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脑和很生气:我爸和我妈的相处模式

囧之女神daisy 2019-02-12 22:27:26

去年下半年,我爸打电话叫我尽快回一趟四川。原因是:“你回来做下遗产公证,我打算卖掉房子,换套有电梯的了。”

先介绍下背景,什么叫做下遗产公证,换套有电梯的:我父母名下有两套房产,一套现住一套出租。几年前我妈因癌症去世后,这两套房子理论上会被分割成以下几个部分:属于我爸的一部分,属于我的一部分,属于我外婆的一部分,其中我和外婆都是从我妈那儿继承到的。

一套房子多人享有产权,以后交易啊之类的手续都会很麻烦。所以外婆在身前趁着自己还清醒能动,早早地做了放弃这份遗产的公证。现在我爸希望我也回去做这么一个公证,放弃属于我的那部分,因为他要卖房子了,产权只归他个人,买卖起来方便很多。

卖房子的原因是因为这两套房子都不再适合他居住了。现居的这套楼层高且没电梯,他老了,爬楼不仅越来越辛苦,还可能会造成各种健康和安全的隐患。特别是他去年脚骨折了一次后,上下楼更加麻烦。另一套楼层虽矮,但远离市区,生活更不方便。

我们所有的亲戚都在劝他卖掉一套或两套,换一套有电梯的或楼层低的,最好在靠近我们其他亲戚的小区,安全方便,还有个照应。然而劝了几年无果,他给的理由五花十色,一开始立论很高:“张大姐(我妈)死之前说了,不准卖房子,要给女儿留着。”当我表示不会要这些房子你随便处理后,这个理由失效。后来又变成:“房价最近在跌,卖了不划算。”但大家给他苦口婆心讲了半天“你是换房子不是卖房子挣钱,价钱高低对你没多大影响”后,这个理由也不好意思上台面说了。后面还有若干“没看到满意的”“爬楼其实是锻炼也挺好的”等,据说也拿“女儿没回来做公证,我卖起来手续很麻烦”挡过一段时间。

后来大家再傻也听出来了,这些理由都不是真的,更像是为了挡回大家随口编的。考虑到我爸那魔怔般的抠门,大家当时的分析是:他就是抠,舍不得花钱换个更好的环境。于是他们全部失去了劝说的兴趣,再也不提此事。天道好轮回,突然之间他又愿意卖了,我有点不敢相信。

“为啥突然想通了?”我问他。

“我老了,脚真的不行了,要赶紧换个楼层低的,生活质量高点。我都开始准备材料了,你也快点回来,不要拖,我急着卖!”他斩钉截铁地说。

最后我们约定春节期间,我回家时顺便把这个事做了。因为公务员是初七才上班,我爸说小县城公证处的公务员初七还不一定能上班,要我预留足够时间年后待在这边,保证把公证办完了再走。“至少留四天。”他说。所以我今年还专门多请了几天假,从初七到初十都在老家。

昨天初七,我们一大早就去了公证处。其实很顺利,只花了2个小时,连午饭点儿都没到就做完了公证。做完之后我长舒口气,觉得大事落地了,终于可以安心回深圳了。

然而幸福的小船不到三小时就翻。等吃完午饭回到家中,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卖时,他宣布:我没打算要卖,就是让你办个手续,以后买起来方便。现在小县城房价下跌,卖不划算。再等一两年看房价升的回去不。

“都跟你说了你是换房子不是想靠卖房子挣钱啊!你左手进的右手就得出去,高进就高出,低进就低处,怎么会就想不明白这个呢?!”我很恼火地说。

看我发火他想了想,又斩钉截铁地说:“那这样吧,我可以卖一套,但我不换新的哈!”

“你把钱捏在手里有什么用咧?你又不会投资钱在你这里升不了值,只会贬值,那为啥要卖?”

“你不懂,我们退休老头,就是要手里有钱才安全!老年人能硬的原因还不就是因为手里有钱!”他不耐烦地喊道。

之后我们就吵起来了,中间他还给了我其他理由若干,比如“这边电梯公寓贵死了我买不起”,“我身体好得很,爬楼不难受”,“我这么大年纪了,身体虚得很,马上就要死了,换好房子是浪费钱”等等,不少理由还自相矛盾,如上面的第二条和第三条。

终于我意识到这个吵架只是把他和亲戚们的对战转移到了和我的对战上,情况是一模一样的:所有理由都经不起推敲,看上去更像是为了挡别人的话现编的。另外我也看出来:他对换房子这件事,其实没有任何规划。只有一些零散的想法在脑袋里不断浮现,而他并没有把这些零散的想法梳理组织成方案的能力,更无法比较它们之间的优劣,排出优先级来。不仅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别人也无法帮助他梳理:

你跟他说A方案的成本,他又跟你说B方案的收益。等你说到B方案时,他又扯到CDEFG方案去了。你说收益,他跟你谈实现性,你跟他谈实现性,他又担心有风险,你跟他分析风险,他又开始讲困境。最后你除了在崩溃中暴怒,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能。

就像我们绝大部分谈话一样,最后以他的“不要你管不要你管!”“你真的是太凶了!”为结尾。

这件事情弄得我情绪很低落,感觉被他骗回来做了个事,但其实没有推进任何东西。下午我到姨妈家和姨妈聊了一下午。姨妈听了后说:“不奇怪,你爸就是那样子的,一辈子东一下西一下(下念哈,四川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主见之意)的。你跟他商量不气死你自己才怪咧!你妈在世时就经常这样被他气的够呛,后来你妈大凡要想买个啥东西,做个啥大事,从来不跟他商量,先弄了再说,他知道了也就闹一下,最后还不是只能接受。”

这事我倒大概记得。但我只记得“闹一下”那个环节,比如90年代中我们家去买微波炉时,我爸全程跟我妈臭脸,最后导致了她一通猛烈的臭骂。但我不知道我妈其实早就从策略上下定决心不跟他商量了。根本不把他看成一个可沟通对象。

“他们两个能配在一起也真是奇怪死了,我一直就很奇怪为啥这么不合适两个人在一起。”我说。

“不止你,我们都觉得奇怪的要死。”姨妈摇头说,“他们结婚前我就认真问过你妈几次,但你妈就一直说你爸心好,人细心,会照顾人。”

心好这个,我已经吐槽了很多年,再吐槽都要烂牙了。不过为了让第一次看的人弄清楚,还是解释下吧:我们老家这里,只要是个人,只要没上升到严重的刑事犯罪,那就一律都是“心还是好的”“心不坏”,不管这个人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打老婆,还是吃喝嫖赌抽都占了,还是偷奸耍滑占一条街的小便宜,都是“心是好的”“心不坏”,我这辈子就没见他们说过任何一个人心坏。所以这个所谓心好,你就当是个占位符吧。

细心会照顾人这个呢,也没怎么觉得。一个把孩子从小往死里打的人,和“会照顾人”的人设,还是相去甚远吧。至于细心,我爸甚至不太记得我的生日,这太说不圆了···最后仔细琢磨了下她的意思,大概肯做家务的男的就会被一律会被划成“细心会照顾人”,和只要是个人就会被划成“心好”一样。

在做家务这点上,我爸倒确实是全家之霸。作为一个上门女婿一样的人物,除了死命干家务来在这个家里找到存在感和定位,他好像也没别的什么选择。除了会做家务,所谓的心细会照顾人,大概还有一项加分项:肯俯就伺候人。他曾说过和我妈结婚第一天晚上,我妈洗完脚把脚一晾:曾某某,过来给我倒洗脚水。虽然他当时不愿意(之后也没办法了),和我妈大吵一架,但也看的出,我妈对他的定位是倒洗脚水式的“细心会照顾人”。

我妈就是这么一个非要凌驾在别人上面的人。姨妈总结是:“你妈最像你外公了,凡事就好个强,非要争个输赢”。外公是大家庭里雄狮般的暴君,说一不二,对四个孩子采取严厉的棍棒教育。八十多岁时还能宝刀不老地把五十多岁的姨妈打得哇哇哭。而外婆是一位脾气很好的闺秀,一辈子忍气吞声,荫蔽着像小鸡仔一样发抖的孩子们。他们俩都彻底衰老后,外公和她的关系变得温和了很多,但在五十多岁时,因为外婆没把一道热窝鸡做好吃,外公还能掀了桌子打她。

我妈没随着敦厚的外婆,而是随了外公,在我们三人的小家庭,她也是说一不二的暴君。给我的家庭观教育也一直都是“家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谢天谢地,我从小恨透了这一套,没听进去,刚毕业时带当时的男朋友回家,她极其不满:“你怎么找了个你管不到他的?你说的话他居然敢不听!”“要跟你说多少遍要找个听你的话,你管得住的。”直到她去世前不久,就还用虚弱的声音问我:“小黄(verla)听你话不?”

“听话”是唯一标准,她也身体力行找了个能听她话的上门女婿做丈夫。即使这个条件满足了,苦恼还是很多,除了各种摩擦不和,穷困外,一直没有孩子也是他们婚姻中一个很要命的事。我妈不能生育,在32岁(按照当时的情况已经是很晚很晚了)时终于收养了我。

“其实你不知道,你爸妈就收养你这事也闹过一出咧。”姨妈笑道。

这倒是闻所未闻,根据姨妈的说法,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他们之前已经看过好多个弃婴,但不是病兮兮的就是难看兮兮的,都觉得不行。到了我这里,我妈和姨妈都觉得挺好,就这个孩子了,结果这个时候我爸出来反对了。到底反对啥呢?“也没个具体理由,又是东一下西一下地瞎扯”,姨妈说,“反正我听他那个意思,就是还是觉得自己亲身的孩子最好。”

“·····这不等于没说吗,这个方案一开始就被排除了啊!如果这个有可能,还用得着收养吗,这属于无理取闹吧!”

“所以说你爸的特点一直就是说了一堆等于啥都没说三!最后又把你妈惹毛了,骂了他一顿,你妈做了决定他也不好说什么了,后来养你也算是尽心尽力。”

虽然隔着几十年,但我可以想象那场争吵。和我小时候目睹他俩的任何一场此类争吵(比如关于微波炉的那次),和今天下午我和我爸的争吵没什么不同:他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满嘴跑火车,只反对,但提不出任何可执行的,有建设性的意见,他的意见就是“我反对你的一切意见”。在他心里,那个最天真却最不可实现的方案才是占上风的:在收养孩子上,就是“自己亲生的最好”,在买卖房子上,就是“不花钱没风险对现状没改变最好”。

这个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做任何选择和决策,所以他必须依附于一个强势甚至凶悍的伴侣,由对方给出问题解决方案,然后逼自己接受。这样就可以双手一摊了:好了不是我做的决定。做好了,那都沾光吧,皆大欢喜;做不好,没我的事,我劝过你,told you!

我这辈子已经听到过他的几十万次told you了。一旦一个事情在事后被认为是考虑欠妥的,不管是目前这个房子的选址,还是家里那个八百年都不用的空调,失败的职业选择和投资计划,被子床单的颜色,我妈癌症的治疗方案,都是:“你妈古倒(四川话,强逼之意)我弄的!”“你妈凶得很!”

而他那个永远凶得很,永远在古倒他做事情的老婆,虽然经常被气得发疯,但未必完全不享受这个过程: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驯服的丈夫,在一通狂吼后听话了,算是战绩的一种。甚至有另一种可能:如果对方一来就缴械了,她还不一定多愉快了。挣扎一通之后的服软大概更有成就感吧。

相对于什么细心人好之类的,我觉得这才是我父母相处模式的精髓。想明白这个事,大概是这次回家的唯一收获。

对了最后有个小尾巴,既然我爸这么没主意,做不了决定,那几个月前又是什么事情推动了他的卖房之心呢?本来这也是我心中的千古之谜,但后来发现是我小舅跟他说的话造成的。

一个没主意的人可能一吼就就范,也可能一吓就就范。小舅说:“侄女从深圳回来做放弃遗产公证,麻烦是麻烦点,但总回得来,总有机会。但你别忘了,公证时是要两个见证人的,我们越来越老了,腿脚也越来越不方便了,你也知道人老了哪天说没就没,再不做公证,到那会儿,我们连给你当见证人的机会都没咯!你去找谁?”

我爸就是这样下的决心,开始狂催我。然而在后续办手续的过程中,他发现家属不能作为这种公证的见证人,需要找街坊邻居,而街坊邻居人数甚巨,可选择范围很大,不大可能一下全部死绝。估计就在那个时候起,他就又立刻对此事失去了兴趣。最后一块拼图补齐,破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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