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一本耶胡达·阿米亥诗选去西藏

Lily Legacy 2019-02-17 00:46:39

2018年9月,将耶胡达·阿米亥诗选、富士Xpro2塞在双肩包里,去西藏。


第一天 九月六日

中午十二点零几分,到贡嘎机场。等行李箱从托运台出来,然后坐机场班车到拉萨市区。

午后一点,阳光白得晃眼,反射在地面上的光炙热、扎眼。绕了布达拉宫一圈,感觉盲目地走找不到住处,于是叫了滴滴打车,直接到一家在网上随意咨询的客栈,名叫尘埃落定。

“客栈叫尘埃落定,是因为阿来的小说吗?”我问老板。

“什么?”

“阿来的小说啊,一本讲藏民的书。”

“不懂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老板无奈地说。

老板告诉我,不需要押金,走之前把账结清就行。

房间是低矮的平房楼顶孤零零的一间,像在天台临时搭了棚子。前面的露台,裸露着水泥地面,临街的一面凸起一排低矮的围栏。另一面往上几步水泥台阶,是主房楼顶的露台,随意地横着一排钢管架子,上面晾着骑行客各色衣物。虽然被周围的楼房环绕,这简易的露台却是属于我们的。

我可以在露台上晃荡,一只脚踩在临街一面的围栏,专心聆听下面经过的人声。

这让我想起韩国电影《恋爱谈》中允珠,电影最后一幕:她靠在天台的水泥矮墙上,右手夹着一支抽了半截的烟,沉默,然后背景音乐响起。

然后,倒头就睡。这是听从老板的建议,他说,最好躺着,动也不要动,否则第一天高反,接连几天都会出现高反。

步行去老城区,路上在深巷中找了一家面店,点上一大碗炸酱面。老板很热情,一直和我们攀谈,也顺便介绍一下他的包车生意。

最后在深巷中穿梭,影影绰绰的灯光指引着来到了那家有名的店:玛吉阿米。

回到天台上的棚子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第二天布达拉宫的票买不到了,只好预订了跟团,附加游玩博物馆。我有点愤愤,也无奈。


第二天 九月七日

我只想去布达拉宫而已!

不出所料,跟团游可以说捆绑购物了整整半天,额外加的博物馆其实是各种土特产品的陈列馆,一进去全程购物。为了保持饥饿感,让游客使劲购买牦牛奶产品,直到下午两点都未见午餐。两点半,我们返回旅游车时,一片蓝莓面包、一份酸奶出现在座位上,那就是我们的午餐。

直到三点半,我们才拿到去布达拉宫的预约票。导游神秘地说:“这不是团队票,上面标识散客票,你们也别问为什么,在景区聊天也别提及。反而这几十年来,我们都是这样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折腾了一整天,直到下午四点太阳下山之前,我才开始攀上布达拉宫。

我只想去布达拉宫而已!

等预约票入场时,身旁同样是等待时间入场的游客。

我席地而坐,读耶胡达·阿米亥诗选。

三点半,时间在等待。

进山的人一波波地来,一波波地离开。

三点半,时间在等待。

年轻女孩蹲在另一个女孩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话题:男朋友、防晒霜、皮肤干燥。

另一个女孩坐在我和平行的位置,年轻女孩较易于观察我,好奇地瞄了一眼看书的我。

我戴上鸭舌帽,遮住脸。

在黄金以吨来论的布达拉宫,我都是被安静的角落打动:在布达拉宫懒睡的胖猫,被废弃长满狗尾巴草的游道,游道上铁栅栏门黄色的油漆已经斑驳剥落,一直往上的台阶荒废了。

还有阳光伸入的宫殿的地方——

午后四点的光线自顾自斜进无人问津的一角,慵懒的灰尘粒在光束中游动。

一直被告知在布达拉宫偷拍后果很严重,但看到游离于喧闹的游道、金闪闪又庄严的宫殿之外的这一幕时,我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相机,定格下这永恒的一刻。

身旁的摄影大哥凑过来,对我说:“拍完赶紧跑!”然后相视一笑,对我眨了眨眼。

明天的行程,和同伴发生了分歧。最后各退一步:上午自助游大昭寺,中午顺便在玛吉阿米吃藏餐,下午参加拼车团去羊湖。

我在写这些文字时,楼下的骑行客弹着吉他。

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朋友却在吆喝着。


第三天 九月八日

上午去大昭寺,看到信徒、佛像,都始终隔着什么,感受不到炙热的情感。

反而是唐卡店里的民间画家,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在店门靠里的位置作画,我趁机拍了一张,等走过时发现没有拍好。又折回去重新拍,但是始终没有第一张好,只好接受瑕疵。

下午拼车去羊湖,藏族司机一路狂躁在狭窄、九曲八弯的盘山公路上。

半路,两位漂亮姑娘坐上副驾驶后,司机开得更加自由奔放——过弯不减档不减速、遇障碍物左突右进,一车人在车厢里左右摇摆、上下跳跃,风呼呼灌进来灌呀灌,司机却旁若无人地跟着狂躁汽车音响里的藏语歌曲一路引吭高歌。音响里是一首和缓的情歌时,我们抒情地前行;一首热情的歌时,我们奔放地前进。

我在司机后面忍了又忍,憋着笑,坐在身旁的老哥没忍住,转身回头对同伴说:“还别说,唱得挺好!”这时,绕障碍物超车时,前方突现对头车辆,司机“哟嗬”大声吆喝一声,加速从对头车辆左侧擦过,瞬间回到正轨。

两分钟后,两位漂亮姑娘默默地系上了安全带。

我居然越来越享受藏民小伙唱歌,不时打着拍子闭着眼。

司机大哥们

晚上八点半回到拉萨,去玛吉阿米吃晚餐。

晚餐后一路走回客栈。路上遇见一对拉拉吵架。

“我生气是因为你一直玩手机,不理我!”

“……”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我会意,与她们擦肩而过。


第四天 九月九日

经109国道青藏线去纳木措,一路穿越藏北草原。茫茫天地中,公路孤零零地在广袤无垠的草地中穿梭,一直伸向远方,披着白色盖头的雪山不忍公路的孤独,在远方的两侧并行伸向更远的远方。放眼而去,都是一幅幅色彩对比鲜明的油画,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个人,他们身上的颜色点缀了造物主的作品。在造物主面前,梵高应羞于自称画家。

汽车师傅的挡风玻璃亦是一幅印象派作品。

司机将车停在道路泥泞的那根拉山口。时至九月,海拔5190米的那根拉山口便下了雪。同行的人全都兴奋地冲出外面,车里只留下我和司机。我缩在第二排座位上。司机摇下车窗,瞬间雪带冰雹翻滚着冲进车厢,在空中旋舞。司机骂骂咧咧地操着四川话,旋即摇上车窗,抖落身上的雪点。

呼啦一声,侧门被拉开了。雪带冰雹又冲进来,直往我脸上扑。女孩被军大衣裹着,瘦小的身板和宽大的军大衣极不协调,大帽被背后的风冲向前,盖住她的头。

“快走了几步,简直像跑了800米。”她站在门口原地跺着脚,声音无比欢快。军帽往前翻,帽兜里的雪点又盖了她一脸。

女孩是西藏途中认识的,我叫她“Z”。


第五天 九月十日

坐绿皮火车去日喀则。

午后四点到达扎什伦布寺,看来是最合适的时段。寺院沿山脚而建,宫墙和廊道顺着山势错落其中。一旦你步入廊道,深陷宫墙之中,仰望而上是日头和蓝天,间或有棉花糖般的白云飘过,信步走向任何方向,皆是安静、干净的院落,你忘了自己只是匆匆而过的观光客。当你偶然回头,一两名僧人低语交谈着出现在后面的廊道,又转入宫墙之后。脚步声清晰地远去。

仿佛天空下的整个寺院,天的蓝、宫墙的红白黑、不时出没的僧人朱砂色的僧衣,甚至是寺里的一草一木一花,或是墙上的涂鸦,都在密谋着一种和谐,共同完成一幅有声、有影、有人参与其中的完美油画或是其他一种作品。

你根本无法相信世间还有此般存在。走出扎寺,回到日喀则街头又是另一番景象:我居然又遇到一位开车自由奔放的藏民小伙,一边狂飙一边高歌,还压双黄线调头超车,但我居然特别享受这种反差,心里还在偷偷打着拍子。

从西藏回来,大山大水你会看腻,但会永远记得那些旅途中遇见的人,即使是一个背景、一个微笑或是点缀在油画中一抹颜色,或者火车上遇见的人们。那对来自香港的老夫妻,他们跟着旅行团来游西藏,从西宁青藏线来拉萨,又从拉萨去日喀则。火车上,他们第一次煮自热米饭,我们一起研究煮饭流程,到最后为他们拍下留念。在扎什伦布寺,我们又一次相遇。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故事,我想几十年后我依然会记得他们。

在写作上,我一直信奉葡萄牙诗人佩索阿说的:“写下即永恒。”所有生命中的人,必须把他们写下来,才能把他们保存下来,储放在另一个空间里。他们在那里很安全,既不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又成为我身体、生命的一部分。其他的一切,我们都会遗忘,都会随风而逝。在摄影上,是布列松那句“决定性瞬间”,虽然后来布列松多次否认这种理论。在那一瞬间,如果我不即刻拿起相机,迅速抓住人物的特点就错过了。这是一些我错过瞬间留下遗憾的照片,但正因这些瑕疵没有拍好,这些人物更加打动我。

比如,在扎寺角落接水喝的藏民奶奶,当时为了拍广阔天空下寺道里的僧人,我手上拿的是35焦段的镜头,悠闲地等,正好奶奶走到我面前喝水,刚好在我的镜头前,我不敢抬起相机就在胸前按了快门。当时正值午后,阳光异常强烈,35焦段下收入了另一角强烈的日光造成右侧曝光过度。机会已错失,本不喜后期处理的我只好做部分剪切。

比如,唐卡店里的画家,当时路过随手按下快门,过后发现失焦,我居然再冲过一次安检站,跑回去重拍。但再怎么拍都达不到我原来想要的效果,只好保留这张留有遗憾的、朦胧感的照片。

比如,大昭寺门口磕长头的虔诚藏民,我观察了老奶奶很久,本想拍下她匍匐的姿势,最后只留下她望着我的眼神;两位匍匐的藏民亦是没有拍好。

在纳木错,当时湖面上方晴空万里,瞬间风雨欲来,大片乌云雨乘势从左侧大气磅礴地压境而来。湖边的人立马慌乱,都在赶拍此刻后准备往回撤。这位藏民小伙却悠然地向我走来,我想把他拉进整个湖面的大背景,无奈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光线强烈反差再加上手上是75焦段的镜头,无法既纳入广阔视野又将背光的小伙拍好。直到他走到我面前,说:“要买手链吗?”


第六天 九月十一日

在久违的沙县小吃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酸菜肉丝面后,要撤回云南啦!

“在我们正确的地方

花朵永远不会

在春天生长。

我们正确的地方

被踩踏得结实

像运动场。

但是怀疑和爱

挖掘这世界,

像鼹鼠,犁铧。

在毁圯的房屋曾经站立的

地方将会听到

一声低语。”

——耶胡达·阿米亥

最后晒晒来西藏随身携带的四大装备:汉子靴、耶胡达·阿米亥诗选、相机和特百惠水杯。

Lily Legacy
作者Lily Leg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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