跟同学“野驴”一起搭伴去驾校报了名。

报名在市区内,驾校本身在郊区一个叫“八棵树”的地方,看名字我和“野驴”都以为是个鸟不拉屎的荒地,到了之后才发现驾校环境还很不错,鸟语花香,绿化率极高,宛若在植物园里建了一座驾校,凭这一点我还是很开心的。

考驾照的人众多,需要分组,每组八个人共享一台车、配一名教练。因为当时考B本和C本价格都一样(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变),“野驴”准备以后开大车,说我俩还是考B本吧,以后降C也容易。

于是我们B本组的教练车就是一台解放141。

这种车在我小时候可以说满大街都是,从来没想过我要驾驶这么一个大家伙,在车底下一站我就怵了,心想这太不符合我的气质了。

本妄图在驾校理论课上补一下汽车常识的,但没想到我们一堂理论课都没有,直接上车。

我们组八个人全都是零基础的,上了车以后个个露怯:有的不会点火启动,有的不知道安全带怎么系,有的不知道档位,我就是最后一种。

我们组分到的教练忘了姓什么,或者说我压根就没想记住他姓老几,因为他脾气太烂了,第一次亮相就没个好脸色不说,还张口就吼、闭口就骂,嘴脏得很。上去三个同组学员,很快因为这不懂那不懂都被他骂下来了。

看着他那态度,我脾气就上来了,心想这种人必须第一时间给他一个下马威,不然以后还有半个月,这日子怎么过?

我跟“野驴”说:你站我后面。

轮到我上车,刚一带上车门,没等我抓住安全带带头,那教练就没好气地问我:“会开么?”

我直接说:“不会。”

教练一下就炸了:“不会下去!”

我也一下炸了:“你他妈是傻逼吗?我会开车我来这找你?”

教练不吱声了,眼望前方。

我系上安全带,瞄了他一眼,突然发现他没系,心里突然就动了杀心。

点火,发动机开始震了,我脑袋里迅速闪回着三分钟前“野驴”突击教给我的基础知识:点火后踩最左边的那个,叫离合,踩住离合挂挡,档杆压倒最左边,往上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一档、往下就是传说中的二挡,但是通常没有一档起步的,都是二挡……

挂上二挡,我一抬离合,车蹭一下就蹿出去了,我料到二挡起车肯定会比一档要快一点,但没料到竟然是这种力度……

教练一下就疯了:“停车!”

我想起“野驴”教我的:最右边的是刹车,我一脚就剁下去了,当时根本就没有“轻点刹车”的概念,加上教练那一嗓子,条件反射地我把刹车就踩到底了,车当即停在原地。

然而教练是没系安全带的。

当时教练是叼着烟的,但没点着,脑袋咣一下就撞风挡上了,他撞都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反正烟折了。

等他屁股再次落座的时候,核弹级炸了,我俩就开始在驾驶室里对骂,车下已经憋了半天,这次全发泄出来了,我一点余地都没给他留,也没打算下车,我当时就坚定地认为谁先下车谁输,反正我系着安全带呢,谁爱走谁走我不走。

对骂之后,他放弃了,下车走人,说不教了。

然后,我们八个人就围着车开始说教练的不是,都发泄完了之后,又互相问现在咋办。

“野驴”说我还稍微懂一点,我琢磨琢磨吧,半天了我还没摸到车呢。

于是野驴坐到方向盘后面,我坐了驾驶座,他试着开了一圈,开得很不错。其他几个兄弟一看他会开,都缠着“野驴”教,“野驴”也有耐心,把自己会的那点都交代出去了。

日落西山后,车锁了停在原地,这一天算是过去了。

第二天,驾校给我们组派了个新教练。

新教练姓郝,这次我记住了,因为人如其名,郝大爷真的是跟之前那位截然相反,人太好了,脸上总是笑嘻嘻的,说话也和善,口音也软软的,非常的不东北。先把驾驶室的基本构造讲给了我们,是八个学员挨个上车后挨个传授的,讲完了理论知识就开始让点火,从启动到挂挡,从给油到刹车,一一讲过,我们总算是觉得这才是驾校正常的打开方式。

有了好教练,“野驴”也很开心,第二天开始给郝教练上烟,然而郝教练谢绝了,说他烟酒不沾,我们好好练车就可以了。那时候也不叫什么“科目一”“科目二”的,第一次考试是“倒桩”,第二次考试是“坡起”,第三次考试是“路面”,三次都过了之后就给办驾驶证。

“野驴”到底是爱车的人,学得很快,郝教练也发现了他的天赋,每次都先教会“野驴”,然后让“野驴”当副教练去带其他学员。

某天练倒桩练烦了,我觉得已经手到擒来,就想正常地开开车,毕竟都一周了,每天都是开倒的,这逻辑也太奇怪了。“野驴”也坐不住了,中午趁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就提议:我俩跑几圈吧。

因为郝教练比较负责任,锁车之后钥匙他都带走,不给我们瞎玩。野驴不怕,从驾驶室窗户钻了进去,然后学着电影里从驾驶台下面找到那两根线摩擦打火,琢磨半天,车子果然启动了,我俩很开心,于是换着坐驾驶室在练倒桩的平台上一圈一圈奔驰起来,我记得我最高挂到5挡,最高时速是80。

爽完了,我俩就下车去吃饭了。吃完饭回来撞到郝教练,教练笑嘻嘻地对我俩说:小哥俩开得不错嘛,我都看到了。

爱学习的人,老师总是不会骂的。

一周后考倒桩,并组考试,我们组一共是32个人,依次上车。考试之前,考官再三强调:考试是用手和脚,不是用嘴,全程谁也不许说一个字,多嘴多舌的就地取消这次考试资格。

然鹅永远都是有人不听话的,我前面一个大哥进了考场嘴就不闲着,他前面每个学员的表现他都评论一番,什么“他根本不会开”“这人反应太慢”“这人是个傻子”……

结果就被请出去了,他还哀求考官给他一次机会,但终究没给。

考试的车是新的,方向盘很轻,刹车也很灵敏,我很快就过了,欢天喜地下了车,我后面就是“野驴”,黑着脸跟我走个擦肩而过,我很纳闷:他这是咋了?

野驴也考过了。

我在考场外面等他,他手里捏着我戴帽子出来了:你把帽子落驾驶室里都不要了?

我说我是太开心了,没想到能一次就过,不过刚才我看你铁个脸是几个意思?

“野驴”的回答让我很无语:

“看你顺顺当当过了,我压力可大了,心想你这种笨蛋就能一次过,我要是没过,干脆让车撞死算了。”

我说好么,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二把刀啊。

结果就是:我们那组32个人里,只有我和“野驴”一遍过。

郝教练异常自豪地拍着我俩肩膀,说不错不错,很长脸。

中午我和“野驴”在考场对面的一家饭店小庆祝了一下,说是庆祝,不过就是多加了一瓶汽水。那家店的菜码大得吓人,吊炉饼直径有30厘米,才一块钱一张;凉菜拼盘是三块钱,装鱼的盘子堆得冒尖,第一次来吃的时候我跟“野驴”都吓傻了,心想饭店都这么上菜还能挣钱吗?

然而味道也是出奇地好,尤其是那吊炉饼,油渍麻花,异香扑鼻,第一次我跟野驴每人吃了三张,撑得直想掀桌子。

第二周练“坡起”的时候我表现出足够的笨拙,8个人里只有我学得最慢,因为我不会听引擎声音的变化,掌握不到档位的火候,但郝教练依然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我,在我身上搭的时间比其他学员都多,好在最后还是学会了。

第三项跑路面的时候,我们组差点出人命。

我组八人,只有一个小姑娘,叫“卢溪”,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英文名什么的,后来发现她的名字真的就是“卢溪”,人瘦瘦小小文文弱弱的,离合器勉强能踩到底,但还是想考B本。然而,卢溪开车的风格十分彪悍,“野驴”跟了几次车,说自己晕车。

那一周,我们轮番上车跑路面。刚开始是小圈,只是围绕着一个人工湖跑一圈平地罢了;之后是跑大圈,一路上都是各种交通标志,还有模拟的学校、铁道路口、坡地、坑洼等“障碍”。那个人工湖很有人气,每天都聚集着一群附近的住民,在湖边晒太阳、吸烟、钓鱼,还有小孩在水边抠土建水库啥的。

记得那天天气非常好,我们轮番上车跑小圈,每次1人,教练不跟车。不上车的就在草地上闲聊、交流开车技巧和心得。

正在闲扯淡,突然意外发生了:我们组的那台大解放一头冲出路面、沿着人工湖四周的坡道一头扎了下来,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那车一头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树干咔嚓一声就折了。

我们几个都傻了,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还是“野驴”第一个反应过来:“看个P啊,救人啊!”

我们几个这才反应过来,都朝那车跑过去。

然而没跑几步,车门自己开了,卢溪满脸通红地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车前去看那棵树。

我们几个跑过去的时候,卢溪还问我们:这可咋办啊,要赔吗?

确认卢溪没有受伤,我们几个这才放下心来。卢溪说她一直系着安全带,所以撞树的时候哪里都没碰着,只是吓了一跳,因为“不知道怎么就开下来了”……

看着保险杠撞烂的车和那棵可怜的树,我们都没辙了,只能老老实实去找教练想办法。

结果还是郝教练叫了拖车把车拖了上来。

郝教练还自我检讨:“都怪我没跟车,不过小丫头你也是真厉害,这驾校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把车开到湖里的……”

事后卢溪说,每天看到那颗树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然而第二天开始,人工湖四周也没人来了,什么钓鱼晒暖的老头老太太和抠土建水库的小娃娃都被吓跑了。

跑路面的时候我也差点惹祸。

那天是上道实战,我坐驾驶位,郝教练副驾驶,一路叮嘱,我一路听话。然鹅,路面中间出现一个大坑的时候,郝教练没说,我也没反应过来,继续五档油门到底冲过去的。

铛地一下车就颠起来了,我就感觉四个轮子好像都离地了一秒钟,郝教练的脑袋都撞到驾驶室顶棚上了,我们组七个弟兄在后面发出惨烈的尖叫,教练让我减速、靠边、停车。

我透过驾驶室的后窗往车斗里看了一眼:刚才那一颠,车斗里的地板都颠烂了,都能看到车架子了,七个弟兄说他们那一瞬间都飞起来了,以为自己要死了……

郝教练依旧没脾气地捂着脑袋对我说:以后吧,路上看到坑一定要提前减速啊……

三周后,考试结束,回去等消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在家接到了电话,让我去取驾照。

我驾照下来的时候,“野驴”的还没下来,所以我是自己去取的。看着印着自己照片和名字的驾驶证,虽然还是不喜欢车、不喜欢开车,但还是小有成就感的。

取了本子,我想跟郝教练打个招呼,感谢他的一路培养,但怎么都找不到他,一问,那天不巧他倒休了。

从驾校出来走到马路对面,还是那家饭店,我自己点了两张吊炉饼、一个咸菜拼盘和一瓶汽水,小小地庆祝了一下,然后就坐车回家了。

之后这二十年,我今年周岁三十六了,一直都没再摸过方向盘,为了年检方便,我的驾驶证也早就从B本换成了C本。

今年大年初三,高中同学小范围聚会,我是坐“野驴”的顺风车去的,没几站地,坐得我直恶心,“野驴”的开车风格还是那么生猛。

他问我:你在北京一个月都好几万了,还没想买个车啊?

我说,婚姻和买车这件事上我还是很专一的:绝不结婚、绝不买车。结婚了就不能再睡懒觉、也不能再有说走就走的旅行,何必;买车了我就不能在路上追剧、聊微信、看书,何必。

他就不满:那你挣那么多钱你留着干嘛啊?

我说:我在北京有五张公交卡,每张卡里都存了五百块钱,但我一般不用,我坐地铁就刷手机。

“野驴“就骂:“滚滚滚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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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拦马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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