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的牛犊,一半的达洛维

金遒 2019-02-14 03:31:07

最近一年我身上发生了一些长久的变化,这些变化让我更加彻底丧失激动和兴奋。我一直试着分析这种转变,但是这种转变是如此彻底,涉及到每一个观念上的细节,所以分析起来也是如此吃力。

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抑郁,这种状态未曾让我的心理机能下降,只是处在一种“冻结”的状态。我尝试去理解和分析这种“冻结”,一种模糊的理解是自身的悲观开始扩大到对整个世界和他人的悲观。过去的我长时间将他人纳入我的内心世界进行观察,如今倒是抱定以探求真实的目标去探察他人,只是观察的角度又与预想中的大不相同。

譬如一段时间以来我开始想,少数群体的胜利,真的值得令人大受鼓舞,激动哭泣吗?我这么说不是为多数群体做辩护,也不是想指出少数群体中的污点。我只是想说,少数群体内部的亚群体之间的倾轧,其严酷程度并不亚于多数群体对少数群体的侵害。这和过去的我是大不相同的。我第一次在电影院看《云图》,就感动得要落下泪来。晚上缩在被窝里一口气读完小说,看到最后一章黑人解放的故事,最后一句话主角说,如果没有这一滴一滴的水,又怎么会成海洋?当时这么简单直白的话,我可以感动得起鸡皮疙瘩,现在却再也不会了。

我并不了解黑人解放时黑人群体到底是怎样的状况,无论时代还是地域,都相距遥远。与黑人运动类似的,现在进行的是各种各样的性别平权运动。只是现在我越来越困惑,究竟是谁在发声?

当我开始意识到这种困惑的时候,我才觉得我真正好像靠近了一点“黑人运动”。就好像当代逐渐把同性恋从恶心的标签上拿下来之后,又开始塑造“审美”“爱情”“优秀”“脆弱”等等的形象,正如当年重新树立黑人的形象一样。这种树立形象的过程让我觉得很悲伤,很失望,即便我理解这是一种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但是这是不真实的,是一种话术,这种取巧和欺骗的手段,决定了最后的成功也是不彻底的。我彻底失望的是,是一些彻底的利益在推动,让少数群体看似凝固成一个整体,用媚俗的方式向多数群体低头,就好像过去菲律宾风情区故意针对美国人贩卖一些看似异域风情的东西,实际上却使劲刷净,剔除那些绝对异域的核心。这看似是菲律宾人做的,其实是美国人决定的。因为即便是中国人,现在有钱了,走到了说南岛语系宿务语的菲律宾,也觉得那些在淤泥里推船的只不过是些猴子。

我猜测:黑人运动成功后获益的,只不过是黑人里的大多数,有一小部分黑人,或许得到了更悲惨的命运。正如性别性向平权运动基本胜利之后,性少数群体也是如此。大家一讲到同性恋,好像都是将之作为一个整体,却不知道里面也有多数群体和少数群体之分。我的怅惘和失落在于:如果少数群体争取权益,是以牺牲更少数群体的权益为代价的,那么所有为之蒙上的神圣的面纱何在?那么一切都不过是弱肉强食的链条,想象一下这种场景:一些弱小的羊群,在老虎的包围中间胆战心惊的生存。多数身强力壮的羊为了想得到更安全的生存环境和更高的地位,商量之后决定献出羊群中的老弱病残。老虎欣然接受,给了壮羊们一些虎皮。从此羊群不复存在。披虎皮的壮羊和真虎们开始将獠牙对准瑟瑟发抖的兔子。

我并不苛责那些披虎皮的壮羊,相反我认为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人人都希望占有话语权,希望自己成为多数中的那个,就连少数群体中也如此。我只是觉得很悲观,因为人人并不能真正理解他人的痛苦。现实中所谓的理解与同情,不过是理解了与自己持有相同利益的人的困境。同情与尊重他人的生命,是因为自己拥有生命。但一个人却很难在失去生命时还能理解他人的生命痛苦。这或许是圣人的境界,但不知为何却渐渐成为我心之所往。可我感到悲观的是,哪怕最小最小,在自己损失五元钱的情况下,理解他人的钱财之苦,都很少很少有人愿意去尝试做做。

人们在争夺话语权的时候,好像很容易忽略话语权的归属本身就能够造成一种侵占。过去的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催使我去争夺与表达,如今只剩下一种近似于悲伤的东西。就好像最近上映的科幻片,本身已经意义不大,但是引诱出来的一系列事件让我看到人的自夸,争强好胜和互相伤害。这种争辩和对真理的论辩的区别在于,大家并没有在一个频道上对话。所谓的争辩只是对话语权的争抢,一方通过另一方的痛苦获得欢乐,但是这欢乐实质是那么虚浮。

我很羡慕那些对他人痛苦充耳不闻的人,可以理直气壮提出许多要求却又不会感到愧疚,就像牛犊一样。可另一面我又感到悲哀,因为还有相同多的人承受牛犊提出的要求。我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人,以前遇到牛犊一样的人,是一定要顶回去的,可是现在却默默不做声了,刚一转身,眼泪又滴溜溜想落下来。

我想,生命里真的是充满了苦。那些承受的人有苦,牛犊也苦啊。我生活在一个大家族,家族里一半的人是牛犊,一半的人是达洛维夫人。我生在达洛维夫人的家庭里。我看着大家都提着一口气,这口气还在,真正的苦就还会被脊梁扛在脑袋上。每年春节的时候,我好担心这口气会突然卸掉,装满不幸的玻璃瓶就打碎在地上,不幸流淌一片。同样微妙的苦在牛犊身上换了一种形式,却同样沉重,那种提出要求的理直气壮不断地如黄瓜削片一样一点点挫磨,直到我现在眼见他们越来越长久暴露在外的疲惫与迷茫,一生好像什么事也没完成,如做布朗运动的粒子,没有意义,随波逐流。

金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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