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记

Rich 2019-02-13 17:08:03

我曾经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跟爸妈出柜。我预知他们一定无法接受,除了让他们难过,出柜还有什么用呢?

去年12月,老朱给我打电话。当时我在阳台清洗鱼缸,老朱先是嘘寒问暖,然后例行到了催婚环节:“你也是时候带个女朋友回家了。”

“不找。”天气很冷,我正在刷鱼缸,懒得敷衍。

“你说你怎么回事?有谁像你这样的,都这么大个人了从来没谈女朋友?”

“不喜欢就不谈呗。”我赌气说。

“你什么意思?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就没一个合适?”

“我不喜欢女的。”鬼使神差的,我脱口而出,丝毫未意识到这是出柜,手还在刷着鱼缸。

“你什么意思,你不喜欢女的,难道你在外面学坏了、加入了什么同乡会?”

同乡会?我愣住了,随后意识到老朱或许是想说“同性恋”这个词。

我心一下子悸动起来,这或许是如实交代的最好时机,既然她问到,说明这一刻她有所心理准备。于是我尽量平静地回答:“不是学坏,我从小就这样,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喜欢女的。”

我突然又意识到这刻未免残忍,随即补充:“但是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给你养个孙子的。”——我怕一下子对她打击太大,这是缓兵之计,我也不想要孩子。

我对我哥出柜的时候,他跟我说过 ,无论怎么样,你千万不能告诉爸妈你这档事,毕竟我们国情里这是个“不好”的事情,爸妈观念里不可能接受的。你可以不结婚,但至少要有孩子,有孩子,爸妈那边就算可以交差了。

接着我跟老朱简单科普这不是病,我尝试过改变,但没有办法。我说我刚发现的时候也很痛苦。

老朱的语气突然拉长,“啊、原来是这样,我以前催你找女朋友,你说不找,我以为你气我。我又如何得知是这个原因呢,我做梦都想不到是这个原因。”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以为老朱会气急败坏,但她没有,她只是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如梦初醒,感慨万千。

以前每次到催婚环节,我仅仅是试探性地说“我不想结婚”,她就暴跳如雷,“你不结婚生子,那我生你作什么!”

“又不是我想要出生的,我宁愿你没有生我!”每次因为催婚争吵我都是以这句话终结。我不知道这句话对老朱伤害有多深。

我姐告诉我,以后不要跟老朱说我不结婚什么的,这念头折磨着老朱,使她整夜失眠。我说好吧。

老朱今年60岁了,除了这两年到深圳给我哥带孩子,此前一直囿于乡下,上下三村就是她的世界,老朱是没见过世面的,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也不会听,还拒绝学。有一年我带她过香港玩,她问我:“香港是哪个国家的?”我是真的诧异,说当然是中国的啊,你这都不知道的吗?我除了笑她,竟无言以对。

乡下人当然也有胸怀广阔天生乐观的,但老朱不是,她多愁善感,容易沉郁,一旦身体有一点不舒服,就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大病,无论你怎么安慰都没用,必须做个全身检查她才放心。(前任说他妈也是这样,但他认为这是好事,防患于未然。)我爸则完全相反,他认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有什么病痛都倾向于敷衍了事,对待子女也难免——但近年来由于我有时会抱怨身体不好是因为小时候父母疏于照料,他开始反省自己,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老了。

至于父母的观念是多么传统,从我的出生便可得知。我哥长我九岁,中间我还有两个姐姐,我最小,共四个兄弟姐妹,老朱说,那时候只有一个儿子,在乡下会给人看不起的,于是为了生我,老朱又接连怀了几胎,都是女儿,还是不甘心,最后得个我,才觉得圆满。老朱年轻时是当地的田径运动员,后来因为嫁给我爸,每年一胎,营养供给不够,身体大不如前。在生我的时候,老朱还难产,大出血,家里人在拖拉机上放一把干秆草,将老朱送去镇上的医院,救回一命。算命先生说我孤星入命,在娘胎里就身披武器,会戕害父母,名义上不能以母子相称。所以我从小就不能叫爸妈,以名字直呼。小时候我问为什么别人都叫爸妈而我不能叫,他们说我是河里捡来的。后得知真相的我,恨极了迷信、命数那一套——谁料如今我也信命了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起初认定绝不向父母出柜。想想看,他们千方百计生下的小儿子,却是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同性恋——他们是否会自我怨怼,痛不欲生。

老朱听到我后面在电话里的剖白,提及在中学时候曾经想过自杀时,我哽咽了,她也知轻重,反过来稳住我:“你千万不要想太多,以前是我不对,一直逼你结婚,现在既然我知道是这个原因,那我也不用一直疑惑困扰了,虽然我不懂那些,但我以后也不催你了!你不要想太多,身体要紧。”

说到底我是意外的,我预设的呼天抢地没有出现。老朱甚至没有表现出沉痛,是我小看了老朱!

但那一刻我也高估了老朱,隔天,我姐给我电话,说老朱在给我姐的电话里,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到底不能接受!只是她在我这边克制住了。她怕给我压力。

我心里也着急,想着要不向我妈介绍认识好朋友泽的妈妈,他早就对父母出柜,他妈看得很开,我想让我妈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可以介绍你妈给我妈么?”我开门见山,问泽。

“搞百合?”

我哭笑不得,跟他说了前因后果,泽说他妈现在回老家啦。只好作罢。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每天都会跟我妈通一顿电话。在之前,这是不可能的,自从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我就有意无意地疏离家人,以逃避他们对我生活的关注。我很抗拒每次回家时的催婚环节,以至于我宁愿减少相聚的机会。我真正的生活,最亲的家人是从来不知的,虽然在几年前我就对哥哥姐姐出柜,他们受过大学教育,能勉强正视,但对我的私生活默契地选择回避,爸妈催婚的时候,他们就沉默地坐在一旁,不再像以往那样笑着附议,也仅此而已。哥哥姐姐与我的共识是,一定不能让父母知道。这些年我在生活中遭遇挫折,在感情里受伤,亲人都是缺席的——无论多无助,我始终讳莫如深。出柜后我哭了一场,如果早就坦诚,这些年就不用彼此折磨了,我也不用走那么多弯路。

老朱挑了一个日子,跟我爸说了我的事。老朱真的很会挑日子,那天我爸开开心心的,在家里的微信群宣布他从今天开始就可以领退休金了!我妈就挑那天跟我爸说了我不会娶妻的事情。

“他知道后有说什么吗?”我对我爸的反应没有任何的预设,我压根不知道他对这档事的态度。

“他没有说什么,那晚你爸本来要去打牌的,听我说了之后他也不去了,说我净会造谣,不可能的事!然后他很早就熄灯上床,蒙着被子背对着我睡觉了。”听我妈描述,我仿佛看到他老人家的失落神情。

但我不敢给我爸电话,父子之间,这种事情戳破实在难为情。我叫我姐去跟我爸解释,安慰他,我说,“你记得强调,这档事是天生的,改变不了的,而且国外同志婚姻都合法了的!”——我曾经恐惧我出柜后会被软禁改造。父亲年轻时气盛,秉承着棍棒之下出孝子那一套,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怕他。

我姐第二天给我电话:“你放心好了,爸没有怪你,他叹了一口气,归结于家族风水的问题。说太祖那一代,也有男丁莫名奇妙不结婚、无后的。爷爷那一代突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到了你这一辈,唉,又是这样。”

父亲说得越是煞有介事的样子,我就越心宽,在这里,我没有想到,父辈用以自我慰藉的,也只有风水迷信了。他没有因此自责,是好事,有生以来我突然有一点理解了农村人的迷信。不然,还能怎样呢?

认命吧——!

“你爸也不懂那些,过年回来你再细细解释你是怎么回事。”老朱说。

元旦那天,老朱神秘兮兮地给我打电话,“有件事跟你商量,你爸听邻村的宝某说,他女儿怀了第三胎,前两个都是儿子,想要个女儿,这次得知又是个儿子,在考虑要不送养!我一听觉得正是个好机会,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行!”我也很激动,父母没有执著于后代的基因问题,在我看来太难得了。老朱见我赞成,便努力推进,让我爸去确认。这事最后没有后续了,那宝某原是随口说说,他并不能做主的。我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有点轻松:我也当真没有做好养孩子的准备!

我知道,虽然父母不再催我结婚的事情,他们也断不会轻易放下抱孙的心愿,以后怎么办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今年过年,我是真的想回家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过归心似箭的感觉。往年不得不回,带着被催婚支配的恐惧。

我的出柜是限于父母手足的,在乡下,这到底是“家丑”,不会外扬。回家之前,我还担心会被审问,但家里人好像并不急着提起这回事。老朱回到乡下,也变得活泼起来。

今年春节的气温特别的温暖,白天直达28度,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堂兄弟的小孩串门嬉戏,村里热闹祥和。

年初二家族聚餐,大伯对我训话:“俊生,就剩你没娶媳妇儿了,打算什么时候带媳妇回家呢?你应该晓得你爸的心愿才对!是吧?”

我目不转睛地关注着我爸的神情,我爸讪讪地笑着,有一丝苦涩,欲说还休的样子,在家里人和小孩子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中,我爸断断续续地说,“我的心愿,是,他自己怎么开心,就怎么过。”

似乎没有人留意他说的这句话,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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